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晴

關燈
汽車停當,李文學和馬熙拉站在北漢山腳下,山中巨大的花崗巖形成陡峭的曲線,高聳的巖峰間溪谷斷然可見。正值夏日,綠木成蔭,佳樹成林,郁郁蔥蔥,盡是清涼之意。

“怎麽樣,比市中心空氣好多了吧?”李文學張開手臂,在馬熙拉近旁向山林裏做著深呼吸。

“怎麽偏要到這兒來?”馬熙拉收回仰望高山的目光,看到頭上的樹葉在李文學額角晃出好看的陰影。

“這兒人少,清靜,不像南山那邊,總是那麽多人。”馬熙拉冷冷一句,李文學卻認真地答著,又順勢牽起馬熙拉的手慢慢走在彎彎曲曲的石徑上。

馬熙拉掙開他的手,眼底的落寞一閃而過,又似嗔似怨地帶著一腔酸澀之意,“原來李代表是怕人看到啊。想必和嬌妻一起出行就會專挑人多的地方吧。”

李文學盯了馬熙拉幾秒,撇了撇嘴,“我知道你不喜歡吵鬧,才特意到這裏,你要想去人多的地方,我們現在就去”,李文學說著便拉起她的手欲往回返,馬熙拉卻推著他的手臂在原地一步不肯邁。

回頭見馬熙拉使性子般避著自己的眼睛,李文學搖了搖頭,欠身湊近她,仔細看了一圈,旋即揚起他標志性的笑容道,“熙拉,你不是在吃醋吧?你要非得找個假想敵,就每天捧著鏡子好了。”

“李文學!你!”馬熙拉被李文學這話惹得像是惱羞成怒一樣,紅著臉道,“你怎麽永遠都沒個正形!”

馬熙拉急得從李文學身邊走過,卻被李文學長臂一揮帶進懷裏。她整個人由於慣性都倚在了他身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李文學的呼吸。

心驀地收緊,馬熙拉耳邊傳來李文學極盡溫柔的聲音,“熙拉,我不許你再胡思亂想,也不許你再跟我置氣。那二十三年裏,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我沒有想到會重新遇見你,更沒有奢求過能和你重新在一起。可是,既然上天又安排我們遇見,就是給我們彌補過去的機會。不管是金賢靜還是其他人,都不要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

李文學每一個眼神都是最誠摯的告白,她有猶豫,有逃避,剛才在車裏還後悔自己怎麽能任性不顧兩人的身份主動吻了上去,可是,馬熙拉的手還是情不自禁緩緩環上了他的後背。這踏實的懷抱是她最可依賴的港灣,她的鼻尖蹭在他的衣領上,傳來淡淡陽光的味道。她明知道他們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距離,卻舍不得推開他,像被施了咒一樣無法抗拒。這懷抱,讓她想心安理得地大哭一場。

“熙拉,讓我抱著你,只有這樣我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昨晚我在你家門口站了一宿,滿腦子都是你,都是我們以前的事情。我以為我的婚姻只是交易,只把它當作工作的一部分就行,可是我錯了,就算是沒有感情的合作,新娘不是你的時候,我還是會痛心。”李文學將馬熙拉的手捧在心口上,他鄭重又虔誠地說,“你知道嗎,這裏,除了你,已經裝不下任何人了。你也一樣對嗎?不然為什麽為我喝醉,又在電話裏說出那些話呢。”

最讓人動情的,往往是微小的細節。被雨敲濕的肩膀,熨燙平整的襯衣,風中披來的外套,淩晨四點的空氣,以及,他說愛她時的哽咽,他永遠拿她毫無辦法的嘆息。

“可是,你不怕嗎?我們真的可以不顧及別人嗎?”相愛容易,相伴卻如何繼續,馬熙拉一開口,就是對未來的憂心。

“我們被別人左右了這麽多年,為什麽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呢!熙拉,我不怕別人怎麽想,只怕你遠得無法靠近。你不要怕,都交給我好嗎,相信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可是……”

“信我!”

馬熙拉靜靜地望著眼前人,她明白,他的每一句都是真心。她不會看錯人,他看她的眼神,即使過了二十多年,也像當年一樣澄凈。

“文學,謝謝你。”馬熙拉的心裏蓄滿淚水,臉上卻是如水的笑意。這個被她錯恨了二十三年的男人,永遠在她面前卑微地小心翼翼。若非真是愛得入骨入心,他堂堂代表自然能鶯鶯燕燕溫香軟玉,何苦,偏偏討好似的對她不離不棄。

“我不要你的謝。熙拉,聽我說,再等我一陣子,等我把一切處理好。答應我,別再把我推開了。我什麽都可以沒有,可是我最怕沒有你。你知道我每天淩晨醒來看到身邊空蕩蕩的床是什麽感覺嗎,也許你沒有體會過那種孤獨,可是這些年,我就是這麽捱過來的。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要你在我身邊,再也不要分開了。”李文學鄭重地凝視著馬熙拉的眼睛,他要,她最肯定的回答,她最真實的心意。

“我……”馬熙拉猶豫了,這一刻她等了太久,久得忘記了幸福來臨時馬上就要答應。

李文學微微蹙起的眉頭容不得她再有絲毫的退卻,反握住李文學的手,馬熙拉輕輕點了點頭,淺淺地笑落在他的眼裏。

李文學像是不敢輕信自己的眼睛,她這蜻蜓點水般的回應卻戳中他心中最柔軟的秘密,那是他掩藏了二十三年只能在午夜夢回時反芻相思的秘密。眼中頓時被水霧迷蒙著,李文學因激動而顫抖的聲音在馬熙拉聽來卻都是彼此心酸的印記。

