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刮起了白色的錦服，元懿一人怔怔地站在禦書房外的偏僻一隅。

見到父皇之前，他一直想快些回去跟她解釋。

如今看來，即便沒有郭毅從中作梗，他的好父皇也不見得能夠容下孩子的存在。以他對元鈞白般偏袒的程度來看，即便是元鈞真對素漪做了什麽不可挽回的錯事，一句輕飄飄的皇家顏面也可盡數擋下。

夏日風微涼卻又蘊著無邊的燥熱，他素來清楚自己想要什麽，而今卻迷茫得有幾分不知所措。

最初的最初，他以為自己能夠掌控好一枚棋子，他靠著她擺脫掉驛館的追殺，以她為幌子給元鈞機會從中作梗，從而探出元鈞的紕漏。甚至故意將她暴露在眾人眼前，讓她一人獨自應付後宅的全部紛爭。

這些以前他最為不齒的事情，從瑾國回來之後，他竟一一做了。可是明明將她利用得徹底，明明知道這是一場幹凈利落的交易，他卻不可抑止地要求她身心投入。

每一次都要用成千上百的理由來說服這樣矛盾自己，她不過是跟她相像罷了。他偶爾對她難以控制的眷戀不過是愛屋及烏。

可這樣勉強的理由連身處局外的郭毅都不願相信。他們開始頻繁地因為她的事情發生爭執，他原以為可以輕易掌控好所有的事情，可他還沒來得及部署好一切，西南卻又突然起了戰事。

也只有上了戰場，他才真正發現自己對她已有幾分在意，可他還沒想好要做些什麽，她卻已經因為他的緣故而沒了孩子，並且對他恨之入骨。

那個失去的孩子是她不能言說的傷痛，又何嘗不是他的？

沒有人知道他在得知自己有了子嗣之後是怎樣的欣喜若狂，那時候他還不願意承認他對她的心意，可是他費了多大的氣力想要保全那個孩子？禦醫說她的身子曾在大理寺遭到重創，他便一面責令禦醫改方子改藥，一面在後宅上下封鎖消息，唯恐不軌之人害她，甚至每每趁她熟睡之時都會偷偷從暖香閣的地道過去看她……

勒令自己不能繼續癡想下去，元懿擡頭望了望天上高高掛起的明月，心中便已有了決斷，郭毅說的對，耽於兒女私情一次已害得他萬劫不覆，這樣的錯誤，他真的不想再犯一次。

在大局穩定之前，他必須這般強撐下去。

恨之入骨又怎樣，反正她也從來沒有將他放在心上，這樣也好，屆時萬一他鬥敗身死，倒也不用憂心她那傻到家的性子會一時不忍而為他做些什麽，以至於傷了自己。

有人突然自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元懿迅速將眼底濃濃的無奈隱去，一臉淡然地轉過身子，不想來人竟是元泓。

驚訝之後是便是慣用的賠笑，“宮宴已散，二皇兄為何還未離開？”

元泓不答，只是萬分沈重地搖頭嘆了口氣，“是二哥無用，怎麽也想不到元鈞會做出此等禽.獸不如的事情！”

“皇兄已然盡了全力，是季側妃自己福薄，與孩子無緣，怎能怨你？”元懿略作思量，又壓低聲音問他，“只是皇兄怎會知道？”

帝王的顏面最為重要，按理說該是封了口，可他還不至於蠢到為了這樣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動用自己的暗衛調查。

“父皇那邊一直瞞得很緊，那日是清沅非要嚷嚷著去王府看看，才從弟妹口中得知……”元泓微微哽咽了一下，半晌才艱難地往下說道，“說來慚愧，前些日子劍門關戰事吃緊，我雖只管轄禮部工部的一些瑣事，卻也同樣忙得抽不開身子，這才疏忽了弟妹。”

“皇兄哪裏話，此番多虧了二皇嫂和二皇兄的悉心照顧，若不是沒有你們從旁相助，素素的情況或許會更糟，大恩不言謝，做弟弟的感激在心，日後若是有機會，定然報以湧泉。”

他的聲音雖如平日一般冷淡，卻也聽的出是在誠心致謝。元泓更是一臉沈痛，“未能照顧好弟妹，為兄已愧不能言，三弟切莫這樣說。皇兄知道你心裏難過，既然回來了，就好生照顧弟妹幾日。”

女子影影綽綽的的身影又不經意浮現在眼前，元懿正了正衣襟，半晌才道，“謝二皇兄提點，三弟還有要事在身，恐怕要先行一步了。”

