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隱隱泛亮的時候，素漪悠悠醒轉過來，擡眼瞥見身旁男子精致的五官，心念一動，她順勢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男人也不躲，只是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額頭，柔聲道，“醒了？”

素漪一邊細細地盯著他看，一邊輕輕地恩了一聲。直到今日她才發現，每天醒來便看見心愛的人在身邊，原是這樣一件讓人歡喜的事情。

男人微微皺了皺眉，“怎麽不多睡一會？”

她一向淺眠，很少能夠徹夜熟睡，能做到像今夜這般心無掛念地睡上幾個時辰已是天大的難得，而這一切，全是因為他在她身邊的緣故，以前她卻從未察覺出來。

頭底下的枕頭軟綿綿的卻又帶著溫度，素漪一驚，連忙低頭看了看，她竟枕著他的胳膊睡了整整一晚，她連忙坐了起來。

“你就這樣……睡的，那胳膊該多難受。”

話至後半句，她已帶有幾分心疼。

元懿見狀只是僵硬地將右臂收回，淡淡道，“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麽，你忘了昨晚我們的約定了？”

昨晚的約定她怎麽會忘。

夜裏涼風料峭，他們一起在床上聊了很多事情，從未像這樣毫無忌諱，毫無隱瞞，敞開心扉地聊過。

想到了之前兩人經歷的種種艱險，她後怕地對他說，“人總是到了快要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貴，若不是我們都差點死在了戰場上，我也不會發現你在我心裏已經這樣重要。”

那時候他便輕輕笑了，“所幸上天待我們不薄，給了我們一次重來的機會，從現在開始，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們都要一輩子好好地珍惜彼此。”

一輩子很長也很短，她想在她的有生之年，必然會將這個約定牢牢記在心底。

第一次，素漪心甘情願地主動摟住他的脖頸，“元懿，有你真好。”

男人動了動幹澀的喉結，突兀應道，“既然知道我好，明日你便回自己的營帳睡吧。”

“為何？”素漪倔強地搖了搖頭，“這裏睡得下兩人。拿下域方城不過是第一步，我住在這邊也好與你一道談談軍情。”

而且還可以多些時間跟你一起。

男人微微粗噶了呼吸，強裝鎮定道，“軍情可以白日商議。”

每日晚上抱著她一整夜什麽都不做，還要被她身上的美人香撩.撥得不是滋味，可真是難為死他了。

但是這樣掉面子的話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的。

好在女子的思緒很快轉向了別處，“對了，我都還沒來得及問你，為什麽你非要急於選在那一日出征？”

“是陸鳴過來見我時說的，他告訴我大哥關押的地方，並求我一定要將他救出來。”

素漪輕聲嘆了口氣，從她當時質問陸鳴時，陸鳴的反應便可知道，這一切都是陸鳴從中作梗。

“元懿，謝謝你。”

一句謝謝太輕，但是除了謝謝，她真的找不出任何言語形容此刻她對他的感激。

“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即便不救你大哥，本王也不能將攻城的時間耽擱太久，畢竟我軍糧草一向短缺，這次出征國庫也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月軍餉。”

但若不是因為她大哥不能拖延的緣故，他必定不會這樣匆忙，更不會親自以身涉險。

這般想著，素漪便覺得自己虧欠他的更加多了。

許是見到她愁眉不展的樣子，男人忽然在她臉上輕輕琢了一口，“你我之間哪裏還需要計較那麽多？說起來本王還要好好謝一謝陸鳴。”

“為什麽？”

“因為他幫了本王一個大忙。”

一顆心噗噗跳得厲害，素漪眸底劃過一絲慌亂，卻也很快勉強扯出幾分微笑，“就這麽會兒功夫，你倒跟他成知己了？”

“知己倒是不算，只是雙方目的相同，所以才會一致行事罷了。”

“什麽目的？”

男人便含笑點了點她的鼻子，“你都知道了，還來問我做什麽？”

素漪微微抿唇，“陸鳴雖然多年經商，骨子裏卻是個忠厚老實的好人，他父親又跟我爹是多年的至交……”

“好了，本王知道你跟他之間情誼篤厚，何況本王也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由衷感激他那時候勇於站出來，將你心中的想法告訴本王罷了。”

所以你才會奮不顧身地跑到戰場上玩命？這是有多傻，才會這樣為了別人的一句虛言不顧生死。

“我想單獨見陸鳴一面，可以嗎？”

“你跟他之間，有什麽東西不能讓我知道？”

元懿的聲音涼颼颼的，一時間倒有幾分拈酸吃醋的味道在。

“他辛辛苦苦替我照顧了那麽久大哥，我想親自過去跟他道一句謝而已。”

“恩，雖然大哥是他那時候從我手上搶來的，不過這些日子是麻煩他了。”

