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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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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後,憶萱再也沒有提過後山上說過的話,和慕璟還是一如往常,憶萱本來也是不記仇的,而慕璟在這件事上就更沒資格記仇了,惠姨問起她,她只是笑笑說哥哥有他的想法,她只是妹妹不好多說。

日子依舊如常,只是她比以前更忙碌了,延續了以前在懷水山的習慣,相比以前每天早上為師父師娘煮一壺茶,做兩份糕點,現在只需要為煮一杯茶,做一份糕點。

師父嚴厲,武功學得尤為認真,不敢有半分懈怠,也算是小有所成。師娘慈藹,女孩子該學的琴棋書畫,她卻只學了個半吊子,她師父搖著頭嘆息,你師娘可是我都敬佩的才女,卻培養出了你這樣的徒弟,十年教出了一個只會吹笛子的廚子。

憶萱反駁,我也會邊吹笛子邊做飯,師父看了她一眼,憶萱頭垂得更低了。

她的菜做得很不錯,在宋謠不錯的基礎上,加上她自己的獨門創新做得更不錯,這更多的歸功於她師父喜歡師娘煮的東西,但不忍心讓師娘經常煮飯,都是交給了他買來的兩個做事的人,一個打掃,一個做飯,分工很明確,從來沒有出現矛盾。

於是憶萱在她的某一天功課不能讓師父滿意,使出渾身解數做了一頓晚飯,果然得到師父的讚賞,順利過關,這招數一直用了五六年,屢試不爽,功課落下不少,廚藝突飛猛進。

她每天早上煮茶做點心就成了敬孝心最直接的方法,現在也是這樣,有時自己送去,有時讓凝雪送去,然後她就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在院子裏練劍,閑下來的時間在書房裏翻幾本書,幫著慕璟處理一些莊中瑣事,見一見來訪客人。

傍晚時分陪著慕子儼散步,每天都是繞著整個山莊走一遍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去,憶萱從回家之後就開始跟著慕子儼學習劍法,有時候是慕子儼指導,有時候是慕璟。當她能用劍挽出了一個個漂亮的劍花,她也能把臨雲山莊記得比慕璟還要熟了。

東邊那處不起眼的荒地一到春天就會綻放美麗的野花,西邊那片池塘的錦鯉五年前放下的是五十條,哪裏的石頭會不留心會絆倒,哪裏的枝條不低頭會打到,每間房的用處,每處亭子桌子椅子的位置甚至朝向,各處栽植的花草各是什麽種類,何時開花,何時落葉,她都了如指掌,要是閉著眼睛走個遍也不會有任何差錯,時間就這樣匆匆地過去了。

憶萱執劍舞得飛快,只有淩厲的破風聲,激起片片桃葉於空中,打著旋兒,葉隨劍走,也有的飄落了下來。

她的身影游走得很快,每一招都力求完美,她的一整套招式漸漸接近尾聲,長劍就脫手而出,以勢不可擋的趨勢向前飛去,穿過重重樹葉,也斬斷了不少樹枝,直直刺向門口。

慕璟不慌不忙地向左避開了一步,出右手握住劍柄,慕璟邊順著小路向前走邊從懷裏掏出一張錦帕綁在劍柄上,還有差不多十步時,反過劍身扔給憶萱蹙眉道:“我只是看了幾眼,你竟下這樣的毒手。”

憶萱解下錦帕,汗水已經浸濕了她的鬢發,順著兩頰往下流,隨便擦了兩把,說:“就是知道是你,才敢這樣扔過去的,你沒事就坐吧,我先回屋去了”。

慕璟又甩給她一個小瓶子,太過突然,瓶子馬上要落地她才險險接住,她心中怨念,這不是存心報覆嗎,慕璟看著她說:“女孩子手上長了粗繭不好,這藥是孫殷先生費了不少力氣才研制出來的,對你有用。”

孫殷是無所事事的郎中,也有人稱他為神醫,一般神醫都脾氣刁鉆古怪,他卻對所有人一律平等,給錢就治病,沒有錢,即使病死在他門前他也不會皺眉。

孫殷的診金之高令人咋舌,因此在江湖上名聲並不是太好,但是關鍵時刻卻也不得不求著他,很少有人願意和他交惡,和大夫打好交道,也就極有可能留了一條命給自己,更何況這還是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都可以拉回來的大夫。