一回到王府，元懿的步伐便不由自主地往暖香閣走，明明一早料到主屋會燭火盡滅，待他親眼看到黑漆漆的屋子，心頭卻還是像被人豁開一道口子。

不知在素漪的房門前靜靜地站了多久，元懿才掀起衣袍舉步離開。

恰在此時，大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日思夜想的女子一身穿戴整齊，從昏暗的房間裏探出頭來望著她。

“來都來了，王爺為何不知會嬪妾一聲，害得嬪妾一直苦等。”

她居然在等他？

元懿唇邊有些發顫，張合半天才緩緩道，“本王也是剛到，原想著你睡了不便打擾，站一會兒就走。”

素漪笑了笑，整張嬌美的臉頰便仿若黑夜裏的明星一般亮麗，“王爺未歸，嬪妾怎敢一人安枕？”

不能安枕，恐怕是在想著如何整死她的枕邊人。

元懿心思覆雜地隨她進了屋。方在長凳上坐穩，素漪已替他斟滿了一杯茶，元懿接過啜了一口，茶味辛辣又在唇齒之間蘊著香，才知是酒。

“素，素漪，你這是做什麽？”

“難道嬪妾不該喝一杯慶祝王爺得勝回朝？”

說話間素漪也往自己嘴裏灌了一大口酒，仿佛只有溢滿胸腔的苦辣之感才能稍微緩和一些心底那道猙獰的刀口帶來的疼痛之意。

她大病初愈，原本不該沾酒。此刻的元懿卻找不出任何理由制止於她，只楞楞地看著她又獨自倒了兩杯，才艱難開口道，“我原以為你該怪我的。”

唇邊還沾著美酒的清香，素漪勉強勾起的笑意也愈發深邃，“王爺何錯之有？當日王爺為了讓嬪妾重新燃起求生的欲望，不惜以兄長未死一事作為要挾，嬪妾感激還來不及，又怎會怪罪王爺。只是嬪妾還想求王爺一個恩典。扳指既是嬪妾兄長的遺物，嬪妾希望能自己好生收著，願王爺成全。”

“這本來就是你們荊家的東西，你想收著就盡管拿去，不必跟我解釋。至於孩子的事情……”

他方起了個頭，素漪已有些不耐地打斷了他，“孩子的事情王爺不必再提，倒是你離京的這些日子，嬪妾想通了很多事情。王爺跟嬪妾再繼續這般劍拔弩張下去，吃虧的還是彼此。”

沒有料想中的滔天恨意，元懿卻憑空覺得更加不安。

他深吸一口氣，又連忙解釋道，“過去本王一直忙於應付朝中內外的諸多瑣事，有時候情急之下便難免會對你說一些重話，也是本王有錯在先……”

元懿俊臉上分明的悔意被女子看得真切，素漪原本極力展現出來的晶亮眸子終於黯淡了幾分，到現在還有臉在她面前深情款款？自己以前是不是瞎了眼，才會輕易相信這樣卑鄙虛偽的陰險小人？

“王爺身份尊貴，是嬪妾一直不懂禮數在先，屢屢頂撞王爺，王爺不與嬪妾計較已是寬仁，嬪妾哪裏還敢心存怨懟？”

“素素，本王……”

他好想告訴她說一切不是她想的那樣，可是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咽了回去，他明明應該好生解釋一番的，可害她的人不是他的屬下，就是是他的父皇和兄弟。他還能解釋什麽？

素漪當然不會有心繼續聽他的辯解，男子的一臉愁容在她看來更像是絕妙的偽裝，她萬分沈靜道，“過去的一切都算了吧。嬪妾只問王爺一句，王爺想不想要那個位置？”

不意她會突然問他這個，元懿皺了皺眉，“怎會突然想知道這個？”

“嬪妾只問王爺想不想要，若是覺得為難，王爺大可不必回答。”

元懿頓了頓，又目光期待地看向了她，“那你想我要麽？”

素漪重重地點了點頭，毫不遲疑地將答案拋給了他，“自然是想的。誰不想自家分夫君能夠登上天下最高的位置。”

今晚的發生的種種似乎都已找到了合理的原因，也是時候拋開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元懿驀地坐直身來，迎頭對上了女子沈冷的目光，緩緩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便來做一筆交易如何？”

女子一怔，很快便掩唇低笑出聲，“王爺是在跟嬪妾說笑罷？你我之間不是一直都在相互利用？”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幾章情節有大波折，本文的第一個小高.潮即將出現，碼這一章多少有一點點心痛。

不過還是想辯駁一句，女主不是心機biao，以前不是，以後更不是。只是慢慢地要學會如何保護自己。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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