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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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正是踏青好時節。依照慣例,太子邀約上年紀尚輕的王爺、幾位朝中重臣,和各自家眷到西晉山賞玩幾日。宣衍執意攜我同行。

車馬安頓在西晉山的雲綃行宮。我身著翠紋百花煙羅裙,面上覆了一層綾羅薄紗,便隨一行年青人外出踏青。出門時始才發現,宣桓也立在門口。這才想起他雖是宣衍的七叔,卻也只年長他九歲。

“七叔,往年你都不來,今年怎麽有好興致?”宣衍上前大笑,拍拍他的肩。

宣桓笑而不答,眼裏的笑意仍舊矜禮,然而目光轉瞬卻落到我的身上。我一怔,匆匆垂目,將臉盡量藏入面紗中,默默跟在宣衍身後。

此番有十餘人同行。宣桓身側有個年輕女子,身著雀金撒花洋褶裙,外覆琵琶襟上衣,發飾掐絲金枝紅珊瑚簪。一雙杏目熠熠,眼角略上挑,透過面紗隱隱可見姣好的面容。一時有些眼熟,卻不大記得是在哪裏見過。兩人不時低語幾句,她便低頭掩唇一笑,溫婉淑和又嬌柔可掬。

“夠了夠了,怎麽都一直朝妙姝看?”宣衍突然不快道,伸手將我攬進懷裏,遮住眾人視線,“她再美都是我的人了,你們少胡思亂想。去去去。”

才發現不時有人向我投來目光。一片笑聲裏,我一路燒到臉上,微掙道:“殿下快放開。”

“早知道就不帶你出來了。”宣衍低頭悶聲道,頓了片刻,聲調卻轉了個彎,“妙姝,你面色微醺的樣子好漂亮。”

又是一片哄鬧,他總算松手。我卻不自覺朝宣桓投去目光,卻見他始終朝前方投去目光,身側的女子嘴唇開開合合,兩人似是根本不在意這邊的喧鬧。然而他的唇角的弧度略微向下,眼裏再沒了清冷的笑意。

我側開臉,盡力不再去看那二人的情態。

中途休憩時,那個女子卻坐到我身側,笑意盈盈,“妙姝姐姐是嗎?我是早鶴,江別的女兒。兒時我們還一同玩耍過呢,姐姐大概記不得我了。”

我盯著她細細看了片刻,那雙微然上挑的杏目似乎與記憶中重合了。官宦家的小姐,常常結伴宴聚,那時與我相伴的就是小我三歲的她。而她父親江別,是正四品上吏部侍郎。我父曾任正三品吏部尚書,江別在他手下辦事。後我父右遷為丞相,直至家敗,便鮮少聽聞江別之事。現下我身處深宅,更對這些一無所知。

舊事重來,況又是單純年少之時,不免一時有幾分懷舊的心思。我挽起笑意,和緩道:“我記得。你是早鶴。你那時總愛偷偷爬清歡殿的南墻,嬤嬤老是拿你沒辦法。有次你還摔了下來。”

“那次我可躺了好幾個月,姐姐現下還拿我說笑!”她佯作不滿地眨眨眼,笑意卻更深,“記得姐姐那時便是一群官家小姐裏最美的,任誰家嬤嬤都說姐姐水靈。現在長大,出落得更漂亮了呢。”

我淡淡笑了笑,“皮相罷了。”

“和殿下來西晉山踏青這麽多次,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帶女眷呢。姐姐是殿下未來的妻子嗎?”她含笑問,眼中凈是天真之態。

幾句話下來,好似跨越了這近十年的時光,仿佛是從嬌憨少女突然置身在這副拘禁的軀殼裏,倦怠感驟然席卷全身。三言兩語,欲將她冷淡打發。朝中重臣之女,雖然問話不大穩重,但至少懂得察言觀色,寒暄幾句,她便識趣地緘口離開。

少時喜歡熱鬧,然而年歲漸長,便越好清凈。漸漸明白了對人不可全心托付,也很難與什麽人交心。家敗後五年,更是在種種嘲諷輕視中度過。長此以往,人多的地方總是讓我心悸甚至恐懼,也不大喜歡受什麽攪擾。只覺得一個人靜靜的,很好。

西晉山有一處桃林。花色緋紅,盤盤簇簇,但腳下卻稍顯泥濘而不好行走。宣衍與禮部侍郎之子交談,眾人識趣落在後面。須臾前面的人爭相奔跑,一會便沒了身影。

“你們等等啊!”早鶴在我前方不遠處笑著驚叫,也賣力地前行。

行至轉角處,早鶴身形剛剛經過,說不清是有意無意,一道粗壯的枝椏便大力反彈朝著我的臉上直直抽來。

一時呆楞,閃避不及,只驚嚇地閉住眼睛。枝上的露水已飛濺到頰上,腦子裏只沈沈鈍鈍地想,這一道抽下來,或許要留了疤痕了。

身子卻被大力拉到一邊,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睜眼擡頭,宣桓已松手退後一步,眉間緊鎖,帶了些怒氣道:“樹枝都快劃到臉上了,也不知避一避?”

我這才從驚駭中回神。慌忙四下環顧,因為是轉角處,視線裏並無旁人,只剩我和宣桓落在了最後。好在沒人見著這一幕。

轉回臉,卻發現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下來,才知道自己卻下意識地護住了手腕上的十八子菩提手釧。

那是他送的。

曾經很是疑惑他為何要贈我這菩提手釧。後來細想,他從一開始接近父親就是一場密謀,故而贈我的信物不染絲毫歡愉的色澤,而是帶了禪意,許是希望我能大悟一場,了卻愁怨。

我忙將袖口往下拉拽,低頭道:“多謝河間王,奴婢……”

話音未落,他已上前一步,伸手捧住我的面頰,直直吻下。他的唇舌溫涼,帶著克制。難以承重,不由後退一步,背撞上身後的樹幹,但他的力氣沒有絲毫減少,花葉間的露水顫落在頰上,冰涼鉆心。

從驚恐中回神,卻無力推拒。

或者說,無心推拒。

很難說這樣一場相遇沒有摻雜我的私心。戴著這手釧的五年,如何不期望他有一日見著。

這個人毀了我家門,我應該恨他。但是那次次的腳步聲,素絹屏風後他隱約的輪廓,一樹繁花下的清淺笑意,曾是我輾轉難眠時屢屢重覆在腦海的情形。就如同摘下菩提手釧千千萬萬遍,最終都還是心慌地戴上。

我承認,對宣桓,我從來恨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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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不知是什麽繁花的馥郁香氣散進房間,從困倦中睜眼,靜好的日光覆在裸露的手臂上,一時有些羞赧,縮手進了被中。

細微的動作弄醒了背後的宣桓。他擡手用雲被把我裹得更緊一些,又收緊了攬在我腰間的手。

我轉過身來,伸手攬住他的頸項,枕在他的手臂上。我們的烏發糾纏在一處,濃得化不開。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他嘴唇微動,我伸手撫上他的唇,牽動嘴角,“別說……什麽都別說,這樣已很好。”

他低頭,溫涼的嘴唇落在我的額上。

我閉上眼,眼角漸漸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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