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這次宴會主要是為了慰勞三軍將士，又費了好大一番心思籌劃，宴會上便坐滿了朝中要臣，盛況空前。

素漪和元懿都坐在了主席上賓的之位，正元帝對他好一番嘉獎，君臣之間你一來，我一往地互相寒暄了幾句。

多日不見，賢妃鬢角花白，似乎在短短數月便老了許多，帝王仍是讓她如往常一般隨侍在側，此番她卻低垂著眉眼，全然不覆昔日的神采。

素漪無意中與她四目相對，便見她的目光惡毒又怨憤，恨不得能立刻沖過來將她五馬分屍一般。

即便後來查出了元鈞派人行刺一事乃是遭人陷害，他濫用權力徇.私.枉法卻是不爭的事實，陛下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他便只能認命遠赴至臨邛郡，至於若非傳召，永世不得進京這一條定論，更是生生將他打入死牢。

後來聽元懿說這次刺殺的主謀應該是陛下自己，他便更沒有翻身機會了。

換做是她的兒子被流放在邊疆，老死不能相見，她或許會比她還要難受。她低低一嘆，慌忙將視線移向別處。

宴桌上男人們的話題已不自覺聊至家國天下，不知正元帝起了頭是什麽，這廂的元懿連忙恭維道了幾句客氣話，“父皇多年來盡心盡力打理朝政，時刻謹記憂國憂民，兒臣自愧不如……”

“不是父皇非要盡心盡力不可，只是一旦得了那個位置，便總會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正元帝笑了笑，忽然話鋒一轉道，“瑾國光和帝近日有音訊傳來，他在信中盛讚你的英姿俊朗，恰逢其堂妹青禾郡主到了婚配的年齡，特意派了使臣過來，想與你商議和親一事。”

“青禾郡主到了婚配的年齡，讓禮部篩選一名王公大臣之後便好，為何偏生要與兒臣商議？”

“孤的原意也是這樣，但這瑾國使臣已抵達京城多日，執意要等你榮歸京城時，出於對友鄰的尊重，孤便替你做了主張。”

正元帝說得隨意，素漪聽罷卻是心頭一顫，當真被她的烏鴉嘴說中，宮宴果然沒什麽好事。

使臣親自過來，又非要等元懿回來商定，那樣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正元帝忽然拍了拍手，一個異族打扮的便躬身走上前來，然後朝著元懿坐著的位置行了大禮。

“我朝青禾郡主幼時曾有幸親眼見過睿王殿下的風采，是以仰慕睿王殿下多年，思念成疾，一早聽說睿王已有妻室，她只求一個名分便好。”

元懿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冷臉回應道，“承蒙郡主錯愛，元懿已心有所屬，如此深情厚意受之有愧，和親一事恕難從命。”

一旁的正元帝終是有些看不過去，微微皺了皺眉斥責道，“懿兒，青禾郡主知書達理，又是名滿天下的女中諸葛。她既然真心求嫁於你，我翎國方與瑾國建立友好的邦交關系，為何不做個順水人情，了了她的一番心願？”

“兒臣心意已決，請父皇莫要一再為難。”

這般便是擺明要跟陛下杠上了？且在那麽多朝臣和外邦使臣灼灼目光的註視之下。素漪連忙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未料男人恍若未聞，最後竟反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心。

正元帝氣急，驀地站直起身道，“如此頑固不聽勸告，讓孤如何跟瑾國交代？！”

“陛下切莫動怒，懿兒一貫懂事，這次興許是受了別人的蠱惑才是非不分呢？”

賢妃略帶焦急的勸慰聲傳來，素漪深深地吸了口氣。

賢妃這算什麽勸阻，分明就是更甚的挑撥，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偏不倚地給了他們一記悶錘。

果然她的話音未落，正元帝已朝素漪這邊看了過來，深凝的黑眸中分明藏掖著難以掩蓋的怒氣，“季側妃，懿兒執意不肯迎娶青禾郡主，是不是如賢妃所說，是因為你在背後唆使的緣故？”

他是一國天子，卻仍是問得這般不客氣，也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致使不遠處的諸位大臣全部望了過來，且小聲議論，諸如妒婦，悍婦之類的字眼盡數傳入耳中。

她能怎麽回答？逼元懿在父皇與她之間做出選擇，再一次讓他因為她的事情造成君臣不和，父子不睦？

“父皇明鑒，臣媳並無異……”

議字方卡在喉嚨口，男人已先一步搶過她的話音，“兒臣謝過父皇美意，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素漪微微一怔，再反應過來便是元懿已直接將她從席上拽起，快步離開了皇宮。

上了馬車之後兩人便再沒有說過話，一路走來，兩人心思便更加詭異了，直至回了暖香閣，元懿又悶悶地坐了好一陣子，才艱難開了口。

“對不起，我……”

