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漪近來時常喜歡到暖香閣外的小花園裏轉悠。

花開嬌艷，鳥兒嘰喳，無端讓人心頭大快。素漪心念一動，便接過長劍比劃了幾招，周遭好看的丫頭嬤嬤也跟著迅速聚攏到了一塊兒。

連日下來他們常喜歡在園子裏看她練劍，仿佛是看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一般。素漪起初還有些驚訝，後來從煙兒口中得知翎國女子甚少會武，倒也見怪不怪了。

練劍可以靜心。

元懿才走了一個多月而已，她就好像想通了十幾年的事情。無論他的話是真是假，她也不能繼續消沈下去，因為她已沒有任何資本肆意妄為。

又是一套利落的劍法一氣呵成，眾人連忙拍手叫好。

一波高過一波的嬉笑聲不經意間湮沒了沈沈的腳步聲，直到元懿行至身邊，煙兒才忽然反應過來。“王……”

收到睿王的眼神示意，煙兒很快又噤了聲。

元懿繼續往前，在距離女子三尺左右的地方停住，目光一直隨著那抹在海棠花樹下翩然起舞的身影晃動。

劍招變化精妙無比，內力渾厚又收放自如。

八月的翎國海棠花開得正盛，花影搖曳，烈得似火，卻遠不如女子的一襲紅衣絢麗奪目。

元懿的唇邊漸漸抿起一絲弧度，由此看來，她的身子確已休養得七七八八，或許是他臨行前的那番話出了效果。

仿佛感受到了男子灼熱的目光，素漪突然停下了揮劍的動作，微微轉過身來，見來人是元懿，手中的長劍險些掉落在地。

四目相對間，女子未施粉黛的臉頰沁著薄汗，嬌憨動人地撩撥著心底那根緊繃著的弦。自從出了那樣的事情，他曾一度害怕再見到她，卻不想只是一眼，他已這般輕易淪陷。

還是素漪最先回過神來。

她略一遲疑便快步迎了上去，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然後又慢慢起身道，“王爺，怎麽提前回來了？”

原本狂跳不已的心忽然跌至了谷底。

她沒有惡言相向，可是滿目的欣喜之色卻淡得無法讓人看個真切，意外之餘又是更深一層失落。

元懿只道了一個字，“嗯。”

素漪兀自失神，她以為他或許還會說些什麽，至少會厲聲斥責於她，可她原地站了好些時辰，元懿卻並未發話，場面一時變得有些尷尬。

他的陰晴不定一直都很難讓她摸清他的喜怒，她也從來不想費心摸清。

素漪又等了一陣，終是忍不住率先開口道，“嬪妾前些日子聽府上的丫頭說，王爺要進宮參加宴會，估摸著得到深夜才能回來。今日不曾來得及出府迎接，還請王爺恕罪。”

元懿忽一伸手，便穩穩扶住了她又要再次玩彎下來行禮的身子，“你不必自責，本王只是先行回來換身入朝所需的衣飾。順道……”

他頓了頓，將過來看看你五個字生生咽下，緩緩道，“順道回來跟你說一聲，父皇說了要讓我帶你一道，我想著你身子不適便跟他推了，今夜的宮宴你不必過去。”

不必過去豈不是更好？

她還害怕他會因此計較呢，素漪暗松了一口氣，遂勾唇淺笑道，“嬪妾在家等著就好，那王爺早去早回，別誤了時辰才好。”

男子一直深不見底的眸子終於有了一些光亮，“好，你等我回來。”

宮宴上盡是大臣們的客套寒暄，元懿心不在焉地應和了幾句，腦海之中卻一直都是她的模樣。

一顰一笑，都仿若在腦子裏生了根，想要連根拔起，卻只能拔出一個深深的窟窿，鮮血淋漓。

終於熬到了宴席結束，元懿起身要走，卻被文帝生生止住，“懿兒，孤有些事情想與你單獨商量。”

席間文帝除了偶爾展露笑顏，其餘時辰也一直陰沈著臉色，似是心中有事。如今這般鄭重，他更是無從拒絕，只得一路跟著文帝進了禦書房。

禦書房內只有他們父子二人，一時間靜得出奇，文帝沈吟半晌，才艱難開口道，“聽說你擒住了瑾國的七王爺？”

元懿點頭應下，他怎會不知道他的醉翁之意不在此處？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由著自己的父親袒護兄長，心頭仿佛被無數斷棱刮過一般，痛意如此尖銳。

“回父皇的話，現已查明，那人不過是宇文軒的屬下。”

文帝佯裝了然地點了點頭，冷冷道，“既然是無從輕重的人，殺了便是。”

門扉被人輕輕扣響，小柱子上前附耳稟報，文帝原本暗沈的臉色又陰翳了些許，卻還是擺手道了一句，“讓他們進來！”

吱呀一聲，賢妃與信王相繼走入。元懿循聲望去，恰好與領命而入的信王目光相接，元鈞平素一貫囂張跋扈，今日卻眼神空蕩，平白無故失了幾分底氣。

下一刻文帝慍怒的聲音便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你三皇弟就在這裏，還不快些過來認錯？！”

元鈞一掀長袍屈膝跪下，“兒臣不過是奉公行事，何錯之有？”

“混賬東西，你奉的是哪門子的公？孤命你守在王府外面便是讓你假公濟私，趁機欺淩你的弟媳？”

“兒臣沒有，請父皇明鑒。”

文帝終於惱怒地將桌案上的奏折摔了出去。

“你還覺得冤枉了不成？王府裏裏外外那麽多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連你率領的禁軍都直言上書指證你做過的那些禽獸之舉，還敢說自己沒做？”

一同進來的賢妃也跟著掩面而哭，跪倒在地，“陛下息怒，鈞兒就是這麽不爭氣，從小到大讓我這個當娘的操碎了心。”

文帝用力拂開了搭在明黃龍袍上的素手，憤憤然道，“你還好意思幫他說話，若不是你一味縱容，又怎麽能教出來這樣廢物的兒子！”

有晶瑩的淚珠從臉上滑落，賢妃連忙抹去，又哭哭啼啼道，“臣妾知罪。事關皇家顏面，想必睿王夫婦也不願意過分聲張，陛下就饒過他這一次可好？”

元懿一直維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雙拳緊握，似冰雕一般寒冷堅硬。他目光沈寂地看著他們三人一步一步地演出早已設好的戲碼，天知道他要花去多少氣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沖上去將元鈞活活掐死的沖動。

耳邊的話好像漸漸模糊下來，直到文帝痛心疾首地朝他看了過來，道了一句懿兒你意下如何？元懿才恍然回神。

還能意下如何？還可以意下如何？

元懿彎下身子拜了一拜，便將他們期盼已久的話語不帶一絲溫度地吐了出來，“但憑父皇安排。”

作者有話要說： 下集預告：元懿：好久沒有跟媳婦親熱了，這冷板凳還要做到什麽時候啊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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