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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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顛簸,又寒風砭膚,一直不大舒適。

為表敬重,我早早到了和熙宮。由裀寒從馬車上攙下來,我擡眼四望,宮殿紅瓦上已積了一片雪色,殿宇的莊肅恢宏卻依舊如記憶中那樣,不減毫黍。早年因賜婚河間王,有幸來過此處。世事無常,如今再至,卻將成太子宮中人。

宮門處已有和熙宮中的掌事姑姑知稔候著,迎上來行禮問安,便差人領著我,一路分花拂柳進了宮中。到了殿內,隱隱的清越檀香撲鼻,內裏陳設端莊溫肅。指引的姑姑安排我坐在角落的紅木雕花椅上,之後便跪安退下。我端坐在木椅上,將手往袖裏攏了攏。太後讓我坐在這角落裏,分明是不大看得起我。然而這樣冷落忽視倒也不算壞事。

須臾,又有一位衣著華貴的女子經由姑姑引了進來,坐在顯眼的位置上。她頭戴纏枝靈芝紫磨金步搖,裏著紫綃翠紋裙,外覆蜜合色雲紋縐紗袍,腰系五彩絲攢花結長穗。面容姣好,膚色欺霜,杏眼略挑,唇色嫣然。許是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她也側目過來看我。

——江早鶴。

她是哪個王爺的妻室?

此刻,門外傳來溫和有禮的聲音:“有勞姑姑。”隨即門口光色一暗,心下微驚,我蹙眉匆匆側臉避開。

早鶴見了來人,忙含笑起身屈膝。宣桓走到她面前,兩人才安坐。我怔怔望著這雙璧人的背影,不及有何反應,內庭裏便走出一個由知稔姑姑扶著雍容端莊的婦人,身後還隨了五六個奴婢服侍。

我由裀寒扶著,匆匆隨他們跪下:

“見過太後,太後金安。”

太後坐在殿上應聲,請安後又各自坐回座上。我擡眼詫異一看,卻發現與我料想相去甚遠,眾王爺、王妃皆不見蹤影,偌大的殿堂裏竟只有宣桓、江早鶴與我三人。

“今日雪大,還傳召你們,勞煩你們幾人來哀家這兒,自然是有好事。早鶴,”太後含著親和又威儀的笑意望向她,“哀家見著下月初七是個好日子,宜嫁娶,諸事皆宜,不如親事就擇那日給辦了吧。”

早鶴忙起身屈膝,面色欣悅道:“全依太後的意思。謝太後。”

“桓兒在前朝出力不少,你父親在朝中也是肱骨之臣,自然這成親之禮得辦得妥帖。哀家還和皇帝說了,待你成了河間王妃,還要賜桓兒封號‘襄’,以彰你們連理對朝效力頗多,日後更要盡心才是。”太後緩聲笑道,“襄王妃,現下還叫哀家‘太後’,再待十幾日便要改口喚哀家‘母後’了。快坐下吧,在母後面前別總是拘著禮。”

早鶴羞然一笑,又應聲坐下。回臉望著宣桓,二人含笑相視良久。但不知是否我看錯,宣桓的身形仿佛消瘦了,穿著往日那件大氅竟顯得肩膀瘦削。

我默然垂目。當年我在這和熙宮,與早鶴這般小女兒情態又有何異?記得太後也是如此溫言和語,只那時宣桓尚有些少年心性,笑意更是由心的柔和。

“妙姝……是這名兒吧?哀家年紀大了,也不大能記得清。”太後的目光突然落在我身上。

我忙在裀寒的攙扶下起身,屈膝跪地,“太後。”

“坐著吧,你現下這樣不方便,可別累著。”太後笑道,“你也是有福之人,得太子這樣疼愛。懷胎快五月了吧?”

“回太後,已六月有餘了。”我恭敬垂首回道。

“那是哀家記差了。衍兒往前幾番來哀家這兒都誇口說你好呢。哀家今日見著,倒也還是端莊淑和的美人兒,這敦和有禮的模樣倒也不負了東宮盛寵。”太後略然一頓,帶了些懷念舊事的語調,憾然作嘆道,“妙姝這名兒原也是好,妙麗可人,妙也;姝麗柔順,姝也。只是往昔都喚你桐兒,一時改口,不大習慣。”

殿中氣氛霎時有些冷凝怪異。我有些難堪,下意識向宣桓投去目光,卻不想和他四目相對。這才看清,他竟形容消瘦,面帶倦色,雙眼晦然,克己守禮中透露著幾絲郁然沈暗。

按下混亂的心神,匆匆收回目光,又覆成垂首緘默的模樣。太後是什麽意思?先前說是有喜事,又一直拿宣衍對我過分恩寵說事,暗責我狐媚惑主;現下卻舊事重提,故意讓我們三人難堪。又似是在試探我家門事變、身已易主,是否心有不甘。先前念蓉的話我並未忘記,知道太後到底是看輕我的。可這憾然的語氣又說明什麽?

我擡眼望向太後,見她嘴角帶著不甚明晰的笑意,忙起身跪地,恭敬誠懇道:“回太後,賤婢得太子賜名,又得恩寵青睞,是三生有幸。奴婢自知罪責深重、身份卑賤,本就不足以侍奉太子,更不敢奢求什麽。只求安順誕下孩子,為殿下分憂即可。”

一番肺腑之言,只望太後能明白,我是一心侍奉太子,斷了往昔的非分念想,絕無上位的心思,更不敢對天子皇家有何怨言。

太後的目光裏多了絲審視的意味,憐惜道:“難得你這樣識大體,也不枉哀家和衍兒對你的疼愛。太子的意思,是要晉你為正室,可見征戰在外,衍兒也是掛念著你的。”

宣衍……

我一楞,半晌才慌忙道:“承蒙殿下錯愛,賤婢只作侍妾便心滿意足了,萬萬不敢有何僭越的念頭。”

太後不答,轉而溫和道:“前些日子進貢了些沈香,哀家瞧著作首飾的好,也給你留了一個。算是給太子妃的禮。”

她身側的知稔聞言揮手,旁側的婢女便上前將首飾呈在我面前。是形似海棠折枝,色澤溫潤,幽香陣陣的沈香玉釵。

“伽楠香嵌珠翠折枝海棠釵,如何,瞧著還喜歡嗎?”

“謝太後……”我訥訥道。

“你為皇家延續香火,哀家還要另加賞賜。襄王妃,此份厚禮,你便替哀家呈給妙姝吧。”

江早鶴應聲,上前接過婢女手中托盤,盤中置著一個琉璃小瓶,步步向我邁來。遠遠見著,瓶中汁液微漾,小瓶幽藍,更襯得汁液泛出黃褐色。

頓時頭腦仿佛受了重擊,腦中一片混沌嗡鳴,這是什麽?墮胎藥?太後……果然還是不願留這孩子?

太後擡手撫了撫黑白相間的發上簪著的沈香木嵌珠翠碧璽簪,唇角攜著不明笑意,“你原也是個可憐人,可嘆的是心高身賤,不甘草草了此一生,才犯下種種大錯。哀家賜你這鴆酒,只痛一會兒便了卻苦難,留你全屍。追你封號‘儀’,以彰你溫淑敦厚、儀表萬千,再按太子妃的用度厚葬。”

“太後!”裀寒顫聲道,太後一瞥,她便被猛然上前的侍從扣押住。

少了她的攙扶,我霎時有些跪不穩,猛地斜斜癱坐在地上。江早鶴腳上的紅香羊皮小靴晃得我眼花,此刻嗅到的都是殿中的蘇合香氣味,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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