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靜待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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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起,一歲將除。

家家戶戶喜迎新春之際,賀家大宅的前廳裏卻充斥著一股子道不明的壓抑。

是了,嫡女念完了一封對自己有利的遺書,揮一揮衣袖走了;長子默不作聲地瞧著妹妹翩然遠去的背影,啞巴虧吃了,卻面無表情地壓下了或有或無的心思,不置可否地喝了一盅小酒;長媳與小姑交好,可偏偏又是夫君的妻,是以毫無懸念地落了個兩難,只得尷尬地坐在那兒不吱聲。

要說這一家子裏頭最沒法淡定的,怕還是繼室孫氏了。

所幸,就在一屋子丫鬟、家丁皆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的時候,臉色最為難看的婦人卻平覆了心間起伏動蕩的情緒,面色如常地回到了席間。

她只說了句“時辰還早”,就吩咐廚房再加幾個點心來,意思,是要同兒子、兒媳還有親侄女繼續坐著守歲。

整個屋裏沒人膽敢反駁,也沒人打算反駁,這便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了。

翌日一早,天氣晴冷。大年初一的,賀千妍卻頭一回睡了個懶覺。賀景年於年前溘然長逝,宮裏頭體諒賀家,沒讓他們一家子去參加昨晚的除夕宮宴和今早的賀歲早朝,孫氏那邊又鬧僵了,她這個賀府長女正好落個輕松,連拜年請安都直接省了。

但是,賀千妍的精神依舊不太好,畢竟昨兒夜裏還有今兒早上的炮仗聲鬧得太歡,她好不容易睡著了,就又被驚醒了過來,因而雖是辰時將盡時起身,整個人卻還是忍不住哈欠連連。

幸虧一夜的淺眠並不妨害她思考,望著鏡中正由人伺候著梳妝的自己,她很快記起了一件事:盡管她這大小姐沒去給“長輩”問安,也沒去接受府中下人們的問候,但是某些該有的東西,可萬萬不能拉下——尤其是在她將要接手家中大權的這個節骨眼上。

於是,她吩咐綠袖去將前些天就準備好的紅包分發給府裏的每一個下人,得了綠袖笑吟吟的回話。

“小姐放心,奴婢記著這事兒呢。”

誠然,夫人、少爺發賞錢,是他們的事,小姐打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同那兩位無關。

一心向著賀千妍的少女侍奉完了自家主子,就手腳麻利地前去辦差了。府裏的家丁丫鬟們一見綠袖姑娘一臉笑容地帶著滿盤的紅紙包出現在大院裏,自然是喜聞樂見——能拿到雙份的銀錢,誰不高興?

不過,他們可不是兩邊倒的墻頭草,主子給臉賞錢,他們不能不識擡舉,但哪個主子待人寬和又真心把他們當人看,他們這心裏頭可是一清二楚的。

是以,當年後兄妹倆各自接管了賀家的賬目,這差別漸漸地就體現了出來。先前管事的很願意把自個兒知道的教給賀千妍,因為她虛心好學,從來不在他們這些下人面前擺小姐架子;相較之下,對於賀家的長子賀伯封,管事的就沒那麽熱絡了,反正這位少爺見誰都是冷冷淡淡的,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他們做下人的,只要待他恭恭敬敬的,盡了本分即可。

當然,賀千妍的心思並不在爭奪家產之事上,之所以想法子控制了賀家的一部分財政大權,無非是防止自己落到被動挨打的地步。畢竟,接下來還有不曉得多少場硬仗要打,她若連賀府的這攤子事兒都拿捏不好,何談再與更強勁、更危險的對手過招?

只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見府內無風無浪而宮中敵人又按兵不動,她的心裏還是免不了生出了幾分焦急。

年後,她又與連忱白見過一面,奈何他的說法卻還和一個月前一樣——靜觀其變,等待良機。

可是,這所謂的“良機”究竟何時才到?

心中日漸焦躁之際,她終於從連忱白那兒盼來了好消息。

說是“好消息”,其實對於大華國的百姓而言,也算不上是什麽好事,甚至可以說是一件稍有不慎就會造成生靈塗炭的禍事——那就是,兩個國家間生出了矛盾。

自古以來,位於東面的大華國雖國力強盛,卻也並非一枝獨秀。南有越陵國,北有烏蒙國,他們一個精於算計,一個驍勇善戰,動不動就愛給夾在中間的大華添堵。這不,烏蒙國近年來同大華國摩擦不斷,竟慢慢地發展成了動刀動槍的紛爭。大華國的皇帝一看,這不成啊,邊疆百姓叫苦不疊,嚴重影響了他一國之君的威名,不管主戰主和,總得想個法子治治那些粗魯的烏蒙人。然誰人能料,還沒等他決定好,是索性痛痛快快地撕破臉皮呢,還是委曲求全、以和為貴,北面的快馬就遞來了烏蒙國主的一封國書——你大華國嫁個漂亮的公主過來,給我們的太子做妾,我們便願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此訊一出,大華國舉朝嘩然。

