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閣夜色黑沈，素漪靜靜地佇立在窗臺，目光空洞地望著外面的漆黑一片，單薄的背影有著說不出的蕭索，直至雙眼被沁著涼氣的大手輕輕捂住。

她先是一驚，很快便反應過來來人是誰，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顫道，“王爺回來了？”

元懿燦燦然收回雙手，含笑點了點她的鼻子，“我在你身後站了半天，你竟沒有察覺出半分，小腦袋瓜子一天天都在想什麽呢？”

素漪尷尬地笑了笑，略微欠身道，“沒什麽，只是來來去去跑了一整日，有些疲累罷了。”

“在擔心大哥的事情？”

素漪一楞，微微頷首應了句是。

元懿低嘆一聲，輕輕扶住她的肩膀，“我也是剛從大哥那邊過來，闌鏡居士跟我說了，大哥的頑疾雖難以根治，也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素漪心不在焉地應了句沒事，擱置在她肩前的雙手忽然用力，元懿猛地扳過她的身子，連十指也在輕輕搖晃，“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哪有，就是孩子方才好像踢了我一下。”

素漪害怕被他看見自己眸中的一抹驚慌，連忙垂下了眸。

“三個月大的孩子就會踢人了？讓我看看。”元懿黑眸一亮，欣喜地將大手擱在素漪的肚子上，許久都沒有感受到半點氣息，他不禁有些失落道，“為何我摸就沒有一點動靜。”

“孩子跟娘親近，不喜歡爹。”

元懿一聽皺了眉頭，“胡說！明明就是你這個當娘的不讓孩子跟爹爹親近。”

一句戲言無意間擊中她最柔軟的位置，素漪心尖一抖，真摯地望進他的眼，緩緩道，“不會的，我永遠不會阻著你跟孩子親近，你是他的父親，永遠都是。”

元懿哈哈大笑，直接將她整個身子攬入懷中，“開個玩笑罷了，看你緊張的。你跟孩子我都要，誰都休想搶走。”

還是那樣霸道的口氣。

素漪勾了勾唇角，疲憊地靠在他的懷裏，眼角變得幹澀起來，她極力克制住往外翻滾的淚水，壓低嗓子道，“對了，當時我走得匆忙，溫姑娘她怎樣了？”

男人眉目一沈，好一陣子才低聲道，“此事我正要跟你說。回王府之前我又進了一趟皇宮，父皇告訴了我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做。”

元懿說著將方才禦書房中的情形細細與素漪說了一遍。

眼見素漪先一步回了王府，他又在端王府安撫了溫清沅許久才離開，踏出端王府大門的那一刻，他滿腦子都是如何進宮跟父皇求情的話語，即便元泓做了再多不可饒恕的錯事，二嫂卻是實實在在地幫了他們。

可是一踏進禦書房他便知道自己又來錯了。

“兒臣聽說，父皇要下旨查抄端王府？”

他的父皇正在一臉肅容地批閱著奏章，聞言只是若無其事地用朱砂筆在折子上輕輕畫了一筆，連正眼都吝嗇給他，“依懿兒的意思，謀反之人的家難道不應該抄？”

他的父皇意思再明顯不過，此事根本沒有商榷的必要。

元懿當時抿緊了唇，幾番糾結才又彎腰拜了一拜，“兒臣不敢，只是兒臣想親自帶兵抄這個家。”

接著就是奏折嗞地一聲被甩去了很遠。

“事到如今，你還想包庇他到幾時？”

“父皇誤會了，兒臣只是要在端王府中找尋一樣東西。”

正元帝終於認真地看了看他，接著輕笑著譏諷，“孤從前倒不知道，不愛江山只愛美人的好皇兒對別人的家裏的東西甚感興趣。不過就算孤準了你這個請求，清沅那丫頭也萬萬不能留。”

明知道毫無希望，他還是張了張嘴，試著勉力相勸，“二皇嫂過去也深受父皇疼愛，兒臣懇求父皇看在她有了身子的份上，饒過她這一次。”

