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漪怔住，身側的元懿卻是攥緊了她的手道，“別害怕，有我在，父皇不會為難你的。”

她輕笑著搖了搖頭。

她不是害怕，只是難免有些意外，她自知不受正元帝待見，平日裏縱然是有天大的事情，正元帝都直接傳的是元懿，今日叫上她過去，多少會讓人起疑。

但是踏進皇宮之後，素漪便打消了這些疑慮，打從元懿出征以後，她便再也沒有踏進過皇宮半步，宮裏的的賞賜倒是一件接著一件送進王府，不想宮內卻是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

原本金碧輝煌的大楚宮殿如今像是褪下一層華麗的衣飾一般，再不覆往日華美。

就連她第一次進宮時頗為驚嘆的禦花園也變化極大，原本遍地都是奇花異草不翼而飛，全部換回了尋常的花草。

素漪詫異不已，元懿倒比她淡然的多，兩人緊隨著小柱子進了大殿，正元帝一早候在了那裏。

清冷的大殿只有皇帝一人，滿頭華發，早不覆往昔風華。

他們請了安，正元帝卻是一言不發地捧著一個金漆盒子，步履蹣跚地下了臺階，行至二人面前。

他深沈的目光落在了素漪身上，而後又笑著看向元懿，接著打開盒子，將錦盒中的一小塊玉石取出，交給元懿。

元懿臉色一變，素漪更是驚愕萬分，因為正元帝交到元懿手中的赫然是一枚玉璽。

“父皇，您這是……？”

“冊立太子和太子妃的聖旨孤已命禮部擬好，明日便會昭告天下。”

元懿有些驚喜地望向一旁的素漪，太子……太子妃是說她麽？這是不是也意味著，父皇終於肯承認她了？

原本的確該是一件高興的事，可是他卻察覺不到半分喜悅，眸中很快便恢覆了往日的沈靜。

太子同樣也意味著他終有一日要榮登大統，從此身上多了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推卸掉的家國天下。

他本就無心皇位，三年後回來參與奪嫡不過是為了給當年無辜喪命的將士討一個說法，知道七裏坡一事乃元泓所為之後，他一直矛盾不已，如今心頭反而愈來愈空。

自始至終，他要的都不是這把又冷又狠的龍椅。

元懿沈默片刻道，“父皇尚且年輕，立儲一事無須著急，四弟五弟他們尚且年幼，父皇可以再多等幾年。”

正元帝聞言重重地嘆了口氣，“正因為四弟五弟尚且年幼，還不知道如何暗鬥奪嫡，更沒有能力起兵造反，孤才會這般急切地要將這天下交付給你。”

既是為元懿鋪路，更是為了保全尚且年幼的四五皇子。

元懿正欲勸他收回成命，正元帝卻繼續道，“前些日子有消息來報說顧容，便是元泓的生父已死在天牢之中，孤明明應該高興的，驟然聽到消息之後卻感受不到半分喜悅之情。一切皆因自己執念，俗事已了，孤時日無多，只想找一塊安靜的地方了此殘生。”

顧容一事素漪也略有耳聞，上輩子的恩怨，誰是誰非他們無從議論，只是元懿自小視元泓為兄弟手足，如今讓他跨過這道坎，怕是極其不易。

見元懿久無言語，正元帝又道，“這天下交付到你手上，孤放心的很。只是孤還有一事望你能夠答應。”

“父皇放心，大皇兄元鈞那邊兒臣不會多加為難。”

“你錯了，孤知道你行事素來仁厚寬善，孤擔心的是元泓一事。抄元泓家時你跟孤說的是有一樣東西可以證明他是孤的親生子嗣，但是至今尚未找到，此事是你母後親口承認的，孤已不想與你多做計較。元泓跟你母後都不願意信孤，若他安分一些，孤定會保他一世榮華。如今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孤希望你能多為天下蒼生考慮。”

元懿閉了眼，隔了好一陣子才咬牙道，“父皇教訓的是，當狠之時，兒臣必不會手軟。”

正元帝扯了扯蒼白的唇角，素漪則是心頭一緊，讓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有多難，她不動聲色地握住元懿的手，男人也反手緊緊握住她，擡眼看了看正元帝道，“兒臣冒昧問上一句，父皇今後有何打算？”

“孤在京城之郊造了一處行宮，那邊孤已安排妥當，即日啟程，有幾個丫頭侍衛隨行伺候便好。”

