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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無邊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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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季只覺自己像是掉進了油鍋,這烈焰泉遠比自己想象中的兇猛多了,熱浪從皮膚一直灼進五臟六腑,體內的內力好似失控了般的亂竄,像是要把身體裏的七筋八脈都沖爆裂。

內力源源不斷提升,身體卻越來越消受不住,方季感覺自己已經要融化在這烈焰泉裏,他想放棄,卻經不住那席卷而來的滾滾內力的誘惑,直到雙目猩紅,頭頂霧氣繚繞,身體已經不停使喚,呼吸也停滯了……

邊上的莫堇驚覺不對。

按理來說,方季受了自己三成的內力,抵禦這泉水的灼熱是綽綽有餘的,但他看方季那時紅時黑的面色,還有那血紅的眸子,那通紅的脖頸……

這泉水至少比傳聞記載的霸道好幾倍!莫堇飛身跳進池子裏,池中的水已不是剛才那般碧綠,而是呈火紅色,這泉水被人動過手腳!

不似毒,卻如此兇猛。

一個可怕的念頭越過腦海:烈焰珠。

“阿季,我們出去!”莫堇拽住方季,對方卻紋絲不動,梗著脖子喘著道:“再等一……下……一下即可!”

這是貪戀這內力豁得出命了,明明呼吸都困難了,卻依舊倔著。

莫堇不容他任性,攥緊他的衣襟就往上拉,方季哪肯依,他內力已恢覆了七八成,就差臨別一著了,莫堇內力渡了三成給他,此消彼長,倒是動不了他了。

池中水面冒出一串串黑色氣泡,“呲呲”作響,方季頭頂已是青煙裊裊,嘴角驀地嗆出一口黑血,臉色已青紫。

這是要把自己窒息而死。

莫堇不做他想,他知道勸不動這個倔強的人,他俯身吻上方季的唇,氣息與內力一同渡入他體內。

灼熱疼痛與窒息逐漸散去,只剩下耳鬢廝磨,溫情繾綣。

方季怔怔看著莫堇,蒼白依舊的臉,雙目如一潭碧水,只是,他的身體漸漸沈了下去。

方季驚懼,也不管什麽內力不內力,他撈起人,足下一蹬,帶著一身濕淋淋飛上岸邊,心碎掉落了一地,他急切地將那個冰涼的人緊緊摟到胸口,一只手托著他的臉頰,額角抵著額角,顫抖著流著淚,嘴裏不停地低語:“醒醒……說話……”

淚水打在莫堇的唇邊,滾燙滾燙,他微微睜開雙眼,輕喘了幾口氣,見方季這副模樣,無聲地笑了笑,擡手撫了撫方季眼角的淚,反而安慰他道:“沒死,好著呢。”

方季怕箍的他太緊,慌忙松了松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發頂,貼著他的耳朵,滿腹淒愴和歉疚道:“你為何不罵我,也不怪我,我總是那麽沖動。”

莫堇無力地癱在他懷裏,一邊看他,一邊笑道:“罵不過你,也打不過你了,只能由著你了。”

方季瑉緊了唇,一時間羞愧難當,他將人抱起,柔聲道:“回家。”

莫堇攤開掌心,一枚血紅色的渾圓石塊引入眼簾。

方季垂眸看了看,有些難以置信道:“烈焰珠?”

這枚烈焰珠乃是皇帝賜與三皇子的生辰之禮,這世上絕無僅有的一顆,三皇子身體不好,據說長年將此珠帶在身上可暖身祛寒,這珠子怎會落到此處?

“烈焰珠與烈焰泉水相融,便會使烈焰泉功效增至數倍,若非你先前受了我三成內力,怕是這會已駕鶴西游了。”

方季後頸處一冷,心下一涼,一陣悲哀之情湧到喉頭,他不動聲色地攥緊了莫堇的衣料,卻又若無其事道:“噤聲,我帶你回家好生休息。”

方季催動內力將二人身上的衣物烤幹,便心不在焉地抱著人朝洞口走去,每走一步,心沈一分,那個人就真的這麽想自己死嗎。

既如此,便怪不得自己了,糊糊塗塗渾渾噩噩地過了七八年的歲月,是該好好清算一下了。

方季目前的功力深厚,甚至已勝過從前,再加上莫悠蘭給的那本劍譜,假以時日,怕是再無敵手。

臨下烈焰山之前,他擡手一掌,將烈焰洞徹底毀滅掉,從此這個世界上,再無烈焰泉,也少了許多心懷妄念之人。

一雙幽冷又狠戾的眸子在夜色中逐漸亮麗了起來。

深夜,山風習習,園中梅花已雕零大半,剩下光禿禿的枝椏隨風搖曳。

方來靠著園門,倦意正濃,卻強撐著不敢合眼,他煢煢孤影投在白墻上,瑟縮著身子,只為等那主人平安歸來。

山間夜靜,一丁點聲響都顯得尤為鮮明。

不遠處傳來的細微腳步聲,方來瞬間瞌睡全無,定是自家公子回來了,他欣喜地打開院門,果然,朦朧月色下,一道白影十分打眼,方來趕緊迎了上去。

方季手裏抱著沈睡的莫堇,兩人身上均是血跡斑斑,衣衫襤褸。

不等方來開口,方季便沖他吩咐道:“趕緊準備熱水和衣物!”

