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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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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巡撫一身官袍,道貌岸然地走在前頭,方季不免好笑,明明是官商勾結狼狽為奸,卻揣著一派清正廉明的模樣。

其實在此之前,方季派獵鷹對此人查探過,如今已然知根知底。

裴淩原本姓田,其父田萬頃是大昭國丞相,兢兢業業輔佐先帝二十年,卻因猜忌被隨意安插了一個罪名,最終一杯鴆酒了結了性命。

裴淩一介儒生,學富五車才高八鬥,本應有個好前程,卻因父親受了連累,流放邊疆十餘載,後被明王賞識,改頭換面,考取功名,得了狀元郎,經歷數年的摸爬滾打官至巡撫,年近不惑才有一子,如今也不過幾歲,長女裴綺妍,早年在裴淩被流放之時,一直寄居在鄉下友人故居,逃過一劫,如今已年十六,姿容秀美,端莊賢淑,引眾多世家公子哥心向往之,不知為何裴家卻不為所動。

按正常來說,一個罪臣之子能有今日也該知足了,方季實在想不通此人為何與自己的母親沆瀣一氣。

裴淩卻不知方季所思所想,在他看來,方季不過是一個不成氣候的小少爺,根本不足為慮。

冷靜下來的方季心中已有定數。

船艙內頗為擁擠,幾十名黑衣人均在艙外甲板上嚴正以待,裴淩只帶了兩名隨從與那武士進了艙內。

整艘船上只有十名死士與那艙底雜物間的劉氏,所以裴淩的突然造訪,便是連杯熱茶也不曾喝到,裴淩絲毫不在意,兀自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面上一派祥和,只倒了杯涼水隨意喝了一口潤潤唇,宛若在自家那麽隨意自在。

方季在他對坐坐著,似笑非笑道:“裴巡撫這夜深露重的過來不會只是來喝杯涼水吧?”

裴淩慢條斯理地放下杯盞,用審視地眼光看著方季,道:“自然不是,本官是想與方夫人談兒女親家之事,既然令堂不在,方公子在甚好。”

“多謝大人擡愛,晚輩並無此意。”方季第一反應竟是一陣惡寒,想不到自己母親為了這瘋狂的權位之爭竟然把自己賣了。

此刻方季只想奪路而逃,冷靜想來,即便這些事他不參與,甚至毫不知情,也擺脫不了幹系,因為他是方如夢之子,鐵一般的事實,無論他願不願意,他都牽扯其中了。

既然如此,這裴淩不可能不知,所以他以這宗罪名威脅自己,根本就是勝卷在握。

方如夢留下自己不過是想讓自己早些熟悉這紛擾爭鬥,不過,他疑惑不解的是,自己母親不是一直不待見自己麽?又豈會真的如劉氏所言,將來要扶持上位的竟是自己?那他那位素未謀面的大哥呢?

這可真的難以置信,自己原來還有那麽一點分量。

“方公子不必急於回答,再考慮考慮。歷來舉事都是只有兩種結局,想必方公子應當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吶。”裴淩不慌不忙地朝那武士招招手,一張寫了方季與那裴小姐生辰八字的帖子遞到方季面前。

“方公子,孟氏一族好幾百口人的身家性命全在此。”那武士露出一個令人反感的冷笑。

方季低頭看了看那燙了金的八字帖,笑出了聲:“田氏一族也有百來號人,裴大人,倘若我不應承又如何?”

裴淩聞言臉色微變,怔了怔,眸色有點冷,他擡手拿過方季面前一只紫砂杯,表情覆雜地瞧了瞧,突然手一松,紫砂杯“砰”地一聲悶響,砸在木板地上,碎成幾瓣。

“不好意思,年紀大了,管不住手,碎了。”裴淩抖了抖衣袖,悠悠道。

這波瀾不驚地語調,分明夾雜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又帶著點挾持的意味。

方季顯然並不將此舉放在心上,如果要用這種方法來獲取成功,他是不屑的,他不知道這裴淩有何過人之處,值得自己母親去與他共謀大事,眼下他也沒有任何心思去想這些,這些紛紛擾擾恩恩怨怨與他而言根本毫不在意,若非念著幾百口無辜之人的性命,他大概會將這個拿女兒來作交換的裴大人扔到江中餵魚。

雖說自己有傷在身,不過也是奇怪,剛剛自己嘗試運行一下內力,竟不見衰減倒增進了不少,一直有些阻滯的筋脈也暢通無阻起來,原本亂竄的內力似乎也不再躁動,所以,就目前這批黑衣人根本不值一提,想要從這裏出去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

“很抱歉,晚輩要先行一步,裴大人保重!”方季站起來,擡步欲走,卻被那武士同黑衣人團團圍住,寒劍出鞘,一片齊刷刷地嘶鳴聲。

方季身形一晃,幾道純白的虛影如閃電般地掠過,只有一縷細風拂面,眾人甚至還未反應過來,只見方季已傲立船頭,勾起一邊唇角,搖搖頭道:“在下先告辭了,你們所謀之事我絲毫不感興趣!”