多年來,日子過得十分的舒坦自在,只是經常有人死在家門前,他覺得晦氣,慢慢的也想到了一個好方法,那就是游走四方居無定所。

江湖中想找到他的行蹤也越來越難,由於和慕子儼交情頗深,臨雲山莊他總是每兩三個月都要來走一趟,一住就是三四天,憶萱也只見他來了一次,對他恭恭敬敬地喚一聲世叔,他很滿意撚著胡子笑。

那幾天也是有事沒事就使喚著她,即使當著慕子儼的面,也是不留面子的使喚她削個蘋果,搬個凳子等等,憶萱看著慕子儼默許的態度,也不敢不從,一一地做好,到了後來也就習慣了。

她看了看這個陶瓷瓶子,拔出瓶塞,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熏得她連忙塞好,向屋子裏走去,“替我謝謝他。”

慕璟微笑說:“你剛才這舞跳得不錯。”

憶萱朝四周看了看,把錦帕卷起來綁在一起,使了內力砸過去,沒有砸到,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進屋去了。

慕璟不在意,待她梳洗一番出來,已經是半個時辰過去了,慕璟道:“你這樣,倒還不錯。”

憶萱像模像樣地回了一禮以表示謝意,她容貌本就極美,承她母親之風範,只是常常不太註重衣著打扮,即使回到山莊也仍舊是這樣,沒有一點兒山莊大小姐的樣子。

爹也含蓄地提過給她制了幾身衣服,可以試試,她只是一笑而過,十多年的習慣怎麽那麽容易改變呢,在心裏,她還是覺得自己是那個長在山裏,玩在水裏,沒爹沒娘的野丫頭。

當她前幾天打開衣櫥的時候,發現爹說的幾身實在是太謙虛了,各種顏色樣式滿滿塞了一櫃子,那時她站著發呆了很久,凝雪進來她才回過神來。

慕璟微微點頭,表示對她的態度很是讚同,像是突然想起一事般問道: “還記得你叫我還蕭翊飯錢的事麽?”

“記得。”她突然激動地站起來了:“怎麽?你沒有給他?”

慕璟失笑,饒有興趣地看她:“你是怕他覺得你是欠錢不還的人?”

憶萱專心理劍穗,忽視了他的調笑,慕璟輕輕一笑,繼續說:“我們認識有四五年了,不過應該是在你們之後。他性子偏冷,大多的人對待身旁的事基本是冷眼旁觀,但蕭翊可以算是冷眼都不會有。他在意的很少,甚至這些年來,我也不知道他在乎什麽,但是他能在客棧之中主動幫你,放在別人身上或許很普通,蕭翊就不同了,至於有什麽不同,我想你可以去問他。”

桃花樹枝條纏繞,或橫或斜的樹枝從主幹向外散開,近看它們都是有一定的規律,遠看卻像是怎麽也解不開的樣子,憶萱靜靜看著桃林,心裏也如同這桃花枝一樣。

她本來以為早就把自己的心意看得明白了,可是慕璟寥寥幾句話,就撥開了所有,卻越來越亂,明明想好一切都要放棄的,可是微有風動,就一發不可收拾。

“既然他是皇子,但是我卻在荒山林子裏遇到他,那時候是發生過什麽事麽?”

那一個下午,憶萱聽了一個最讓她動情的故事,慕璟很會說話,把一切的跌宕曲折都講得平淡輕松。

其實一個沒有登上皇位的皇子命運大多坎坷,他只是稍稍不同罷了,臨雲山莊的情報組織的厲害在這一點上也體現出來了,山莊少主結識的人,無論是誰都要查探清楚,慕璟和蕭翊以兄弟相稱,也與他了解的太多脫不了幹系。

故事還得從先帝在世是講起,相傳先帝自一次微服之後,就廣納妃嬪充實後宮,卻只封妃不立後,朝臣都是敢怒不敢言,只有一個侍衛冒死直鑒,出乎眾人意料,先帝嘉獎了他。

但是先帝並沒有沈迷美色,反而是更加勤政,百姓也是讚聲一片,他們的帝王在前朝勤政愛民,在後宮做到了歷史上沒有帝王做到的不偏寵,對待每一個妃子都一視同仁。

已經有多位妃嬪懷有龍裔,先帝倡節儉,宮中喜訊不斷,也從不大擺宴席,五年後,就已經有了八個兒子,三個女兒,這其中先帝對二皇子蕭衍六皇子蕭翊最為重視,對待蕭翊更是無微不至,不像是帝王更像是父親,恰巧兩人同為當時的皇後所生,民間都知道,皇上最疼六皇子,皇後最疼二皇子。

