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月色皎潔，帳內燭火瑩瑩，素漪端坐在床邊，輕輕擰幹手帕中的水，小心翼翼地替床榻上的男人擦拭著微微泛白的面頰。

目光觸及男人緊緊閉著的雙眸，她又忍不住低聲嘆了口氣，“大哥，我都跟你說好長時間的話了，你怎麽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這裏？”

若是換做平常，半年多沒見，他最親最愛的大哥一早就拉著她噓寒問暖，如今卻只是一直靜靜地躺在那裏，任她怎樣呼喚都不願意睜眼看她。

營帳外有細微的腳步聲傳來，素漪飛快抹去了眼角邊的剛要溢出來的濕熱，連忙起身迎了過去，“王爺，你怎麽來了？”

“這麽晚了，你還在這裏。我就不能來看看大哥？”男人說罷便掀開簾子坐在了床邊，“他可好些了？”

不提還好，一提起來大哥，素漪原本的揪著的心就更加難受了。

“陸鳴說了，自從大理寺將他救出來之後便是這樣，這半月以來營中大夫也盡心調理，卻還是一點起色也無。”

男人見狀輕輕將大手搭在女子肩上，柔聲勸道，“你莫要太擔心，天無絕人之路，過不得多少日子我們便可以回京，到時候再請京中的名醫好生替大哥診治。”

雖然他說的這些話很受用，但是她知道他其實又在哄她。

這半月以來，他們一鼓作氣，陸陸續續攻占下大楚的兩座城池，與之前攻下的域方城連成一氣，若繼續深入，必然會取得更大的戰績，即便元懿肯為了大哥做出如此荒謬的決定，三軍將士也不肯聽令。

“如今戰事剛有幾分起色，我們總不能因為大哥便貿然回京罷？”

“不是我要回去，是父皇已命人傳了密旨過來，這次只需給大楚一些顏色瞧瞧便好，命我們擇日回京。”

邊境離京師路途遙遠，大軍的開拔的日常消耗極大，一來一去不知道要虛費掉多少糧草。有時候真想不明白正元帝到底是幾個意思，即便他因為她的事情有意刁難元懿，也不應該拿舉國利益做籌碼。

似是看出她的憂慮，元懿連忙補充道，“你不必擔心，這次只是回京奏報，我們帶回京城的將士不會很多。”

只帶一小部分人馬回去？素漪眉目一沈，更加難以置信地望向元懿，“這些隊伍平日裏多鎮守在京師附近，一旦大部分留在了邊境，那麽京中一旦有什麽事端，便危險極了。陛……父皇他怎能……”

“無妨。京中有近十萬禁衛軍鎮守，足可保皇城無礙。何況這些兵馬只是暫且留在這裏，大楚兵敗如山倒，父皇此番占盡便宜，必然不會輕易收手。”

話至此處素漪已徹底明了了正元帝的意思，他想要得到的是整個大楚，所以不必急在一時。

心中莫名生出幾分不快，素漪微微垂下了頭，不料這一點輕微的變化都能被男人察覺得徹底。

“攻打大楚，是不是讓你覺得很難受？”

何止是難受，簡直就是揪心極了。即便她嘴上再不願意承認，心裏始終會有一些別扭。

“我對大楚皇帝的恨意從未消減，尤其是見到大哥被傷成這樣之後，然而這片土地畢竟是我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元懿聽完只是沈靜道，“你也應該知道，大楚皇帝若是繼續這般昏庸無道下去，民不聊生，百姓顛沛，即便沒有翎國的吞並，也遲早會有國破家亡的那日。”

她當然知道大楚皇帝荒淫無度，遲早會招致滅亡，從抓來的俘虜的審問中也可窺知，自她離開大楚之後，皇帝的驕奢淫逸愈發厲害。

大楚落入誰人之手她不必在乎，但若是舉國上下都要淪為戰場，那麽第一個遭殃其實是流離失所的百姓。

素漪微微怔忪，男人便將她身子扳過來與他直視，“我向你保證，只要是我出征掛帥，盡可能做到不傷黎明百姓分毫。”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想法都被他猜得一清二楚了？

素漪佯裝惱怒道：“胡說，戰場上動輒血流成河，你怎能做到不殃及百姓？”

他極為認真地盯著她紅撲撲的臉頰，緩緩道，“我知道很難，但一定會傾我所能，只要你喜歡的，你想做的，我都竭盡全力替你去做，這樣你可滿意了？”

明明知道這不過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情話，素漪卻不自覺地點了點頭，靜靜地靠在他的肩旁。

大軍歸京是半月後，大雪紛飛，已至臘月。京城的主道上一早被打掃了好幾遍，不消片刻便又積了一層新雪，翎國民風保守，按理說女子不應該隨意出門，今日卻因此破了例。

道路兩側到處都是穿著厚實衣裳的百姓，隔著老遠就在探頭眺望著什麽，直至報信的快馬，人群一下子沸騰起來。

馬蹄聲漸近，響亮又整齊。

迎面而來的是數面明黃色的大旗，上面皆繡著龍紋圖騰跟睿字，隨著冬日的勁風飄蕩在半空，場面極為盛大。隊伍最前的是元懿和徐副將兩位將軍，隨後便緊跟著一隊身著戰甲的親衛軍，騎高頭駿馬，氣勢磅礴。