元懿一怔，爾後不確定地試探道，“父皇如此著急，那長春宮？”

“長春宮的東西孤不會帶走，權當是留給你當個念想吧，這輩子她恨我至極，何必讓她死後還不得安寧？”

出了皇宮，元懿的臉色一直不大好看，素漪知道他心中有事，想勸卻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最後只能陪著他一起對著馬車外的風景發楞。

“我們去看看蘭家姐妹，好不好？”車上的元懿突兀地沈沈開口，素漪忙掀起簾子，才意識到馬車似乎不是往回去王府的方向走。

“我跟著過去，不太妥當吧？”

“無妨，今日是芷萱的忌日，你一定也想去看看她。”

原來眨眼功夫已經過去整整一年了。

她是很想去拜祭蘭芷萱，可那裏不僅葬著蘭芷萱，更有他昔日的舊愛蘭芷香，元懿一定有很多話要跟她單獨說，她不想打擾那方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角落。

素漪猶豫道，“我不太確定芷香姑娘願不願意見到我。”

“自從將她們姐妹二人合葬在此之後，我便沒有來過，今日是第二次。”

對上元懿極為認真的神情，素漪一時語塞，她明明不是這個意思，現在越是解釋反而愈發容易引人誤會，如今只好硬著頭皮跟過去了。

在一處幹凈的小山坡前緩緩停下，元懿率先跳下馬車，而後輕輕扶著素漪，動作自然得像是幾十年的老夫老妻一般，她禁不住貪戀地想，若幹年後的某一天，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

在墓前靜靜佇了許久，元懿忽然道，“你知道他們是如何進的端王府嗎？”

“我聽芷萱姑娘說過，他們姐妹二人自幼孤苦無依，是元泓在街上救了乞討的他們，教她們練武習字，培養她們成為王府中的殺手。”

“恩，起初我也不知道芷香會武，更不知道她是元泓派來的細作。”

兩人就這樣一言一語地說著，語氣平靜得像一池死水，聽不出半分波瀾。

“芷萱姑娘之所以會答應跟我合作，是因為我給了她一個承諾，若是日後我僥幸得了天下，無論元泓做了什麽樣的錯事，我必不會取他的性命。”

所以才會心甘情願地替她去死，才會在彌留之際還在提醒元懿記住自己的承諾。元懿永遠不會忘記這樣一句用生命換來的承諾，但是如今擺在面前的卻有太多的情非得已。

一顆心微微揪緊，素漪心痛道，“芷萱姑娘對元泓的一番心意，我明白。”

元懿輕笑，爾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那你又明不明白我對你的心意？”

他是看出什麽端倪了？莫名覺得有幾分緊張，素漪淺笑，“我……王爺為何突然這樣說？！”

“無論我是皇帝還是貧民，無論我的過去如何不堪，從我告訴你聽自己鐘情於你的那一日起，這裏都只有你一個，也只會有你一個，你都明白嗎？”

元懿深深地看著她，同時指了指心臟的位置。

她一直都是明白的啊，不明白的人是他罷了。

眼眶一熱，素漪道，“我明白，我當然明白。從心動到心碎用了整整三年，我原以為那顆涼透了的心根本不可能再一次捂熱。沒想到還會在短短的三個月時間之內愛上另外一個敵國的男人。開始我覺得我和他之間隔著千山萬水，而且才認識了那麽短的時間，雙方沒什麽了解，會跟之前一樣根本經不起任何考驗。如今想想都覺得後悔。若註定了會愛上還要去用時間去證明感情，人的一輩子那樣短暫，我們之間還有多少光陰可以如此蹉跎？”

素漪悶著頭絮絮叨叨說完，又擡起頭來盯著元懿道，“元懿，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不好受，我也不知道說什麽來安慰你，可是請相信我，無論你做出怎樣的選擇，我永遠都會站在你那一邊。蘭家兩位姑娘都可以作證。”

素漪說著望向兩處墓碑，目光觸及刻有蘭芷萱字樣的石碑時，卻是陡然變了臉色。

“元懿你看，那是什麽？”

循著視線望去，石碑正下方似乎有一方錦盒埋在土裏，但是因為埋的不深，雨水沖刷之後便露了一截出來。

元懿眉目一變，快步上前蹲下身子，將盒子從土中挖出，草草撥去上面的浮泥，他忙不疊地扭動了錦盒的開關。

作者有話要說： 已補全~ 8號還有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