“……”

“你當真一早就派人救過我大哥？”

“你以為呢？”

素漪無言以對，她一直將救出大哥的希望寄托於他的身上，卻在潛意識裏卻一直質疑他的種種做法。前一刻聽他說徐霧正守著他大哥時她並未相信多少，後一刻她見到徐霧出現在軍營時便又開始懷疑他欺騙了她。

見她久久不應，元懿自知說錯話了，他們之間雖然突然走到了一起，可是中間還有很多障礙，信任彼此便是一大難題。

“若你堅持不願讓我過去，本王不過去便是。”

素漪想了想，實在找不出什麽合適的借口，只得如實搖了搖頭，“我們好些日子沒見了，你去真的不太方便。”

她都說的這樣直白了。他不是那種在小事情上糾纏不放的人。

小心謹慎地盯著元懿的表情，果然見他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略作沈吟，還是緩緩地道了一句好。

另一處營帳中

陸鳴一直低頭來回挪動著步子，不知多了多久，才終於做好了離開的決定。只是剛要掀開簾子出去，卻遇到了站在外面的素漪。

已近寒冬時節，女子身上的涼意頗深，顯然已在外面站了有一陣子。

“阿素，你怎麽來了？”

“恩，我來看看你休養得怎樣。”

不冷不熱，不鹹不淡，仿佛來看他是一件極不情願的事情一樣。其實他知道她心裏怒氣未消。

“只是胳膊吊久了還有些酸痛，其他地方都沒什麽大礙。倒是阿素你自己，還在怨我嗎？”

“陸鳴，自荊家蒙難以來一路都是你從旁相助，我從未怪過你半分。”

“阿素，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元懿不了解他的所作所為並不稀奇，可她是跟他一起長大的啊，將這一系列事件的前因後果串聯起來，她昨夜便知道是他從中作梗，否則以他的素來謹慎的行事風格，又怎會恰好在兩軍交戰之時輕易被袁佩那個草包抓到把柄，連大哥也一並被人抓了過去。

“你是要跟我說，不是你故意挑唆元懿提前上的戰場，還是想告訴我，你不曾與翎國朝中的任何人合謀過，且並未故意以自己被抓為誘餌引我上當，之前我對你的種種不善猜測皆為臆想？”

她連這都知道了？

陸鳴不由自主地倒退幾步，整個身子險些跌坐在地。

將他的一切的慌亂盡收眼底，素漪心裏也更加元懿的說法，他當真勾結了外敵。

如若不然，數月之前他根本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翎國，那個外敵又是誰？她心中雖有幾分猜測，卻是不敢妄下結論。

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是逼不得已，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那麽多年親如兄妹，她始終不願意相信他會將這些套路通通使在他的身上。

“陸鳴，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言的苦衷，才會答應為別人賣命？”

“我背後沒有任何人，我也沒有任何難言之隱。要是你連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都信不過的話，一劍將我殺了便是。”

她哪裏是這個意思。素漪深深地嘆了口氣。

“無論如何這些日子你盡心盡力照顧大哥，我都該和你道一句謝。我聽說宛如姐姐就在域方城中，你若是想見她一面，我讓王爺派人去接她過來。”

“不必了。稍後我自會啟程回去。若沒什麽其他事的話，娘娘還是早些去忙軍政要務為好。”

這是他第二次喚她娘娘，疏遠的不只是兩顆心，還有多年的情分也早已在欺騙中淡薄得無影無蹤。

“陸鳴，我不知道你背後那個人到底是誰，但我救得了你一時，救不了你一世。趁王爺還沒有懷疑到你頭上，你好自為之。再有下次，無論想傷害王爺的人是誰，我絕不姑息！”

“草民謹記娘娘教誨。”

素漪楞了楞，卻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邁著堅定的腳步走了出去，留給陸鳴一個單薄瘦削的背影。

陸鳴卻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小時候的他調皮搗蛋，到處惹事生非，她經常幫他在爹面前替他圓謊，父親一見到這個粉嘟嘟的嫩丫頭便什麽脾氣都沒了。

現在她還是會幫他，如這次一樣，但與往日的情分已沒有任何關系。

他不知道她使了什麽樣的法子能讓睿王不追究他，甚至沒有對他表現出半分懷疑。但是這些不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情誼，而是她想謝他冒死救了他的大哥，如此而已。

那時候他想世人總要去飛蛾撲火一般任性一回，不論成敗，可經過這次之後他卻忽然有些明白了，這情場上的戰爭，打從一開始，他便已敗得一塌糊塗。

或許真到該放手的時候了。

他苦笑一聲，便再次拾步往營帳外面走，再掀開簾子時，眼前忽有一道亮光閃現，陸鳴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一把長長的彎刀架在了肩上。

作者有話要說： 改bug，更新晚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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