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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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時節,金色漸染。

我站在梧桐樹下,攬著肩頭欲滑落的素錦蠶絲披肩,宣桓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已是深秋了,小心風寒。”

他站到我身前,理了理我的披肩。墨玉般的眼眸凝視我片刻,唇角帶笑,擡起微涼的指尖輕觸我的臉,繼而撩開我頰邊的發絲吻下來。

我卻微微一側臉。

他的臉龐停在我頰邊,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我。緩緩擡頭,我伸手捧住他的臉頰,望進他的雙眼,唇角帶著溫婉笑意,聲音微顫:

“宣桓……放過我吧。讓我也放過你。”

他一僵。然而眼裏卻沒有多大的驚詫。

我仍舊是溫婉地笑,勉力續道:“我不想再每日如此膽戰心驚,我想正常地活著。就這樣吧……趁還錯得不太多。”

他沒有反應,只沈沈看著我。

捧住他臉頰的手滑下,攬住他的頸項,將他向我拉下來,雙唇貼上去,閉上眼。依舊是那樣微涼的觸感,我不知為何宣桓的手和嘴唇總是那麽涼。

松開手,攬住肩上的披肩,垂目從他身邊走開。

“……你後悔了。”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卻不似往常那麽克制沈穩。

我深知他同我想的一樣。罔顧臣倫,罔顧綱常,如此糜亂沈淪的生活,結束只在於時間的長短,差別只在於由誰開口斬斷。心口的壓抑與慌亂瘋長,而這片刻的迷亂歡愛相較卻太過輕飄。而我們唯一在意的,只是彼此是否後悔有過這一場不顧一切、自我毀滅的歡愉。

我沒有回答,只微微仰臉,任淚水更肆意地滑落。

日後將會有更好的女子,我不能誤了你。

宣衍說會娶我,但我愛的是你。我想會一直是你。

就此松手,給彼此一個平靜。

從宅裏出來,斜陽餘暉灑在秋樹上。樹旁有個身影,似是佇立許久。

——宣衍。

我一僵,才想起臉上都還是狼狽的淚水。

“你還當自己是君桐,”他在不遠處質問,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冰冷,“這才是你一直對我不冷不熱的理由,對嗎?”

我啞口無言。

他旋即轉身。

宣衍卻未大怒。我輾轉兩夜,第三日懷了絕望的心思,在宣衍門口逡巡多時,卻得知,他已請纓去了南疆平亂。接連幾日的不適後,經禦醫診斷,我已懷胎一月。這一消息由快馬傳去南疆,宣衍如預料那樣沒有任何回應。

我每日在房裏靜心,久坐之後便去後庭走走。喜歡獨自久久望著寒蟬落日。

我由衷感謝宣衍。只想待腹中胎兒誕下,便只我與這孩子長久相依,再不問世事。

起初兩月睡眠尚可,後來便整夜做夢,難以安睡。總是父母等亡故之人相伴左右,宣懌、宣桓也時常出入夢中,往往被自己的哭聲驚醒,夜半冷寂,四合幽黑,只能環抱自己,時睡時醒。不論禦醫如何調理也不見效,人漸消瘦,開始懼怕黑夜,懼怕做夢,不敢躺下。

有一日斜斜倚在床邊便模糊睡去,夢裏似乎與宣衍站在行舟上,兩岸垂柳,看盡繁花。他像從前那樣從背後抱住我,懷抱溫暖安適,撫上他環在我腰間的手,被他反手扣住。兩手交疊,他的掌心溫熱,手是少年那樣的修長,又帶了成熟男子的寬厚。

緩緩轉醒,他掌中溫度似乎在我的手上殘留,這漫漫長夜裏,莫名有了絲恬靜的暖意。不知道為什麽是宣衍帶給我這樣平靜的安慰,清醒時從來以為宣桓是唯一的依托。

然而從那夜起,夢魘不再糾纏,我開始能夠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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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胎已六月,愈發懶怠。一日斜斜臥在榻上,適逢太後宣我三日後進宮。

“聽聞是太後賜了河間王大婚,”隨侍旁側的裀寒垂首輕聲道,“太後一直不大待見主子,現下主子又身懷六甲,出行不便,搪塞推脫過去便是。”

我垂目,“既是賜婚,諸王女眷想必都會到場。不去不合禮數。”

如她所言,太後本就看輕我,如今河間王賜婚,當我是太子的人才傳喚,要是真托詞避過,左不過再添幾樁傲慢跋扈、恃寵而驕的名聲,不知還要惹出什麽禍端。這場面見,或早或晚,終歸避不過。

“不若待太子殿下回來,再攜主子一同前去?主子這樣實在不安全。”裀寒小心問道。

我頗受寵愛已是昭然之事,懷有身孕又廣被人知,太後不至於堂而皇之地加害於我,頂多為難幾句。難來不安全之說。

現下我不過是失寵的侍妾,但裀寒仍然伺候得萬般周全,雖然對她心存感激,然而一向說話不大和人說得近了,今日她的話著實有些多。我擡眼,她的神色確然有幾分憂心,倒不像是裝出來的。然而宣衍一去南疆便是幾個月,冷淡之意不必言表,她的忠心倒是表錯了地方。

我側眼望向窗外,但因窗上糊了明紙,景色不大真切,“何必給殿下徒添憂慮。”

裀寒卻突然跪地,閉上眼咬唇為難道:“主子……不瞞主子,殿下奔赴南疆之前,曾吩咐我們這些近身服侍主子的奴婢要仔細照顧。這五個月來,奴婢每月都要向殿下稟報主子的飲食起居……太子還特意囑咐,若皇上太後傳喚了主子,要推拒了才是……”

我一時失言。默然片刻,輕聲道:“你給殿下去個信兒,但太後傳喚,我到底不得不去。不必過於擔心。”

三日後。

向來梳洗不假旁人之手,但長久沒有在意過妝容,盤發髻時也有些生疏,最後只隨常挽了雲髻作罷。穿上一襲妃色繡花錦裙,系上水芙色底紋鑲金邊宮絳,外覆羽紗面白狐皮內裏的大紅鶴氅,又對著銅鏡細細紋上碧璽珠花鈿,描畫遠山黛。在屋裏幾番進進退退,只求不失禮節、端莊大氣,也不引人註目便好。

嚴冬寒冷,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好在早有下人在路上清掃,車馬才方便了一些。出門時裀寒扶著我,眼眶卻有幾分紅腫。三日來她都未曾知會我宣衍的回信,現下她又這般模樣,我到底能猜到七八分宣衍的冷淡,許是讓她覺得跟錯了主子,日後有冷落的日子。那宣衍每月對我的例行問候又算什麽?我凝視她片刻,心中翻攪,終究只沈默著,由她扶上了馬車。

何必這樣掛心?我於宣衍,不過是一場大膽的過往雲煙。他或寵或冷,全憑一時心意,我是生是死,到底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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