一桌四人，三圈打下來，局長張鵬已經贏了幾千塊。來陪桌的是青幫下面的幾個小頭目，皆是平日裏與張大爺交好的叔伯大亨，張鵬今已接近而立，但在這些長輩面前依舊謹小慎微，察言觀色的本領著實過人。因這日手氣實在太好，心裏正在盤算要輸它一局。

桌上的麻將被搓的嘩啦直響，緊窄的房間裏，門口兩個警察，眼睛睜的大亮，正眨也不眨的打量著面前張局長的牌底。房間內煙霧繚繞，不遠處的窗戶微微向外敞開，有風透進來將窗後紫檀色的窗簾輕輕鼓起。

張鵬面前的牌已經砌好，此時，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一道縫隙，門邊上的警察察覺到，忙把頭微微偏過去，門外的人半個身子探進來，以手攏口，湊近他耳邊，低聲講了一些話。稍後，這個警察上前一步，同樣將它轉述給張鵬。期間，張鵬臉色大變，眸中竄起一抹怒氣。

牌桌上的其餘三人見了，都默不作聲，心中猜測估計是出了什麽大事。果然，張鵬臉色起伏再三，最後站起來，面露難色，說：“對不起各位叔伯了，今天治下出了一些事情，恕晚輩不能奉陪，還請各位叔伯自便。”

這三人在社會摸爬打滾了多年，聽聞了這話，沒有半分不悅，反倒笑道：“鵬兒有事盡管去忙，我們三個老家夥還能找不到樂子？”

張鵬笑笑，也不客氣，轉身就走了出去。旁邊的警察趕緊將手中的帽子遞了過去。

原來這張鵬系張大爺的親外甥，剛剛來人稟報的便是張大爺冒警封園子，此番正是瞞著他利用警力在戲院裏大張旗鼓的公報私仇。這封的園子他是知曉的，正是小東門上的小和春戲班。日前，他曾聽這親如父輩的親舅舅跟他提起過，說是看上了戲班裏的一個叫賽小雪的角兒。他這舅舅半生沒有子嗣，唯獨對他這個外甥關愛有加，雖然心性甚是孟浪，但俗語說，男性本色，當時他就對他笑稱：“舅舅若真喜歡，便帶著我的下手，將她搶來又何妨？”沒想到今日就出了事，其實，冒警還是事小，作為小東門這一塊的霸主，他這條強龍若偏要將它壓下來，便也沒人敢說不是，現在壞就壞在這件事情被上頭那位姓杜的小姐知道了，且已帶人趕去。

要說張鵬為何這樣緊張，關鍵還是在於這個姓杜的小姐身上。

前日裏，法租界的巡捕總局裏出現了一位姓杜的小姐，說是剛剛從法國留學回來，年不過二十，卻被上面賦予特級督查的高位。有人猜測，這姓杜的小姐，年紀輕輕，又是一介女流，憑什麽一來就被賦予這樣舉足輕重的地位，是以，一時間，流言蔓出。後來不知是誰將這杜姓拿來研究一番，最後得出了杜小姐定與杜老有著不同尋常的關聯這一結論。當然這些純屬逸聞，張鵬此刻心思也全不在此，只是這新官上任三把火，杜小姐這人雷厲風行倒是真真的。大前日，老北門上的巡捕房上的許局長，就因為濫用公職，無意間被杜小姐知道後，丟了烏紗帽不說，還被關進監獄裏，到現在都沒放出來。

此番，張鵬雖然不知道他舅舅帶人去小和春戲班的事是怎麽被這杜小姐知道的，但是他知道這件事情一旦處理不好，不僅他舅舅要倒黴，可能自己也要跟著玩完。

出了巡捕房，張鵬悶頭鉆進了道上停著的車內。

“快！去小東門上的小和春戲班！”跟班的巡警向司機催促道。

司機一踩油門，車身抖了兩下便發動起來。身後巡捕房的大鐵門很快看不見了，道旁梧桐紛紛向兩邊退去，張鵬坐在後座上不發一言，心裏全然盤算著待會要如何向這杜小姐交代。

街道旁鱗次櫛比，大大小小的商鋪林立，小和春夾在中處，倒也是個顯眼又招人的位置。 剛剛有人帶著一隊警察進去了，不一會兒，裏面乒乒乓乓的都是刀劍相砍的撞擊聲，間或夾雜著突兀的槍聲，這會子，這槍聲連成一氣，嘭嘭嘭的叫人心驚肉跳。門前經過的行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平常熱鬧的街巷從戲院這點向兩邊延伸的百米地方，再無一個人經過。

