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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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大早,陸新宜要趕六點鐘的高鐵回學校參加八點半的考試,起床以後他在浴室洗漱,周憑就在外面幫他收拾書包。

吃完早餐去高鐵站的路上,陸新宜依然困得發暈,握著周憑的手醒醒睡睡。

高鐵開動以後,他戴起衛衣上的帽子,低著頭繼續覆習,因為這次沒有人跟著,他的車廂裏又剛好只坐了他一個人,所以過了一會兒,陸新宜偷偷掉了幾滴眼淚,落在課本上。

他早就不是第一次跟周憑這樣匆匆分開,但他也並沒有覺得自己軟弱,脆弱得理所當然,只覺得舍不得周憑,害怕他會在一整天的忙碌之後感到孤單,想在他晚上會回去的地方等他,每一天。

剛才時間本來就很急,陸新宜進站就要上車,對高鐵站也很熟悉了,就沒讓周憑下車送他,在車上跟他說了再見,周憑沒說話,只用力地把他抱了一會兒。

過了會兒,陸新宜拿衛衣袖子擦了擦眼淚,從書包裏翻出手機給周憑發消息。

周憑要去一趟嘉興,送完陸新宜就直接出發,路上他的手機接連響了幾聲,打開看是陸新宜的消息:【天天開心.jpg】【飛吻.gif】【下次一起做愛.jpg】

周憑:【哭了?】

陸新宜:【摸屁股.jpg】

周憑:【說話。】

過了會兒,陸新宜回過來一條兩秒鐘的語音,“嗯”字摻雜在高鐵運行的嘈雜聲中。

去嘉興的高速上,握著手機的周憑下意識回了回頭,但他只看見沿途黑色的瀝青混凝土路面,和飛速閃過模糊不清的路標。

他給陸新宜回了條很長的消息:等過年的時候就沒這麽忙,到時候在家裏陪你打游戲,也可以到外面去玩,給你過生日。你好好考試,晚上睡覺記得關窗戶。內褲要自己用小洗衣機洗,二樓洗衣房那個藍色的,給你教過,下次再帶過來,你以後就不用穿內褲了。

陸新宜打開日歷,找到過年的那天,寫了個備註:??。

他考完試那天,上海下了點小雪。

當時他已經跟室友吃完散夥飯回了中裕的家,房子裏只有他一個人,灰蒙蒙的天空中突然洋洋灑灑地落了雪下來,他很興奮地跑到陽臺上拍照片、錄小視頻發給周憑看,但一直到晚上,周憑也沒有給他回消息。

陸新宜趴在床上,翻了翻兩個人的聊天記錄,才發現最近幾天周憑都沒有回過他的消息,只有前一天早上他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周憑接了一次。

不過他發的消息都沒什麽重要的事情,也知道周憑是真的很忙,昨天打電話的時候是早晨六點半,陸新宜起床背書,那時候周憑還沒有睡覺,可能是在車上,嗓音有些發啞,問他試考的怎麽樣,榮旗有沒有帶他去買衣服。

還說自己不在杭州了,是一個陸新宜沒聽過的地方,說的含糊,到最後陸新宜也沒有聽清。

其實陸新宜想去找周憑,可能是因為下雪的緣故,房間裏怎麽都冷,等不到周憑的消息,他比平常在學校的時候早了很多就困得不行,草草洗了個澡,倒在床上就睡了,想著第二天打電話給他。

他太累了,在這天之前,周一到周五每天都要按時上課、抽空寫作業,後來是要覆習,比上課還累,又因為周末要去找周憑不能陪傑伊,所以只能在工作日的晚上去醫院。

連著一兩個月,一周七天,他幾乎完全沒有可以用來休息的整段時間,突然放松了一些以後,陸新宜病了一場。

下雪的第二天起床,他就感覺不對勁,吃過早餐還是頭暈,吐了一次,不敢動了,就躺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負責做飯的阿姨中午來了以後,才發現他在發燒。

“家裏藥箱放在哪裏?”阿姨問,“你這個樣子不行的呀,還是要去一趟醫院,聽人家說最近都得病毒感冒,晚上燒起來不得了的。”

陸新宜喝了點熱水,清醒了一些,但也不知道家裏的藥箱放在哪,或者有沒有藥箱。

他讓阿姨先去做飯,自己上樓去找。

他和周憑用的最多的兩個臥室都沒有,阿姨又找上來了,看陸新宜背靠著床坐在地板上低頭看手機,突然嘆了口氣,蹲到他面前說:“家裏人什麽時候回來?”

盡管陸新宜說過很多次自己已經二十歲了,但這個做飯的阿姨還是容易把他當小孩。

“過幾天吧。”

阿姨就說:“我熬點粥你喝,一會兒去幫你買藥,但是到四五點的時候如果還難受,就一定要叫人陪你去醫院,曉不曉得?”

