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懿出征的日子很快便定了下來。

她與他相識不過大半年的光景，這已是他第三次出征了，只聽說是大楚那邊戰況不佳，徐應瓊一人應付起來太過吃力，具體的戰況素漪全然不知，更不知道元懿何時歸來，她沒有細問，一如她不願意細問，他此次出征到底是為了溫清沅，還是為了他的父皇。

似乎好多話要說，到了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眼看著男人已扶著她尚未顯得粗重的腰身行至門外，素漪忽然發現自己事先醞釀好的送別話語全部被她忘到了九霄雲外。

千回百轉間，她定定地望進男人湧動著強烈熾火的眸子，淡淡道，“早去早回。”

元懿點頭，輕輕地恩了一聲，便轉身離去，素漪有些失落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不想男人腳步一頓，沒走幾步又折了回來。

元懿步履如風，幾乎是眨眼功夫就奔到她跟前，然後捧起她的臉，對著額頭印下了一個深深的吻。

不舍，擔憂，眷戀，牽掛，一切的情緒仿佛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沐浴著他身後的將士們別有深意的目光，素漪只覺渾身熱血都竄到了臉頰的位置，“當著這麽多屬下的面，也不知道收斂一些！”

他緊緊捉住素漪推他的那只手，極為認真道，“他們都知道我不舍得你，不會多說的。你呢，你知道嗎？”

素漪沒有回答，只是垂眸任由熱淚糊滿了眼眶，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她又何嘗舍得他呢？若不是現在身子不方便，元懿又下了死禁令不讓她離開王府半步，她都想直接跟他上戰場了。

兩人又溫存了片刻，元懿自知時間緊迫，只得戀戀不舍地翻身上馬，流連的目光在素漪身上盤旋，他鄭重道，“一定要等我回來。”

素漪重重地點頭，男人這才放心打馬而去。她就那樣站在王府門外靜靜地看著，直到近在眼前的兵士逐漸化成黑點，然後黑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不見。

元懿離家之後，素漪的日子過得煎熬不已，她孕吐得厲害，一身武功偏偏使不上去半分，每一日都比行軍打仗要辛苦百倍，連一旁伺候的淡畫知音都心疼不已，找了闌鏡居士過來請脈也是毫無辦法。

端王還是因為謀反而被抄了家，府上的奴才按罪論處，充軍的充軍，發配的發配，好在正元帝在關鍵時刻松了口，獨獨允了元懿將溫清沅秘密送至睿王府，安排在了一處幽靜雅致的別院。

她在地牢裏虧下的身子早已用藥膳補上，獨獨是往日掛在臉上的笑容全部消失不見。

素漪知道她因為元泓的事情傷神，除卻看望自家大哥，就是時常挺著大肚子過去跟她聊聊未出世的孩子。也只有在孩子面前，她才能從她唇邊看到一絲寡淡到極致的弧度。

有些傷痕，怕是一輩子都撫不平了。

她暗暗嘆息，跟元懿的書信往來中也經常提到此事，兩人都是一點辦法也無。

兩個月後，溫清沅誕下一名女嬰，乳名珍珠，小丫頭粉嘟嘟的可愛的緊，素漪喜歡得不行，去溫清沅那兒的次數便更加頻繁了。

孩子百日那天，素漪特意在王府中給珍珠設了百日宴。全府上下喜氣洋洋，荊大哥被下人們推著輪椅出來赴宴，連帶著溫清沅的娘家人也偷偷請了過來與她們母子見了一面。

清沅感動之餘卻是為他們暗暗擔憂，“我現在是戴罪之身，又是罪臣的家眷，何必弄出這樣大的動靜，讓你們為難。”

素漪只是輕輕搖了搖籃子，頗為無奈道，“這是元懿臨走前刻意交代下來的事情，我若是不依言照辦，他回來定是要數落我了。”

說著笑著捏了捏珍珠的小臉，“你說是不是，小珍珠？”

見場面有些尷尬，一旁的知音也跟著打圓場道，“珍珠，珍珠，如珍如珠，是是娘親的心頭肉呢，小姐的名字如此雅致，拿來當乳名是不是太可惜了？”