迎接的官民擠滿了整條大街，歡呼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饒是躲在隊伍中不起眼的靠邊位置，素漪將這一切納入眼底時，還是覺得心裏美滋滋的。這種喜悅比她自己之前在戰場上得勝還要高興百倍。

她走在隊伍邊上，而元懿則是走在隊伍正中，她偶爾也會偷偷瞄上他幾眼。

正像現在，男人的視線恰好落在某處時，薄唇微微抿緊，素漪一驚，連忙跟著望了過去，但她卻只能看見亂哄哄的人群，並未發現其中異樣。再轉眸看回元懿時，他的神色已恢覆如常。

剛才應該是眼花，是自己又多慮了。她自嘲地笑了笑，便一夾馬腹繼續前行。

王府外迎接的人也站了烏泱泱的一片，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郭毅跟祁叔。

元懿翻身下馬之後，便朝著他們二人所在的位置款款而來，“本王不在的這些日子，府中諸事有勞二位費心。”

祁叔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兩個，淺淺一笑，“王爺言重了。”

一旁的郭毅卻連聲感嘆道，“屬下只恨不能與王爺一起在戰場上奮勇殺敵……”

元懿什麽話都沒說，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素漪知道那是是兄弟之間，男人之間特有的表達方式。

元懿跟郭毅一路上聊了不少事情，素漪在旁邊細細聽著，一直糾結在元懿問他的最後一句話上，“你和她怎樣了？”

當時郭毅整張俊臉唰的一下便紅成了熟透的大蝦，二話不說便扯了個理由說有事離開。

他口中的“她”是誰？好奇心害死人，她自己悶頭想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了元懿。

不料男人竟一點都不願意回答，她追著問了好半天，直到把他整不耐煩了，他才不悅應道，“你對郭毅的關心是不是有點多了？”

連自己屬下的飛醋也要來吃？素漪白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心裏都是你。”

“不是就好。”男人自言自語地說著，忽然不輕不重地朝她耳垂那裏咬了一口。

酥酥麻麻的感覺傳遍全身，素漪頓時滿面羞紅，也直到這時她才明白過來，他根本不是吃醋，就是想趁機占她便宜而已。

要知道這半個多月以來他就沒少使壞，她想著上次被徐霧撞見的滿臉羞憤，死活都不同意他在軍營裏來，每次都被她打哈哈混了過去，沒想到他們前腳到了王府，後腳他便忍不住了，堂堂一個王爺，滿腦子怎麽只會想那檔子事？

素漪氣急，連忙使勁掐了他一把，“元懿，你又不規矩了。”

元懿吃痛地哎呦了一聲，“今日先放過你，晚上父皇在宮中設了接風宴，屆時你還要隨我一道過去。”

“不去行不行？”

“你說呢？”

看男人難得板著臉的嚴謹模樣，那明顯是不行了。

“每次宮宴都沒什麽好事，我不想過去被你的好父皇挑刺。”

幾時見過她在他面前撒嬌的樣子，他又在她臉上偷偷香了一口，“再給我一點時間，少則三年，多則五年，我一定替你取得這個天下，到時候你想怎樣就怎樣。”

她方才只是開一個玩笑罷了。他卻這樣認真地許諾於她，素漪覺得心裏暖絲絲的，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男人便低低笑了，“你用這樣感激的目光看我，會讓我覺得自己對你很好。”

素漪仰起頭，忽然伸開手臂抱住了他，“是，好的沒話說。”

軟香在懷，男人剛剛平息下去的火似乎蹭的一下子又全湧上來了，抱著她便再不願意松手，且越抱越緊，薄唇也隨之覆了上來。

素漪一下就傻眼了，連忙推搡道，“晚上，等晚上回來再說。”

沒想到自己會突然惹出這樣大的麻煩，她是真的急了，只想著編一個借口蒙混過去現在就好。

元懿聽罷卻委屈道，“我已經忍很久了。你知道的，在大楚的時候我就……”

話落，男人繼續捧著她的臉在她唇齒間胡作非為，等到素漪被逗弄都快哭了的時候，他卻突然松開了她，憤憤道，“姑且放過你這一次。你給我記好了，是最後一次。”

見到他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素漪頓覺後頸涼颼颼的。

她才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好女不吃眼前虧，她趕緊飛快道了句好，外面卻又來了小廝傳話。

素漪此時熱辣辣的臉已紅得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一般，聽到小廝用委婉的言辭催促他們進宮之後，登時就萌生了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他之所以要放她一馬完全是因為……真的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會不會節奏有些慢了？好吧，我是每次立志要多過劇情總以失敗告終星人。

明天真的會有事件來的~~~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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