雖說古往今來,大國間的和親之舉數不勝數,但這一次,那烏蒙人也太囂張了些——分明是他們屢屢進犯,挑事在先,現在還反過來要求苦主把堂堂公主嫁給他們,而且還是當太子的妾?!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時間,朝野上下一片沸騰,不少文武百官忙著替皇帝打抱不平,說是萬不可遂了那烏蒙小人的願,將哪位公主殿下送入虎口;另一些稍微冷靜些的臣子,即便覺著此舉未嘗不可,也礙於此事牽扯的乃是天家之女而選擇了沈默。

然而事實上,只消細細一思,激憤過後的大臣們就很快意識到,縱然皇帝有意將公主嫁入北國,這人選問題也是個不容小覷的難題。要知道,當朝皇帝子嗣單薄,皇子有三位,公主則僅有兩位,一個還是十來歲的小女娃,另外一個……

眾臣不由在心底悄悄地抹了一把冷汗。

大公主雖芳齡正好,卻早已被皇帝寵得無法無天。讓她嫁到那蠻夷之地做小,還不把她氣得上房掀瓦了?就算皇帝有命她,不得不從,估摸著這人到了北國,也只能鬧得烏蒙皇室雞犬不寧,進而挑起兩國更大的戰事。

這麽一想,和親一事還真是怎麽整怎麽不靠譜了。

“所以,我們的機會來了。”將事態言簡意賅地告訴了賀千妍,連忱白面色如常地作出了如上推論。

“你該不會是……要我主動請命,代替公主嫁去烏蒙?”賀千妍自然知道,連忱白不會真要她嫁給烏蒙太子,故而並未萌生分毫的不解抑或驚怒,只語氣平靜地開口問他。

“你若太過主動,定會叫皇上起疑,所以,我會事先替你鋪路,你只等著消息傳出來了,或是宮裏的人來找你了,點頭答應了就是。”眼見女子非但當場就猜出了他的意圖,還不驚不怒、不慌不忙,連忱白忽然覺得,屆時該說什麽、該做什麽,已經根本不需要他特意交代了,她自己定能妥善行事。

是以,不動聲色地審視起眼前這小她四歲的女子,面無漣漪的男子免不了忽略了另外一件事。

“郡王平日裏不是不問朝事的嗎?怎麽對朝中大事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還能夠暗中打點?”

面對賀千妍探究似的一問,連忱白照樣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若不裝出一副病弱無知的樣子,又豈能夠瞞天過海,在皇上的眼皮底下活過這麽多年?”

像是避重就輕的回答,卻隱隱透出了些許情報。

是啊,無知。無知的人,一直都只是她賀千妍而已。在她對仇人的惡行一無所知的這些年裏,面前的這個男子卻韜光養晦、步步為營,他如履薄冰地演著每一場戲,小心翼翼地下著每一步棋,就只待有朝一日時機成熟,便聯合共事者,一舉反客為主。

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其沈靜的眼眸與蒼白的臉色,又想起了自己那被病痛折磨多年的父母,賀千妍依稀覺得,在佩服對方的同時,她亦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少許同情。

她聽他提到過,他的母親在他剛記事時就去世了,父親沒幾年也隨著亡妻而去。說起來,他的身世比自己要可憐許多——盡管,眼下他們已然成了命運的共同體。

“郡王還打算繼續裝下去嗎?”讓賀千妍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是,下一刻,自她口中吐露的,不是叫男子莫要心生誤會的解釋,而是這一句聽起來莫名其妙的問話。

因此,饒是才思敏捷的連忱白,乍聞此言也是微微一楞。

她這一問,顯然是話裏有話,可話裏究竟藏著何等含義,他卻不得而知。

“我的意思是,一個人長年裝病,若是想要裝得天衣無縫,那定然是要真正地病上一番的。而今郡王病氣纏身,怕是經年累月,服了不少傷身的藥吧?”當即瞧出了男子眸中的些許楞怔之色,賀千妍幹脆打開天窗說了亮話。

“郡主此言何意?”奈何連忱白理應聽懂了她的補充說明,卻仍是張嘴問出了這麽一句。

難道他聽不出,她是在勸他慢慢地減少用藥?還是說,她的好意表達得太過隱晦?

旋即跟著楞住,賀千妍不自覺地眨了眨眼。她根本不會意識到,像連忱白這樣一個早就習慣了孑然一身、鮮人問津的清冷之人,是不會想到對方這是在關心自己的。

畢竟,她僅僅是個與他目標一致的合作者而已——將敵人鏟除的意願,是聯接他二人的唯一紐帶,除此以外,他們之間就再無其他。

所以,他哪裏能讀得懂女子話裏的真意?

終於認清了這一現實,賀千妍只覺啼笑皆非。她原先一直以為,連忱白是個聰明睿智又深藏不露的男子。然此時此刻,她卻忽然覺得,其實他也有腦袋轉不過彎來的時候。

可是,眼瞅著他沈靜卻隱約透著認真的瞳仁,她又不好意思就此打住、吊人胃口,只得耐心地把她的意思再說得明白了些。

這一下,輪到連忱白頗覺意外了。

所以……她這是在關心他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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