一直到後來,八位皇子都長大了,一如往昔,只有蕭衍蕭翊的文治武功可以入得了先帝的眼。

事情就發生在蕭翊生辰,皇帝下旨立太子這一天,蕭翊當著先帝之面抗旨了,個中緣由是朝中秘辛,只說是六殿下性情大變不堪大任,因而被先帝貶謫。

這之後二皇子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太子,中間宮中發生了的大大小小的事已經與蕭翊沒有任何關系,而他離開皇宮後,拿著當時先帝賜給他的劍開始當一名俠客。

三年的時間,慕璟只是用一句話描述,在刀光劍影中走過來了,他非江湖中人,武功很好待人卻冷淡,江湖中的人就很難容下他,他也非朝中人,想要取他性命更多,然而,他卻從容淡定。

只是在第二年末,追殺他的人個個都是高手,那一天,幽僻的樹林裏,殺手一撥又一撥,永遠也沒個止境一樣,慕璟趕到的時候,他已經體力不支,身上已經有了多處傷,一根羽箭插在他的後肩。

他努力讓自己喘氣均勻,執劍指著前面的人,眼眸平視著前方,他已經是強弩之末,死亡似乎已經漸漸瀕臨,照射進林子裏的陽光越來越暗,沒有人動手。

慕璟說,這一輩子見過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不少,可是蕭翊卻好像是把什麽都置之度外了。

慕璟放出了臨雲山莊的信號彈,救下了蕭翊,他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落荒而逃的人中有人掉了一枚令牌,他看到了,有一瞬間的失神,再無任何表情。

養傷期間,有一次慕璟命人給他送藥,他看了看那把隨身的劍:“我的全部家當只有這把劍了,但是不能贈人,以後有什麽需要的,我必然傾力相助。”

慕璟道:“我還以為救了一個不惜命的人,沒想到你還是有在乎的東西,那我也不算白費一番周折。”

蕭翊淡淡一笑,拿起一張帕子擦拭著劍身,蕭翊行走江湖三年,從未想結識什麽朋友,對每一個人都是疏遠地禮貌,這一次刺殺未果之後,蕭翊的日子平靜了下來。

他在一處鄰水平地上搭了一間木屋,屋子前還像模像樣地栽起了籬笆,圍了一個院子出來,由於附近都沒有人,這片土地也是由他利用,這個院子就圍得大了許多,院子裏還種了兩園子菜,蕭翊自得其樂地過起了農夫的生活。

慕璟喜歡喝酒,常常帶兩壺酒來和蕭翊喝酒,蕭翊酒量也不錯,且性情相投,慕璟如逢知己,來喝酒蹭飯也就越來越頻繁。

籬笆上的花藤開謝一季,蕭翊依舊每日過著單調簡單的生活,每日的生活大抵就是清掃院子,打理菜園和練劍。

又是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差別的一天,蕭翊正悠閑坐在棋盤前面,左手白子,右手黑子,雙方殺的不亦樂乎,身旁還架了一堆火煮粥。

一行人突然造訪,恭敬有禮,稱他六殿下,蕭翊的興致絲毫沒有被他們打擾,只說:“諸位可能找錯人了,如果想要打架也別誤了我的晚飯。”

為首的穿青色袍子的人走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對著他行了一個大禮,蕭翊深思熟慮後把右手的黑子放到一個恰當的位置,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所為何事?”

“皇上病重,召您回宮”。

三年來蕭翊唯一的一次情緒波瀾就是在這天,他左手執著的白子卻僵在手裏遲遲落不下去。

皇宮一片肅穆,他在龍塌前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誰也沒有提起三年前的舊事,只是父慈子孝的場景,其間皇後多次前來請安,先帝也只有頷首讓她退下就好,蕭翊只說了一句話:“母後無需太擔心父皇,也不需要擔心兒臣。”

他的話一語雙關,三年前的事情他怎麽能忘記,承諾下的事情絕不會反悔,這就是一個皇後用他母親的權力換來的一筆交易。

三天後,先帝駕崩,全城縞素,留下來了遺旨,立太子為新帝,封六皇子為軒王,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後來慕璟問過他,要是沒有被召回宮,是不是就真在那荒原上做一輩子農夫了,蕭翊說他即使是現在也還是想做一個農夫。

一般一個從小生長在皇宮裏的人,要麽是想擁有無上的權力,要麽想要避開這樣的權力。

故事到了這裏就結束了,慕璟沒有再說,憶萱也沒有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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