方來見兩人如此狼狽,先是一滯,聽的方季吩咐,慌忙垂首躬身道:“熱水早就溫好著,只等公子回來,飯菜也熱乎著。”言罷方來便疾步走到前邊去準備了。

待方季拾掇好自己之後,便匆忙去臥房查看莫堇的情況,進門便看見方來趴在桌上睡著了,不由地惱怒,一巴掌呼在他的後腦勺,雙眸微怒。

方季吃痛揉了揉眼,緩緩擡起頭來,咧嘴漏出一絲傻笑:“公子……”

“我讓你照顧阿堇,你卻在這瞌睡。”方季陰著臉,一邊朝莫堇床邊走去。

方來有些委屈道:“並非我偷懶,而是莫公子睡的太沈,從進院門到現在也不曾醒來,他是不是病了?”

最後一句話聽的方季心頭仿佛掉了一拍,眼睛茫茫然地不知盯往何處,心裏卻再也無心聽方來廢話了,冷冷地朝方來吐出幾個字:“滾出去備一匹馬。”

“公子,你還沒用膳呢,這麽晚了要去往何處?”方來神經大條不知死活,依舊朝方季念叨了兩句。

方季不言語,只側目瞪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眼神與以往七八年裏都不太相同,方來分明看到了一股子殺氣,他心下一顫,慌不擇路,後腦勺撞到門框上,也不顧不得後腦勺有多疼,便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方季盯著莫堇的眉眼瞧了又瞧,這張臉已經不能以蒼白來形容了,分明就是覆了一層皚皚白雪,白的瘆人了。

他眼尾那抹綠色已經失了原本色彩,化為一抹墨色。

這說明什麽,方季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知道,卻又清楚地知道了。

方季把這些年所有的事情都在腦海中捋了一遍,最終都回到了眼前這個人身上,從小便癡迷著一顆心在自己身後,顛顛地跟著自己,纏著自己,眼神熱烈,聲音細細軟軟,一遍又一遍喊著:“哥哥……”

想著這個人為了自己所吃的苦受的罪,滿腔柔情,又是歉疚,想自己當初為什麽就不帶他離開那個惡魔,便不會有如今這般境地。

究其原因,還是自己不夠強大。

莫堇在最美好的年紀,卻面臨著隨時要到來的死亡。

方季執起莫堇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小聲道:“你好生睡著,我去去就回,你不要睡太久,這樣我心很慌。”

言罷,將莫堇的手塞回錦被中,披上風衣,悄然退出房間。

眼下,他必須要救下莫堇,不然往後餘生,讓他一人茍活於世可還有一絲半點趣味?

方季出來之時,方來早已牽了一匹純白色馬兒站在院門外候著了。

“公子,這麽晚你是要去哪裏?不等天明再去嗎。”

方來這人大約是被方季慣壞了,不但說話大膽,還事事過問,特別婆媽,方季倒也渾不在意,終歸是好意,是關切,長此以往,方來便養成了什麽都要問一嘴的毛病,宛若一個奶媽子。

“自然是去做白日裏不方便之事。”方季倒是毫不避諱。

“可是公子,你要去打劫好歹換身夜行衣啊,你這一身白晃晃的,跟白日裏並無差別。”方來朝方季身上瞧了一瞧,不可思議般說道。

“我不喜黑。”

言罷,方季從袖間掏出幾塊絹布塞進方來手中,輕聲道:“幫我把這事辦好,上邊有寫。”

方來將絹布疊好小心翼翼塞進懷裏,將馬匹的韁繩遞給方季,小聲嘀咕了一句:“不與莫公子交代一番麽。”

方季接過馬繩,遲疑了一會兒,又補充交代了幾句:“你明日去奴市再買幾個仆回來伺候阿堇,不可太鬧騰,他喜靜。另外我已傳訊獵鷹,過兩日便會過來,除此之外,不要讓任何人進入這宅子,等我回來!”

方季翻身上馬,轉頭之間卻瞧見了不遠處的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雙幽深的眸子緊盯著自己。

方季心尖兒一跳,他騎著馬兒跨進院門,俯下身來沖他擠出一個微笑,溫聲道:“天冷回去休息,我去去就回。”

莫堇對於剛才主仆二人之間的談話早已聽的真真切切,他擡眸望進方季的眼中,眼中似乎渡了一層薄霧,瞧不出情緒,只淡淡問了一句:“不知方公子可瞧得上我這一身黑。”

方季被這一句沒來由的話嗆到了,隨即明白了過來,感情莫堇是聽著了那句自己不喜黑的話,莫不是有所誤解,竟然還認真起來了,方季頗感好笑,他挑了挑眉,毫不真誠地解釋道:“阿堇穿什麽我都喜歡,不穿亦可。”

言語輕佻,毫不掩飾,像個紈絝。

方來聞言色變,他識趣地隱到一旁看不見的地方一言不發。

莫堇死死盯著方季的臉看了看,倏地一下臉頰騰起了一抹緋色,唇角微微動了動,終是什麽也未說。

方季用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在他額上輕輕啄了一下,眸中繾綣柔情,化作一句溫情的話:“等我回來。”

莫堇輕輕嗯了聲,卻依舊是無言。

他想說點什麽,心裏卻有些醉,醉的有些不大清醒。

如果美夢難圓,不如就當它是一場美夢好了……

再擡眼望去,方季策馬飛奔在無邊的夜色中,早已不見了蹤跡。

方來憂心忡忡地看著一臉慘白憔悴的莫堇,又望了望方季消失不見的方向,別人家的都在歡聚一堂歡喜過新年,而自家公子卻在疲於奔命,思及此處,不由地愁眉苦臉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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