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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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誕辰大宴,王公親貴俱都到場。芷汀閣一派熱鬧,人聲喧雜。

我身著雲雁細錦紗裙,外覆縷金對襟羽紗,烏發挽作垂雲髻,身量纖美勻息,立於臺上。擡眼望向座上人,曼聲道:

“奴婢獻舞‘暗香’一曲,為聖上、殿下與諸位王爺助興。”

絲竹聲起,悠逸纏綿,我隨之起舞,素手弄羅帶,忽而掬天月。清寒與攀摘,香冷入瑤席。

一舞罷止,絲竹聲停,才發現大廳已靜寂無聲。

當晚便有宮人前來道喜。一番清洗準備後,我被領到太子寢殿。

那夜月明星稀,我斜斜坐在床沿,太子宣衍伸手扶住我的臉頰,俯身看我,眼神熾熱:

“你今日一舞姝麗曼妙,本殿賜名‘妙姝’。過去的便都不計較了。”

我諾諾應著,怕心底澀意掩藏不住,只能佯作羞怯,垂目不語。

當年因著這一舞,被河間王青睞。現在,卻討好了另一個男子。

宣衍溫熱的唇落下來,我無言含笑,仰倒在床上,青絲散漫。他手一勾,赤色的紗帳便搖搖覆下。帳外的景致再不分明,只依稀看到薄薄的窗紗輕曳,涼如水的月色半遮半掩,似是欲落未落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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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姝,你瞧我這青玉萃珠步搖簪起來可還好看?”一邊的念蓉將步搖簪在發髻上,笑語盈盈地問我。

我拂了她一眼,垂眼不語。

太子宣衍對我日益青睞,往日裏嘲弄諷刺的下人都拿了正眼瞧我。平素說話最帶刺兒、明裏暗裏作弄我的念蓉如今也句句周全,近乎低聲下氣。

突然有人從背後攬住我,將臉頰擱在我肩上。了然是宣衍。始才發覺屋子裏的婢子都無聲地退了出去,闔上了門。

“沒被嚇到?”宣衍戲謔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帶了幾絲熱氣從頰上拂過。

“殿下千金之體,怎麽到下人的雜役房來了。”我忙屈膝請安,只垂目輕聲道,“衰遲之人無趣,殿下應多與年輕女子在一起。”

一時沈默。

他突然伸手擡起我的下頷,一字一句道:“本殿今日便著人把西殿收拾出來。妙姝,你聽清楚,本殿要娶你。”

目光霎時有些渙散,視線直直越過他,落在銅鏡中的雲鬢花顏上。我模糊地笑了。

娶我自然是荒謬之事,宣衍因此遭了太後和皇上的怒斥。一個清晨站在門後,卻不經意聽到念蓉將太後斥責的話原原本本、拿捏著嗓子道了一遍:

“堂堂太子,娶一個罪臣之女?當年不過河間王請求,聖上仁慈,她才有條生路,變賣為官奴。卻不料仗著幾分姿色,有幾分心思,如今卻妄想魅惑住太子。聽聞她還長了東宮五歲?依哀家看,她原是連侍妾都不配。”

言罷,裏面一堆婢子笑作一團。念蓉與肅親王府王妃的貼身侍女婉詞是手帕交,因著這層關系,念蓉平日在婢子中間頗是威風,這番話想來便是從婉詞那兒聽來。

後來的諷刺嘲弄我無心再聽,只悄聲擡步。

三日後,宣衍在西殿用午膳。

命念蓉將冰糖燉燕窩端來時,有意手滑。宣衍扶著我燙紅的手,怒視跪地求饒的念蓉,“廢物!伺候不力,留著何用?拉出去處以杖刑!”

“底下人做事不上心也是有的,殿下別動氣。”我柔聲勸慰。

宣衍將我攬入懷中,怒氣未消,“本殿把貼身侍女裀寒賜你,看誰還敢伺候不上心。”

我垂目,冷眼看著念蓉掙紮著被捂嘴拖了出去。

手上刺痛,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爽快。原來一旦權勢相倚,要一個人的性命如此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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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靜美,庭中一派紅媚綠蕪。我俯身輕撫芍藥,指尖輕觸著柔美的花瓣。身後卻響起了腳步聲,平穩而克制。

那時猶待閨中,與河間王宣桓相見時都是隔了一折絹素屏風。每每跪坐屏風背後,聽著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身體都因緊張欣悅而無法自抑地輕顫。那聲音曾是我閨中時最期待的。後來事發,家門衰敗後前幾年,總是夢見自己仍舊跪坐在那素絹屏風後焦急等待。他的腳步聲夜夜響徹我夢中,那始終平穩克制的聲音令我宿宿不得安眠。

我頓了頓,呼吸霎時有些沈。身子也不受控制地輕顫。想要像前幾次那樣悄聲遁匿,餘光卻發現那個身影已漸近,只能僵滯著略微俯身的姿勢,探出去撫摸花瓣的手一寸寸收緊縮回。

身後腳步聲驟停,那個溫和低沈的聲音從略遠處傳來:

“……阿桐。”

不著痕跡地將身子略背對著他,頭也下意識地偏側躲開,然而我知道,他並未挪步。

終是僵持不下,擡眼看向來人。

依舊是玉冠羅帶,面容清俊。那雙眼也同當年一樣,裝載的是晦澀的深意。他從來是克制的人。

我垂眼福身,“見過河間王。不知王爺為何有雅興到此處賞玩。”

□□離前廳較遠,外人一般不來此處。

他沈默片刻,雙眼只沈沈凝視著我,“太子說要娶你?”

原來是和宣衍一同來此。宣衍向來和河間王親厚,聽宣桓的意思,大概娶我的事太子想求他相助。我只是笑,“太子戲言,不足掛齒。奴婢身輕言微,況是罪人,如何敢奢求此殊榮。”

他沈默地凝視著我,眉間微蹙。

我只別開眼,聲音不辨悲喜:“奴婢有些乏了,便不打擾王爺。只是奴婢現今已不是君桐,承蒙太子錯愛賜名妙姝。請王爺不要再叫那個名字了。奴婢先行告退。”言罷屈膝行禮,禮畢轉身。

轉身時刻,前塵往事浮現。不過五年之別,現今回想卻似是隔了幾世般模糊。那樣恬然靜謐、從容悠逸的情感,仿佛已是存於上一世。

彼時宣桓也是玉冠羅帶,立於一樹繁花下,側臉看我,唇角笑意恰到好處,增一分太過親厚,減一分便成疏離。他始終神色溫和,伸手拂去我發上飄墜的桃色,含笑輕聲道:“容華若桃李。”

五年過去,他還喚我阿桐。

然而罪臣之女君桐,早已不存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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