“移形換影!你竟然能練到快如閃電。”那武士瞪著眼睛,一臉不可置信,自己好歹也是一等一般的高手,卻完全沒看清他是如何躍過眾人閃身至船頭的。

畢竟移形換影在江湖上如同傳說一般存在,就方季剛剛使的這招,大約只有成冶大師能與之相較,尋常人大約一輩子也達不到快如閃電般地速度,如此功力,真叫人嘆為觀止。

裴淩面色凝重站了起來,不等他開口,方季便跳上了他來時乘坐的小船迅速朝岸邊飛馳而去,竟然並未使用搖櫓,而是用內力催動船只,暫時風平浪靜地江面上只蕩起一絲絲漣漪。

那武士欲帶人去追,卻被裴淩阻止了,他面帶笑意地忘著逐漸消失在眼前的方季,摸了摸那灰白胡須,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

那武士不解,疑惑道:“老爺,就讓他這麽跑了嗎?”

“不然呢,你打的過?”裴淩睨了那武士一眼:“匹夫之勇罷了。”

這話說的模棱兩可,那武士竟不知裴淩所指何人。

“可是老爺,此人真能擔當一國之君的大任嗎,屬下瞧著不過……”

不等那武士說完,裴淩便生生將話截斷:“我們舉事難道只是為了幫他人作嫁衣裳?裴松,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那武士聞言,略微思索了一會兒,道:“好幾年了,自叔父入仕起便一直跟隨。”

裴淩拍了拍裴松的肩,意味深長道:“我父為先帝鞠躬盡瘁一輩子,最終換來的不過是一杯鴆酒,你難不成想讓叔父走那條老路?大昭國如今氣數已盡,倘若新帝是個賢明睿智的君主,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個道理我們時刻要牢記。”

裴松恍然大悟,叔父難不成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叔父為何不直接取得帝位……”裴松小聲嘀咕著。

“我的傻侄兒,舉事最忌師出無名,我們倘若沒有這個方少爺,我們便是亂臣賊子,竊國賊。再者,一無兵權二無財力,如何成大事?我們不過是方如夢與那明王眾多棋子中的一顆罷了,切勿太擡舉自己!”裴淩意味深長地看著裴松,直嘆氣。

“明王還有二子,未必肯扶持這方少爺,況且明王老當益壯,倘若他自己登上帝位豈不是更加理所當然?”裴松搔了搔頭,再次陷入迷茫。

“且不說明王那剩餘二子個個草包,即便是明王自己想登帝位,也得方如夢首肯,況且他已年過花甲,蹦跶不了幾年了,一年前,他到禦書房請準皇帝讓這方少爺入宗廟族譜,這說明了什麽,他想卸甲,奈何被皇上拒絕了。”

“為何明王如此敬畏這方夫人?”

在裴松看來,這方如夢不過一普通婦人,除了錢財傍身,並無其他可取之處,雖聽得江湖人稱她為毒醫門弟子,不過也只是雕蟲小技罷了。

裴淩蹙著眉頭看了看裴松,臉上閃過一絲絲失落。

這個侄兒真是不成氣候,無知者無畏,魯莽蠻幹沖動,毫無謀略。

裴淩踱回船艙內,裴松趕緊跟了進來,裴淩拿起茶杯,囫圇吞下一杯涼水,面色一沈,道:“將船上那些死士扔到江中。”

“叔父,這,不都是自己人嗎……”裴松楞在原地,不知其意。

“照做便是!天亮便靠岸了,這批東西順利抵達,我們也便可以交差了。”

裴松得令也不敢過多揣測,他朝幾名黑衣人揮了揮手。

還在睡夢中的幾名死士頃刻間便斃命,兩名站崗的死士還沒看清來人,便被扭了脖子扔進了冰冷的江水中。

就連掌舵的兩名死士也慘遭了毒手。

而此時岸邊的一個戴著黑色鬥篷的方如夢冷著臉瞧著那艘大貨船,兩名侍女攙扶著她,她輕咳了幾聲,手腳冰涼,身上卻虛汗陣陣,方季當真沒有按她所期望的那樣去做,他當真走了,絲毫不顧後果,滿心滿眼只有那個人,那個她恨之入骨的人。

而方季自始至終都未曾正眼瞧過她一眼,從前她並不以為意,然而到底是年紀大了,她竟然開始對親情有些依戀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孩子離自己越來越遠,無論逝去的還是就在當前的,都隨風而去一般,沒了……

即便她費勁心力為他圖謀一切,在方季眼裏不過是一場瘋狂的鬧劇。

即便她派人暗中保護著他,在方季眼裏卻不過是另一場瘋狂的報覆廝殺。

即便她散盡一身內功為他壓制那股無處安放的內力,也得不到他半點回眸一顧。

可這一切又怪得了誰呢。

突然覺得,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場毫無意義的夢,就同她的名字一般,可她已經停不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觀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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