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吃暖鍋配烤爐,上一回是阿夢親手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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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夢柳懶散地靠在椅中,一手搭於隆起的腹上,望著身子端正脊背挺直的夏昭笑道:“這一下,就吃出我上回有多糊弄你了吧?”

夏昭嚴肅地搖頭,“並非如此。若說你做得好,恐怕你疑我刻意吹捧,但實際上的確是各有千秋。”

韓夢柳漂亮的雙眼瞇了瞇,“是麽?多謝誇獎。”

李怡將小夥計端上來的一盤鮮嫩的生韭菜刷上油,一顆顆排列在烤爐上,夏昭疑道:“這是韭菜吧?這也可吃麽?難道不怕氣味……”

韓夢柳噗嗤笑了一聲,夏昭扭頭望他一眼,臉上泛了些紅,李怡立刻耐心解釋道:“趙公子您有所不知,韭菜氣味是沖些,但有些人正愛這個味道,譬如我家土木公……”

杜松風捏著拳頭小聲反駁:“我從前並不特別愛吃韭菜,就是近一個月來有點時常想著。”

李怡道:“是。懷胎後口味變化大,動不動就想吃這個想吃那個,說風就是雨,我被他突然襲擊好幾回了。韓兄也是這樣吧?”

三人一同望向韓夢柳,夏昭的眼神尤其不同,帶著微微的垂詢及淡淡的茫然。

韓夢柳敷衍道:“我尚好。”

李怡覺得自己似乎說錯話了,連忙轉過話頭道:“其實韭菜烤過後,氣味就沒那麽沖了,還有種別樣的美味,吃完再飲些薄荷茶即可,趙公子可以試試。”

韓夢柳道:“烤韭菜的確不錯。”

夏昭看著韓夢柳笑道:“那我也試試。”

李怡專心烤菜,一面烤完再翻一面,烤好後先取出一小部分恭敬地放在夏昭盤內,接著給韓夢柳添了一些,最後撥出許多給杜松風,一副“盡管吃個夠”的模樣。

杜松風便道:“我即便想吃,也吃不了這麽多啊。”

李怡笑嘻嘻摟上他的肩,“吃不完剩下給我,說真的你是要多吃些。”伸手在杜松風圓滾滾的肚子上一摸,“都快八個月了,肚子也沒很大,韓兄才不到六個月,就快趕上你了。”

杜松風不服氣地嘟囔:“韓公子是神龍體質,與我不同。大夫說我好著呢,說是最後兩個月才會猛長。你就整天嫌我肚子小,都沒想過,萬一肚子太大不好生,我多難受。”

“哎呀我可冤枉。”李怡抱在杜松風肩頭晃晃動,“我若不心疼你,怎會費勁心思給你做這鞋?”

杜松風雙腳微動了動,沒說話,低頭繼續吃。

夏昭靜靜地品嘗韭菜,有些茫然地聽著。

韓夢柳道:“是了,我也發現杜公子雙履十分別致,其中果然別有門道?”

夏昭順勢朝杜松風雙腳望去,那鞋的料子並非布,而是像絲絨,鞋面與鞋幫連接處不如普通鞋那樣分明,就是一道下來,仿佛渾個兒套在了腳上。腳踝處以松緊紮口,鞋口處做了個翻折,十分美觀。

李怡道:“他懷胎後雙腳時常酸脹疼痛,我就想著從鞋上下手。這雙鞋裏外用的皆是最柔軟光滑的面料,鞋底鞋面統一分墊幾層,穿上十分軟和合腳,不會夾著膈著。在外不便脫鞋時,可稍稍放開松緊,讓雙腳放松。他這回外出,走一天下來,也沒特別不適。我就想著要麽回去幹脆將這鞋放在鋪子裏賣,但又一想,這鞋只顧舒服,並不合制,官府中及稍有身份的人都不會買。是了,”望向韓夢柳,“先前想著韓兄有孕,本想給你也做一雙,但想到你在宮中怕是穿不了,況且宮中好物甚多,想必一定能照顧到你的身體,便作罷了。”

“李兄想著我,這份心意足讓我感激不盡。”韓夢柳笑道。

此時夏昭終於收回了一直定在李怡與杜松風身上的目光,餘光望著身邊懶散飲茶的韓夢柳,面容略有哀傷,心中更是覆雜。

話說李怡與杜松風的書坊開張後,生意平順,且有蒸蒸日上之勢。一個月後,閑不住的李怡就生出了些別樣的心思:他與杜松風折騰了一年多終於修成正果,但趕上開書坊,每日忙忙碌碌就沒清閑過;等杜松風生了肚裏這胎後辦完婚禮,估計仍是要一頭紮進生意與小家庭的經營當中。這麽一算,他倆單獨相處膩歪談情的日子幾乎沒有。