“她無辜，難道你死在七裏坡的三萬忠魂就不無辜了？被元泓害死其他人就不無辜了？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這樣淺顯的道理你聽不懂是不是？她肚子裏懷的是元泓的孽種，孤能容她到今日已是難得！”

沒想到他連當年七裏坡一役的實情也知道得七七八八，元懿苦笑，論心計和眼力，他的父皇果真無人能及。

元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兒臣明日即刻啟程奔赴大楚，定會替父皇打下大楚河山，父皇還想跟兒臣談什麽條件，兒臣通通答應，請父皇三思。”

“你是鐵了心要跟孤作對到底了？”

他自是感受得到他的怒氣昭然，玉階之下的元懿卻還是恭敬地叩首道，“兒臣不敢，天下百姓都是父皇的子民，仁慈以待，本就是君王應有的胸襟。”

他在逼他，更是在賭，賭他身為帝王的傲骨。果不其然，下一刻，正元帝幾乎是暴跳如雷地站直了身子。

他以為他定要狠狠地責罵他一番，沒想到最後只等到了天子一聲重重的嘆息。

“孤初登皇位那年剛平定叛亂，國庫虧空得厲害，又逢大災之年，舉國上下遍地饑荒，是孤辛苦治理了好幾年才有了起色。孤在位的這些年，雖沒有大的建樹，倒也不至於讓百姓受苦。後花園金碧輝煌的擺設，多半是仿制品。除夕那夜，戲臺旁邊的金絲滾邊也只有在表面鍍了一層金。這些年孤都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孤苦心守住的江山，不是想讓你一念之仁拱手讓人的，明白了嗎？”

以往的認知被全部打破，元懿當時徹底震驚，他幾乎是用看陌路人的眼光地看著龍案旁邊的天子，“那……那父皇當時為何要派太監來前線說，國庫虧空，糧草不足？”

正元帝卻是自嘲地笑了笑，“不那樣說你會拼盡全力速戰速決？不那樣說會讓朝臣上下服你？你若是不信，可隨孤一道去國庫那邊看看，這些都是孤一點一點攢下來給你鋪路的，孤已年逾不惑，做盡這一切非但得不到你半分感激，反而是一路的怨恨。現在想想倒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

安靜地聽元懿將一切說完，素漪忽然有些明白正元帝的所作所為，她擡眸看了一眼元懿，柔聲安慰道，“你心裏的不舒服，我都知道。”

對這個帝王來說，無論他有了多少權力，最看重的還是父子親情，以前她沒有身孕時或許還不理解，如今感受著腹中孩子時刻跳動的脈搏，她比誰都清楚何謂血濃於水。

元懿輕輕地搖了搖頭，悵然道，“從小我就不喜歡父皇，一方面是為母後鳴不平，一方面則是為了二哥。雖然他嘴上不說，可是我分明感覺到了他對二哥的疏離。後來我知道真相以後，又有些理解他的做法了，畢竟是一國之君，怎能容忍自己的皇後生下別人的孩子。可是這些都不是他對你一再相逼，對二嫂趕盡殺絕的理由，一個國家如果真的毀在了女人手裏，真正該反省的人是君主自己才是。”

她又何嘗不知道那些紅顏禍國的論斷不過是昏君對自己國破家亡的無謂解釋，可是歷朝歷代這樣的事例太多，但凡是有些能耐的九五之尊，任誰都會忌諱類似的事情，尤其她的身份如此尷尬，溫清沅更甚。

“陛下也有他的苦衷，你們父子之間雖然走了這樣多的彎路，如果可以的話，你們最好還是不要留下遺憾的好。”

元懿將她抱得更緊了些，無奈地扯出一絲幹笑道，“我知道，大楚那邊傳來的消息並不樂觀，就算是為了翎國，我也必須要再跑上一次。但是我放心不下你跟孩子。”

即便是在初春料峭之際，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內室的暖爐已將他的大手捂熱，她的小手倒顯得有些冰涼。

素漪反手握住了他，一字一句道，“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跟孩子一起等你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包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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