“王爺，你不必多說。該說對不起的人是嬪妾才是。”

女子的反應沈靜淡薄，似乎全然不介意宮宴上的種種事端，他方才平息下來的怒氣便重新冒了出來，“我一早說過不許你再說對不起三個字，你是不是從來就沒將我的話放在心上過？是不是非要等到我將心剖出來……”

完全沒料到他會突然發這樣大的脾氣，素漪有些懵，連忙伸手捂住了他的輕顫的兩片薄唇，“不是王爺想的那樣，嬪妾知道王爺現在一顆心全在嬪妾身上，我信你。”

可是他的這份心意她一個明白便已足夠，畢竟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他直言駁斥了陛下的請求，害得陛下顏面盡失，她現在想來都有幾分後怕，當時他那樣決絕的離開真會徹底惹惱了正元帝。

“那好，若是你真的信我，本王便將與正王妃的故事全部說給你聽，好不好？”

素漪便更加摸不準他的意思，正王妃已亡故多年，這跟她今晚信他有什麽關系？

只是她方猶豫了一陣，男人又迫切地追問她道，“你是不是不想知道？”

說不想是假的，聽府上那些議論久了，她嘴上說不在意，心裏卻是一直好奇是怎樣傳奇的女子，能夠得他如此的眷顧。

“嬪妾想知道。”

“她叫蘭芷香。第一次見她是在大街上，那時她正在小攤上選繡花鞋穿。我只是匆匆一眼便喜歡上了她。”

他靜靜地說著，反覆浮現在素漪腦中的卻只有芷香二字，暖香堆錦紅，翠翹金鈿雀。岸芷汀蘭，郁郁青青。她的寢居，他的書房，竟從未都沒有離開過她。

“因為她出身貧寒，父皇不肯答應我立她為正妃，我便經常與他爭執，甚至願意為了她放棄父皇一直屬意於我的皇位，沒想到好景不長……”

元懿話至此處便微微頓住，素漪抿唇，微笑著接了下去，“沒想到王妃突然病逝，王爺從此意志消沈，自請出征，不料在戰場上遭奸人所害，不幸兵敗被俘。”

“你倒是打探得仔細。”

被說中心事，素漪羞澀地低下了頭，心底迅速生根發芽的澀苦卻只有她自己知道。

元懿見狀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緊閉房門，確定四周無人偷聽之後，才緩緩道，“其實你有所不知，芷香亡故並非因為病死，若我沒有猜錯的話，她應該尚在人世。”、

素漪渾身一震，有片刻不敢相信他口中所言。

男人卻毫不在意地彎了彎唇，看著她，極為認真道，“她跟柳紅纓一樣是別人派來的奸細，為的便是打探本王軍情政事。後來被本王無意撞破，當時我真恨不得一劍殺了她，但是長劍刺入她的前胸時，我看到她流了一地的鮮血，到底沒有狠下心腸。”

“我恨毒了她，卻終究會一時心軟，不想她卻利用我的仁慈，將打探到的兵力分布圖交給敵國守城的大將，所以才有七裏坡的慘敗，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是的，王爺，我都知道了。”

素漪說罷眸中的熱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男人略帶疼惜地替她抹去斷線而落的淚水，悵然道，“早知道你聽了之後會更加難受，我說什麽也不告訴你聽。”

沒錯，她現在難受極了，比將她的五臟六腑扯開還要痛苦萬分。

在此之前她一直不清楚以前自己面對他時為何總有那種似是而非，想要疏遠卻忍不住靠近的感覺，直到剛剛才知道那是什麽，是心疼。

是的，她很心疼他。

從得知他皇子的身份開始，從明白他艱難的處境開始，從知道陛下對他的百般刁難開始，每一次對他的了解換來的便是更深一層的心疼。

誰沒有一時年少輕狂中意過一些不該中意的人，她對宇文軒不也是這樣？她付出的代價只有三年等待，他卻要用三年的俘虜生涯和對昔日舊部一輩子的愧疚來交換。

這樣不堪回首的傷疤他一直匿在心底，如今為了她不再多想，卻堅持非要將這段過往告知於她。

過了好久才止住不爭氣的淚水，素漪忽然起身吹滅了屋內的燭火，然後摸索著回到床邊，主動捧起他的臉。

“你做什麽？”男人沈沈開口，聲音中已交織著濃重粗噶的急促呼吸。

女子便輕笑出聲道，“嬪妾不是白日裏答應過王爺了，怎麽王爺現在倒想賴賬？”

他不會賴她的賬，就是怕她事後想通了會賴他的賬。

“我……只是怕你會後悔。”

“嬪妾立誓，永不言悔。”

女子說罷正好尋到了他唇瓣的位置，重重地親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高考結束，希望妹妹和所有考生都有考神附體，如願考上心儀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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