此種情況,實非李怡所願見的。

於是他任性了一回,請兩家老人幫忙照看著書坊,讓他與杜松風出來玩一個月,並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個月後必定扛起所有責任,不再讓長輩操心。正巧杜松風孕期剛過七個月,肚子不太大,身子也算靈便,若等到八個月後身體不便,就哪裏都去不了了。他也想讓杜松風趁機散散心。

李重諾與杜明禮意外地一口答應,李怡與杜松風千恩萬謝,喜氣洋洋地籌備起來。可巧將這事告訴了韓夢柳,韓夢柳便道有意同去,不知他倆覺得礙事否。李怡與杜松風自然樂意,只是……擔心韓夢柳家中那尊佛不放行。韓夢柳淡淡道,那就把他也叫上。

李怡與杜松風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想到兩天後,韓夢柳專門修書一封,鄭重地說他與夏昭要一同前來,還說讓他們說出想去的地方,其餘一切都由夏昭安排,不用他們操心。

李怡與杜松風就震驚了。

出行當日,二人戰戰兢兢,但見夏昭與韓夢柳皆是平常打扮,未帶隨從,所乘馬車寬大不張揚,但各處布置皆暗暗地顯露著隆重尊貴,車夫亦渾身釋放著低調且強悍的光芒。

最初幾日,李怡與杜松風頗為拘謹,話都不太說,坐在那裏半天也不動一下。然後韓夢柳私底下對他倆說,夏昭覺得自己破壞了旁人興致,十分愧疚。又說其實夏昭心性單純,此番是著實想像普通百姓一樣出游,希望他倆對待夏昭就如對待自己,否則便只好暫且分道揚鑣,讓他倆好好去玩。

李怡與杜松風這才改了,漸漸地,他們覺得夏昭的確不太難相處,只是言語行動間依然免不了恭敬。

四人用過飯後,天色已晚,便乘馬車尋找下榻之處。安寧村秀麗恬然,村中並無客棧,但有不少空屋出租,李怡便找了座最敞亮最幹凈的小院。

夏昭與韓夢柳住主廂,梳洗過後,韓夢柳靠在床頭看書,夏昭坐在桌邊飲茶,時而起身踱步,頗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先前韓夢柳在席間就發覺夏昭的心思有些不對,但此時並不點破,只靜觀其變。

果然夏昭並未堅持多久,來到床邊,心事重重道:“阿夢,這回你願意帶我出來,我真高興。我也沒想到父皇竟會同意,但經過這幾日,我卻有些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韓夢柳合上書,對著太子殿下的鋪墊輕輕地“哦”了一聲。

夏昭繼續道:“經過這幾日,我漸漸明白了與旁人、與朋友、與愛人相處究竟是怎樣的。我自小在這些地方十分欠缺,大概父皇亦想讓我學學。”

韓夢柳心道自是如此,所以最初他才會毫不顧忌地提出出游之事。

“但,我越明白就越覺得羞愧自責。”夏昭的面色變得又傷感又無措,“我看著李怡與杜松風相處,反觀自己,阿夢,我是否……”擡眼看看韓夢柳神色,“對你不夠關懷?是否總是說些空話大話,並未真正考慮過你的想法?”

韓夢柳露出頗意外的神情,認真地註視著夏昭。夏昭頓感責任重大,道:“我見李怡與杜松風說話舉止自然密切,令人羨慕,但你我就不會。而且,李怡知道杜松風的喜好,知道他近來各樣細微的變化,知道他哪裏不舒服,知道怎麽做才能解決,但這些我似乎……並未想過。”上前一步,“我心中一直告訴自己要對你好,但我卻不知道……該怎麽做。從前還好,如今有人與我一比,我就越發自慚形穢。阿夢,你是不是也因此生我的氣?你乃神龍體質,孕期不適重重,我卻從未聽你說過,就以為你還不錯,所以你是否其實……”

“小昭兒畢竟是太子殿下。”韓夢柳淡淡道。

夏昭一聽這話就有點急,以為韓夢柳仍是鄙夷他,正要申訴,就見韓夢柳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他小臂,像看著犯錯後悔的小孩子一般看著他,道:“小昭兒今日說出這些話,我已十分欣慰。”