陸新宜點頭說:“曉得。”

下午去看傑伊之前,陸新宜先給自己掛了個號,拿完藥立刻吃了一次。怕傳染給傑伊,所以他只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

傑伊的頭發已經全都掉光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陸新宜查過很多次醫生說的傑伊得的那個病的名字,慢性粒細胞白血病、急變期,有時候他會想,不知道傑伊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他沒有看過中國南方的樣子,冬天也很少下雪。

但有時候又會想,看過又怎麽樣,沒看過又怎麽樣,他眼盲了那麽多年,又同時被疾病折磨這麽多年,可能大腦裏對冬天或雪的概念早就已經模糊不清了。

因為不打算陪床,陸新宜就準備幹脆早點回去,要走的時候,在走廊裏碰上了傑伊的主治醫生領著一群醫生查房,陸新宜先說:“唐醫生好。”然後又挨個問好。

幾個年輕醫生跟他打招呼,問他考試怎麽樣。

陸新宜年紀小,又長得好看,天天一個人來醫院,白白瘦瘦的,有點小可憐的意思,所以還有兩個有點年紀的女醫生尤其喜歡他。

唐明成點頭嗯了聲,示意後面的醫生先去病房,自己停下來跟陸新宜說話:“今晚不留了?”

陸新宜說:“感冒了,怕傳染。”

唐明成低頭,仔細看了看他,眼眶很紅,臉色不好,嘴唇發白,是重感冒,皺眉道:“吃藥沒有?這種你就不要往外跑了,放假了吧?好好在家待幾天,好利索再過來。老先生這幾天情況挺穩定,有醫生護士和陪護就夠了,你過來也沒什麽用。”

話說得不客氣,但也親切。除去周憑是他老板的原因,唐明成也挺喜歡陸新宜。

他手上經過的白血病患者不少,陸新宜不是其中表現出來最撕心裂肺的家屬,但相處的時間變長,唐明成總感覺陸新宜是很招人牽掛的那種人。

他不總是哭哭啼啼,聽醫生說話的時候很安靜,好像什麽情況他都能承受得了,有一次唐明成就因為陸新宜一直看起來挺堅強的樣子,嘴上稍有些沒把住,說了句“現在這樣就是等,主要看他自己能不能回轉”。

這話的意思相當於“等死”,唐明成還沒來得及後悔,陸新宜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甚至沒經過任何情緒的醞釀,他嘴唇發抖,低下頭捏著病床上雪白的被單低聲說:“我知道了。”

那次以後,唐明成才想明白,陸新宜心底對傑伊生死的在意,是比撕心裂肺的難受還要多很多的。

他也再不把他當成一個“什麽都能承受”的大孩子了。

陸新宜點點頭,說:“我知道了醫生。”

唐明成在他肩上拍了拍,沖他笑了一下,說:“行了,回家去吧。”

到家以後,陸新宜告訴司機自己第二天不出門,叫他不用來了,就上樓去吃藥睡覺。

一覺睡到半夜,他被渴醒,喉嚨裏火燒一樣得疼,喝完水也沒有一點難受的緩解,他又去找藥來吃,看見宿舍群裏竟然還有人在聊天,討論剛出的兩門成績,就點進去說:感冒難受怎麽辦?

趙弘道:板藍根啊,萬能的,家裏有沒?

陸新宜翻了翻醫生開給自己的藥,裏面沒有,他說:我找找。

趙弘道:感冒了?那怎麽還沒睡?

陸新宜回了條:睡著又醒了。

然後他就放下手機,再次去找藥箱。

他走到周憑的書房門口,推門發現門是鎖著的時候,才意識到這個房間他從來沒有進去過,有時候周憑下班以後在裏面工作,他要找周憑,也是在外面敲敲門。

陸新宜感覺越來越暈,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可能是手心也燙的緣故,感覺不出來冷熱,又覺得渾身都疼,一陣陣得犯惡心,腦子裏全是立刻找到趙弘說的板藍根的念頭。

他想起周憑有一次找備用鑰匙的地方,費了很大的勁才走到一樓,昏花著眼睛拿了一大串鑰匙上去,挨個去試。

試到最後一個,門終於開了,一陣冷風竄過來,陸新宜狠狠哆嗦了一下,他把燈打開,發著抖找完書架和書櫃,又去周憑的辦公桌上找。

一個個抽屜都拉開,裏面的東西多,但放得整齊,被陸新宜翻亂,也沒有力氣再去恢覆原樣。

燒得太厲害,連思緒也變亂,放著檔案袋的地方怎麽會有藥箱,陸新宜也沒有去想,只是機械性地翻動,直到一個封皮上有著陌生國度的熟悉語言的檔案袋吸引了他的註意。

周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書房一直都沒有開空調,室內溫度直逼零點,體感可能比零點還要低許多。

發著高燒的陸新宜只穿一身寬松的白T短褲,坐在原木色的木質地板上,無法停止地一頁頁翻動那疊寫滿了俄文的厚厚的存檔。

一個邊境上的毒村牽扯的東西太多,超乎他一個傻的可憐的小男孩的想象,中俄兩方的軍政對它的態度決定了它的生死,而那態度最初竟然可以由資本來操控。

陸新宜從中讀到自己一直以來的淺薄和無知,也讀到世界的覆雜與殘酷。

他的眼睛脹痛,額角也一抽一抽地用痛覺發表抗議,他的眼神落在在萬千詞匯中顯得毫無存在感的一小段對話上無法挪開,有人請示周憑行動的過程中有沒有需要註意保護的個體,周憑說,沒有。

村莊裏的伊萬、薇拉和阿伊芙,村莊邊緣的陸新宜和傑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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