杜之晴帶著身後的人馬走到這裏，眼睛無意掃過墻上貼著的宣傳畫，她是留洋回來的，從來不愛聽這些戲曲，此時留意的無非是畫像上那一排方正遒勁的四個大字“戲中春秋”。看這字，起筆平淡，筆畫收尾處卻總習慣放寬放長，總覺得寫字人在書寫時，仿佛胸中積了無數的力，所以下筆稀松，落筆蒼勁。即便如此，卻仍不失為好字。杜之晴從小酷愛書法，雖然留洋這麽多年，但這筆上的功夫卻絲毫沒有落下，她心下有些朦朧的賞惜，步子一邁，旋即走到門前，打起簾子，率先走了進去。

園子裏一片狼藉，杜之晴剛走進去，便被一陣熱氣撲面，眼前明晃晃的一片火光，燒的正旺。半人高的火舌後面，五六個滿副戲妝的人攙扶在一處，見她突然走進來，幾雙眼睛齊齊盯向她，戒備的神色裏還帶有一絲疑慮。離她較近的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身穿深色的戲裝，躺在地上毫無動靜，另一個則是一身白衣，所以杜之晴很明顯看到他身上中了槍，隔著火光，那鮮艷的紅色更顯濃烈，在衣襟上洇染成一片。

“沒死的，都給我出來把他們給斃了！”

耳中突然聽到一個怒極的聲音，啞著嗓子，跌跌撞撞的退到她身邊。杜之晴一掃左右兩邊，這才發現地上躺著許多穿著制服的警察，腳邊還橫著一副人身，短衣打扮，估計是打手之類的。

杜之晴習慣性的揮手示意身後的人馬上前。剛剛還在叫囂著要殺人的張大爺頃刻間就被人用槍抵著腦袋。他定了定神，這才發現身邊的這個穿著制服的人並非一般的巡警。看她身上穿著的制服似乎是個厲害角色，可帽檐下的一張臉卻甚是年輕，面容唯美，難描難畫。再看她腰身纖細，這才明白原來是個女警。他有些怔神，反應過來時卻發現自己帶來的一幫人全部被人圍了起來，以槍指頭，不容反抗。

張大爺面色有些難看，他離得她近，張口就問：“你是哪來的？”

杜之晴掃了他一眼，並不回答。只是避過火舌，走到白衣服的那人身邊，蹲下身來，仔細打量他身上的傷。

只見這人緊握著雙拳，面上痛苦萬分。似乎是刻意撐著不讓自己暈厥，掌心不斷有血跡向下滑。不過看情況估計也支撐不了多久了。或是感覺到有人正在身邊，這人的意識更加清醒，全身繃緊，似乎很是戒備。杜之晴心想這人受的槍傷皆在要害，卻能憑著意志依舊保持著清醒，倒是個難得清楚的人。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兩個警察，又指了指腳邊上的人，那兩人立馬走上前來，擡起地上的人，小心的往外走。她身後的那些戲子見此急忙喊起來，“柳爺！”“柳爺！”

杜之晴轉過身，看到戲子中有一個稍微前傾著身體，口中急急叫了一聲，“柳爺！”然後看著她，劈頭就問：“你要把柳爺帶到哪裏去？”

“就是，你要把柳爺帶到哪裏去？”其餘的幾個趕忙附和。她被女子尖利的聲音刺得頭痛，眉毛微微一皺，隨後目光落在一邊穿長衫的男人臉上，她心裏猜到一二，出聲道：“陸先生？”陸東堂一早便打量了她好久，此時，見她認出他來，也不吃驚，試探著問：“是杜小姐吧？”

杜之晴默認，只是立即便問：“宋相呢？”

陸東堂臉色微微一暗，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一處。

杜之晴猛地轉身，看到他目光所落之處躺著一個人，身上的中山裝被鮮血染得七七八八，只留下青灰色的一點衣角。她快走幾步靠近，低頭一看，果然是宋相，他心臟處正中一槍，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顯然早已死去。

杜之晴的心有些微煩悶，這宋相是她在巴黎的同學，前些日子她回國，偶然在街上遇到他，這之後便一直書信往來。

說起來，她今日能站在這裏還是宋相事先招呼的，之前的書信往來中，她多少了解到宋相如今所跟的黑社會大哥陸東堂跟小東門這一塊的大亨張大爺一直紛爭不斷，所以，她也知道這兩人都看上了戲班上一個叫賽小雪的角兒。來之前，杜之晴猜測，宋相這個招呼打的估計只怕沒那麽簡單，兩個黑社會分子為了爭搶一個唱戲的女人，實在不需要耍這麽多花招，或許，賽小雪只是個噱頭，實則，陸東堂是想利用她來解決一個對頭，就連她自己估計也是陸東堂手裏的一顆棋。只是沒想到她這顆至關重要的棋因為一點事情耽擱來晚了，結果就弄成如今這樣慘烈的狀況。

宋相死了，杜之晴知道自己多少要擔點責任，這使得她心裏十分的不舒服，所以，對陸東堂更沒什麽好感，當即道：“來人，把在場的全部給我帶回去！”

“是！長官！”緊接著，園子裏的人便都被警察推搡著朝大門外走去。迫於槍桿子的壓力，沒人敢說半分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