夏昭雙目微楞。

韓夢柳道:“世上千種人萬種性情,大都與身份經歷有關。李兄從小長於商道,時常應對主顧,家中長輩亦爽直,便成了今日這般模樣。杜公子幼年失去一親,杜大掌櫃又嚴肅謹慎,他的性情自然收斂而慣於戒備。我不必說,至於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自當趾高氣昂,如今能顧及旁人,還能反思自己,實在是極大的賢德,若皇上或太傅在此,必會誇你。”

“但是……”

“任何改變都需要時日,慢慢來,會好的。”

夏昭低頭,開心地笑了一下,“嗯,你說得對。”上前坐在韓夢柳身邊,手輕輕搭在被他腹部撐起的棉被上,“那你究竟有無不適?秦太醫專門說了,這一胎要好好養,生產之時才有機會治你的眼疾。你總是隱忍,你……”

“無事。”韓夢柳覆住夏昭手背,“我如今的確不是身輕如燕,但也並無哪裏特別不適,身重腹沈氣悶之類皆屬正常,比懷著依依的時候要好些。放心,我不會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畢竟,我想看到依依和肚裏這個長大的模樣,也想看有朝一日……你君臨天下的模樣。”

“阿夢……”夏昭心中震動。

“我的眼睛並未惡化。”擡起手中書本,“這樣就著燈,還是能看見的。只是容易酸困流淚,只好少看一會兒。但不看的時候總想著看,大概是怕以後會看不到吧。”自嘲一笑。

“阿夢,你別這樣想。”夏昭反手緊握住韓夢柳手掌,“太醫說了,你能治好,只要這回生產順利,一定行的!”

“嗯。”

韓夢柳撫了撫夏昭急切的臉,突然有響動從床旁的墻面後傳來,二人下意識去聽,待聽清了,韓夢柳噗嗤一笑,夏昭的臉泛起羞紅。

墻那邊是李怡與杜松風的臥房。

農家屋舍,墻面不怎麽厚實,那邊的床恰巧就與這邊的床只隔一墻,因此稍大點兒的聲音,這邊便聽得一清二楚。

首先是李怡壓抑著嗓音急切地說——

“這樣呢?這樣可舒服麽?”

接著一陣暧昧的聲響,杜松風的“唔唔”聲由弱漸強,竹床吱呀吱呀。接著一陣咕咚,杜松風放開嗓子難耐婉轉地叫起來,最後直接不管不顧大聲喊著“李臺、李臺”。

李怡倒是不怎麽出聲,想必正在悶頭努力。不久後杜松風的聲音含糊起來,李怡也低聲含混不清地著什麽“土木公”“漂亮”之類的話語。

未見畫面卻勝似畫面,初春時節,如盛夏的熱浪幾乎穿墻而來。

韓夢柳想往墻上敲敲做個提醒,又擔心嚇著他倆,竹床又不甚結實,摔著李怡倒沒什麽,摔著杜松風可就不好了。

心中正好笑著,突然手中一空,扭頭看,夏昭放開他,獨自走回桌邊飲茶。雖然只留下了大半個背影,但韓夢柳依舊看到,小太子的耳根都紅了。

畢竟年輕,定力不足,正常正常。

韓夢柳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故意道:“這孩子快六個月了,也就是說,你我已有近半年未雲雨過了。”

夏昭不自然地動了動腿,“太醫說先前你淋雨生病,又為我試針,你和孩子都很虛弱,應細致安養,不宜……那個。”

韓夢柳笑笑,“偶爾一次,不會怎樣。”

夏昭這下連脖子都紅了,努力肅然道:“不可掉以輕心,否則萬一有個什麽,後果不堪設想。”他背對著韓夢柳,因此並未看到韓夢柳好笑地扯了扯嘴角,只聽到床那邊傳來一聲嘆息,接著有些酸澀感傷的語調傳入耳中,“那小昭兒都不想我麽?”