“熙拉,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溫暖如初的誓言,像他當年給她的期許。只是,這一次,他再也不會食言,再也不會輕易放開她去。

高山在側,峻嶺在旁,李文學仰望著群山,心情大好,興致也高了起來,他在馬熙拉耳邊問道,“聽說山頂能俯瞰整個城市,我們上去看看吧。”

“北漢山這麽高,我可走不上去。”馬熙拉望向山中絕壁高崖,又為難地看了看腳下實在不適合今日行程的高跟鞋。

李文學早就見她一身套裙,故意輕松地說,“我背你怎麽樣?把你背到祥雲寺去。”

馬熙拉睨了他一眼,“開什麽玩笑,你以為你是二十幾歲壯實的小夥子啊。”

“嗯?”李文學湊近她道,“怎麽,壯不壯實你不是最清楚?”

李文學暧昧的眼神讓馬熙拉面上掛不住,順手搡了他一把,“說什麽呢!沒個正經!”

李文學立刻無辜地喊起冤來,“我怎麽就不正經了?你看,我胳膊上還有肌肉呢,難道不壯實嗎?”

被李文學這麽一說,馬熙拉倒臉紅起來,也不理他,徑自向山裏走去,李文學忍不住在她身後大笑起來。這女人驕矜羞惱的模樣竟是別有一種味道,讓他早把剛才在辦公室裏的一肚子怒氣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三兩步便追上前面的馬熙拉,李文學牽過她的手攥進掌心,擋在她面前說,“又不是真叫你爬山,再說,你穿成這樣怎麽上去。”

兩人並肩走著,李文學清晰地看到馬熙拉努起的嘴,他忽然惡作劇一樣偷吻了上去。馬熙拉猝不及防地立在原地,唇邊的吻就像清風般掠了過去。李文學松開捧著她雙頰的手,隨即在她身邊直直跪了下去。巍巍北漢山,高大的巖石,淙淙的流水,飛鳥時鳴,碧蔭如蓋,李文學在石徑上向深遠的山中跪著,絲毫不在意膝上石子的隔磨。他雙手合十,誠心誠意閉上眼睛,馬熙拉雖不知他要做什麽,卻也不敢擅自擾了他這份赤誠之心。

李文學錚錚男兒,此時遙遙向著山中的釋迦如來磨巖佛一拜再拜,三拜之後,馬熙拉像讀懂他一樣也挽著裙角也一同跪在他身邊,雙掌貼合,與他一樣虔誠閉目,心中默許。

睜開眼睛,李文學看到身旁雙眸緊閉的馬熙拉,他的眼裏,只有她一人身影,她身後的山林,都失了翠色碧青。她張目的一瞬,四目相對,淺笑相迎。

伸手將她扶起,馬熙拉兩只膝蓋已是淤紅一片烙著石子印。李文學蹲下身子幫她輕輕按揉著膝蓋,他掌心的力道,讓她的心也軟成一汪泉水成聚。待她膝蓋已經完全沒有了凹凸不平的石子印記,李文學才重新站起。

她不問他為何跪拜,他也同樣默契不語,什麽話都不必再說,無需開口,已然傳遞。

北漢山的石徑,李文學拎著馬熙拉的兩只高跟鞋,右手將她牢牢牽緊。不一會兒,他又將她背了起來,一步一步,這甜蜜的重量卻讓他腳步愈發輕盈,小路彎曲,卻比坦途更為順利。

“文學,別走了,歇會兒吧。”馬熙拉伏在李文學背上,心疼他走過身後長長的石徑。

“誰說我累了,你怎麽這麽輕,以後我天天給你做料理,一定把你吃得豐滿一點兒。”李文學笑起來,不遠處便是水聲嘩嘩的小溪。

“好。”馬熙拉嘴上說著,卻藏不住心裏的暖意。

“每天給你做早餐,讓你吃不夠。”

“好。”

“那你給我做晚餐行嗎?”

“好。”

“你隨便做一點就好了,你做的我都喜歡。”

“好。”

……

溪邊流水淺,山中歲月靜,耳語不分彼此,愛情不計年齡。這猶如世外桃源的北漢山裏,李文學和馬熙拉坐在巖石上偎依。十指相扣的溫情,也許於尋常夫妻只是不足一提的小事,可是,於李文學和馬熙拉而言,唯有在這樣遠離喧囂的夢裏,才能默然相對,寂靜歡喜。

這人間如同煙火般的時光裏,若能攜手,共賞深林春雨,同看白雪秋菊,還管什麽非議,還論什麽距離。只要,你心,同我心。

馬熙拉笑著不語,滿眼都是北漢山的綠。安穩地靠在李文學肩上,很久很久,久到她沒有一絲顧慮沒有任何牽掛地沈沈睡去。

一旁的樹上,兩只小鳥啁啾嬉戲,不一會兒就向山中飛去。天那麽高,那麽廣,兩只小鳥很快不見了蹤跡。李文學側身輕輕攬她入懷,淺淺一吻,點上她的眉心。任周遭風景再美,只要有她,任何修飾都是多餘。

若時光可以停格,此處最是靜好,風雨也可,晴光也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