溫清沅見勸說無效，亦是笑了笑，“孩子的大名總該讓爹爹來取才是，一介婦孺哪裏能做主？”

素漪狠狠地白了知音一眼，忙從八仙桌上的錦盒子中取出一方繡帕，尷尬道，“這是為小珍珠準備的百日禮，嫂嫂看看怎樣？”

“花樣別致，繡工高超，可是辛苦你了。”

素漪哈哈大笑，“我倒是想親手繡一個來著，不過我繡的東西怕嚇著我們小珍珠，只敢拿了別人的活計過來湊數。”

“諾，我的在這裏，嫂嫂若是不嫌棄，就給珍珠當尿布使好了。”

看著素漪變戲法似地從錦盒底下翻出一塊乍看上去一模一樣紅布，上面的圖案卻是亂七八糟，雞不像雞，花不像花的。溫清沅到底沒忍住，噗地一聲掩唇而笑。

在溫清沅那兒留到很晚才離開，素漪回到暖香閣卻是沒有半分睡意。

淡畫伺候她服下闌鏡先生調制的安胎藥，忍不住多舌道，“娘娘可是想王爺了？”

自王爺走後，娘娘常常會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書房發呆。即便她隱藏得再好，常在她跟前伺候的人誰看不出來她的心思。

素漪頷首，心也跟著微微揪緊。

他們之間雖常有書信往來，她卻始終等不到他回來。她想和他一起迎接新生命的到來，尤其是在今日見著清沅家的小珍珠那樣可愛之後，這種感覺愈發濃烈。

可是元懿已經走了四五個月的光景了，眼看著她臨盆在即，若是再晚上十餘日，他怕是連孩子的第一面都見不上。

正訥訥地想著，小腹處陡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絞痛，素漪忙用手捂住了肚子，卻不想那股洶湧而來的疼痛愈發蔓延，她很快便疼得佝僂了身子，嘴唇泛白。

淡畫從未見過她這樣，連忙喚了穩婆來看，穩婆一看也跟著慌了神，迅速吆喝著下人們準備熱水剪刀，說是孩子提前生了。

婢子們端著熱水盆進進出出，產房之外的郭毅也緊張得來回踱步，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裏面斷斷續續傳來女子的慘叫聲，聽得他心裏瘆的慌。算著時辰王爺還不一定能趕得回來，這該如何是好？

此時當中一名穩婆匆匆而出，“郭大人，王爺不在，娘娘的事情您說了算，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郭毅當場就懵了，求助的眼光看向郭祈，郭祈也只是暗暗搖頭，外面忽然傳來小廝們的高聲稟告，“王爺，王爺回來了。”

郭毅憂心忡忡地看了郭祈一眼，便正是那一眼的功夫，元懿已不知從什麽地方飛奔至門前。

“她怎樣了？”

那穩婆滿手是血，見到元懿更是急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回……回王爺的話，娘娘胎位不正，怕是要難產了。”

“本王進去陪她。”

穩婆臉色一白，忙道，“產房是汙穢不祥之地，王爺乃萬金之軀，萬萬不能進去。”

“滾開！”

元懿用力一推，整個人便越過穩婆沖了進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動靜太大，當他三步化作兩步奔至素漪床前時，原本要再次昏昏睡去的素漪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見到他的那一刻，素漪只覺得受再大的苦都值了，她心滿意足地笑了笑，“你回來了。”

不知道她是疼暈過去幾次才蘇醒過來的，元懿鼻子一酸，素來沈穩的嗓音裏竟是染了哭腔，“恩，我回來了。”

這樣的場景何其相似，可他再也不想眼見著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受到半分傷害，元懿顫抖著用帕子替她拭去額前的汗水，驀地想起什麽，高聲道，“闌鏡先生在哪？快，快去請他過來！”

一旁接生的嬤嬤們連聲制止，“王爺使不得啊，先生是男兒身，怎能為女子接生？”

“是啊是啊，自古以來男子不得進產房，這晦氣一旦走了出去，輕則睿王府不寧，重則王爺自己染了毛病啊！”

“本王今日將話放在這裏，大人跟孩子若是有了半分閃失，你們通通別想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無虐請放心。

這裏只是必要回應一下之前素素身子弱這個梗，另埋了一個伏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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