夏昭身體猛地一熱,腦袋嗡嗡直響,額頭幾乎炸開。韓夢柳從未、從未跟他說過這樣的話,更別說用這樣的語氣,他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但事實證明他的耳朵沒有問題,因為韓夢柳又對他說:“你過來。”

夏昭楞了一下,餘光看到韓夢柳向他伸出手,再道:“你過來。”

夏昭腦海中殘存著一絲清明苦苦掙紮,不斷告訴自己只是過去不會怎樣,再不斷告訴自己韓夢柳和孩子重要堅決不能胡來,反反覆覆確認提醒後,他終於從凳子上站起來,頂著渾身熊熊燃燒的邪火挪過去了。

韓夢柳立刻扣住夏昭手指,擡眼望著他笑。那動人的笑容歷來是夏昭最受不了的,喉嚨中動了數次,堅持鄭重地對韓夢柳道:“我沒事的,理應先顧著你和孩子,萬萬……不可。”

突然,墻那邊杜松風的調子又拔了起來。

韓夢柳低下頭,一手在腹側緩緩撫摸,一手在夏昭掌心撓了撓,略哀怨道:“不只是你,我也想著呢。”掀開棉被,薄綢深衣勾勒出孕態十足的修長軀體,“那便再退一步,只在外面好了。”

夏昭渾身都汗濕了,韓夢柳再一拉他,他便徹底失了智,理智湮滅,無法抵擋。

迎面緊緊抱住心愛之人,他恨不得將自己的每一寸血肉都嵌進韓夢柳的身體。情意最濃之時,他摟著韓夢柳的脖子,將頭埋在他肩窩,一遍遍反覆地低聲自語:“阿夢,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韓夢柳靠在軟墊上,感受著腹中應和的節奏,時而揚起修長的脖頸。

許久,夏昭抱著韓夢柳舍不得松開,極近的凝眸相望,夏昭眼中閃過些許疑慮及苦惱的光,他一下下碾著韓夢柳漂亮的嘴唇,道:“阿夢,為何這樣的時候,你總是一副淡然隨意的模樣?你知道麽,我好想看你為我瘋狂,為我失去控制無法自持的模樣,否則,我總以為是自己不夠好,總以為你還怨著我……”鼻尖在韓夢柳臉上輕輕摩擦。

韓夢柳攏了攏夏昭淩亂的發絲,認真地親了親他,以安撫撒嬌的小太子,“你只想要看我在此時如何瘋狂,卻不明白,我在床下因你所做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瘋狂。”

夏昭一楞,回想過去,心頭無比覆雜,只有將韓夢柳抱得更緊。韓夢柳隆起的肚子擱在兩人中間,偶爾胎動淺淺。

第二日一早,農家小院外,四人穿戴整齊容光煥發,準備前往下一處游玩。

韓夢柳對李怡與杜松風微笑,李怡與杜松風大大方方自自然然上前打招呼,韓夢柳就知道,他與夏昭昨晚的確隱忍,至少沒發出什麽能傳到隔壁的聲音。也或許是因為李怡與杜松風太過消耗,尚未來得及聽他人墻角就睡去了。

於是韓夢柳笑道:“二位昨夜過得不錯?”

李怡未聽出其中就裏,正常答道;“不錯啊,挺好的。韓兄和趙公子可住得慣?”

韓夢柳未答後面的話,繼續道:“想來確實不錯,否則不至於那般鼎沸。”

李怡一楞,看了眼身旁的杜松風,杜松風一副更楞的表情,接著露出似乎想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確定的尷尬神色。

“韓兄,你……”李怡茫然地開口。

韓夢柳道:“枉我從前擔了個風流名聲,但與李兄與杜公子一比,實在甘拜下風。佩服佩服。”抱拳一揖,自顧自繞過二人,向馬車那裏去了。

李怡與杜松風站在原地,一瞬間化作兩個番茄。杜松風擡眼不滿地看著李怡,壓低聲音道:“讓你動靜小點兒的,你偏不聽……”

李怡翻了個白眼,也壓低聲音說:“你何時讓了?而且你也不想想,咱倆到底誰聲音大,誰叫得歡?”

“你……”杜松風被戳到痛處,憤憤地捏緊拳頭。

“哎呀算了,韓兄又不是嘲笑,而是讚美咱倆,別想了別想了,下次小聲點就是。”摟上杜松風捏臉安撫。

登車時,夏昭特意隨在韓夢柳身邊攙扶,小太子樂意表現,韓夢柳自然從善如流。聽著身後李怡與杜松風的腳步聲漸進,他不禁想:於他來說,昨夜與夏昭有沒有那一場都無所謂,只是夏昭被他倆勾得上了滿身邪火,還拼命克制,他有些不忍見他那麽難受。

久違溫存,倒也不錯。

說來,還是應該感謝李怡與杜松風,否則此事大概又得至少推上半年,也煞是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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