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溫柔刀利

關燈
“王……王爺怎麽回來了?”

暖香閣外的小廝一聲驚呼,先前忙裏忙外的眾人慌忙停下手上的活計,怔怔望了過去。

平素華服加身的男子今日穿著民間的尋常袍子,渾身上下卻濕個通透,一貫晏然自若的臉上盡是泥垢,周身上下的冷意駭人,乍一看去根本難以分辨出來。

這哪裏還是他們從前尊貴無比的睿王?分明就是方從地獄裏出來的惡鬼。

從閣外到落榻之處不過數十步,元懿走得極快,右腿在戰場上不慎挨了一箭,恰好傷在了昔日舊患,還未來得及愈合的傷口猛然裂開,長長的袍角搖曳著一地血跡,所行之處都似盛開過妖冶絢麗的海棠。

一行一步都是鉆心的疼痛,卻遠遠不如心上痛楚來得猛烈。那裏像是突然被人剜去一塊,巨大的空洞再難填滿。

眾人惶然看著面前渾身陰翳的男人如勁風一般閃過,連行禮都已忘記。

較為年長的管事嬤嬤最先回過神來,慌忙上前阻擋道,“王爺,產房有血光之災,您千金之軀萬萬不能進。”

“滾!”

元懿略一使力便繞過老婦沖到榻前,待到親眼見到日思夜想的女子,不覺踉蹌著後退幾步。

床榻上的素漪俏臉蒼白如紙,幹澀的薄唇失卻往日的所有色彩,最觸目驚心的便是被褥上的刺紅。

饒是早已料到,他仍是沈痛地闔上雙目,拳骨幾乎被生生捏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數月以來的辛苦奔波,幾番心血,到最後只是為了迎接這場依舊慘淡的結局,且快如閃電,令人猝不及防。

女子痛苦難耐地躺在床上,雙眸緊閉,驀地發出一聲不適地嚶嚀,元懿胸口一滯,快步上前緊緊握住她的雙手,“素素別怕,有我在。”

下身的疼痛已接近麻木,腕上突然加重的力道卻一瞬間拉回了她的意識,素漪艱難地側過臉,便見元懿單膝跪坐在床側。

“王……王爺,你怎麽……”

一句話未說完,她只覺喉頭一甜,口中驀地湧出一大口血來。

胸腔間的四處流竄的蝕骨痛楚肆意噴薄而出,他定了定神,一把奪過婢子顫抖著遞過來的帕子小心擦拭,“她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旁暗自拭汗的大夫哆嗦著上前稟道,“側妃,側妃娘娘小產失血過多,須得馬上施針醫治。”

元懿當即厲聲吼道,“那還楞在這裏做什麽?”

“催產之術兇險之極,期間一著不慎,極易……極易引發血崩之癥,老夫惶恐,雖通其法,不敢貿然施針。”

“那你讓開!”元懿伸手奪過他手中的針灸包,“說出療法,本王自行醫治。”

“是,是。”大夫雙目撐得極大,惶惶然道,“老夫這就寫下醫治的方子。”

醫者難自醫,他自問醫術不凡,此刻執起銀針的手卻止不住地顫抖。將放於火上的長針輕輕推入穴道,每一針刺在她的身上,都好像千萬把利刃戳進了自己的皮肉。

哪怕只是見到她微微皺了皺眉頭,他便已覺得心痛如絞。

待到全部針法施行完畢,元懿額頭上盡是淋漓的汗水。 大夫見狀慌忙上前號脈,診了好一會兒才又驚又喜道,“娘娘的脈象趨於平和,應該算是扛過去了這一關。”

元懿緊繃的身子終於松懈下來,只低低呢喃了一句,“如此便好。”

一屋子伺候的人都識相退了出去,只留下睿王跟素漪兩人。

元懿身形微微一晃,險些支撐不住暈倒在地,又很快艱難地支撐起身子,在床前坐得筆直。

他憐愛地替她撥開黏膩在額頭上的碎發,瞥見她依舊慘白的臉頰,思量片刻後,屏息提起身上所剩無幾的內息,將自己的掌心與她毫無血色的素手疊在一起。

身上的內力不斷地游走抽離,直到再使不出來半分氣力,元懿才喚了下人過來好生照看,步履虛浮地離開暖香閣。

斜斜靠在書房的長椅上,元懿疲憊地闔上了雙目,那刺目的血紅卻像雕刻在腦海中一般,始終揮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他低聲道了一句進來,便見一名黑衣男子提劍而入。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敢過來?!”

懶懶的聲音蘊藏著多少殺意。郭毅再清楚不過。

他一撩長袍屈膝跪下,將手中的鋒利寶劍恭敬呈上,“大丈夫敢做敢當,屬下今日過來,請王爺責罰。”

寶劍被人冷笑著拂開,地面發出咣當一聲鈍響。

元懿眼梢未擡,眸底瞬間湧出的冷戾得駭人,“還沒算清楚這一個多月來的所有賬目,郭統領就急著領罪,未免太早了些罷?!”

“屬下從無相瞞之意,今日正是過來坦誠相告。”

郭毅隨後便將睿王離開之後的一應事宜詳細說了,尤其是昨日情形,“屬下以睿王處境艱難為由頭苦勸了許久,娘娘終於動了一些惻隱之心。”

郭毅無比鎮定地回憶起昨日的情形,目光不覺有些恍惚,終其一生唯一一次背叛,他又如何能忘。

他當時面不改色地游說著王爺最心愛的女人跳入火坑,一步一步都似才發生過一般清晰可憶。

昨夜他方提出來計策便被側妃一口否決。

他緊接著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誠如娘娘方才所言,江湖兒女不拘小節,這幾日你且盡全力拖住信王,事態緊急,王爺若是有幸回來,必不會怪罪你失了貞.節。”

女子身子微微發顫,卻還是目光沈靜地撫了撫小腹的位置。

郭毅自是知道她擔憂記掛些什麽,只從懷中掏出一枚白色的藥丸,“吃下這種奇藥,娘娘便可輕松應付信王,不會傷及孩子半分。”

她呆楞了許久才突兀地問了一句,“這藥當真有效?”

“此藥乃禦醫留下的宮中秘方,娘娘大可放心。”

女子又思索了片刻,才緩緩伸過手去接藥,郭毅見狀連忙繼續勸慰,“王府眾人的生死都系於娘娘一人之手,屬下請娘娘三思。”

“即便如此,側妃娘娘還是猶豫多時才緩緩點頭……”

“夠了!”元懿終於忍不住厲聲出言打斷了他。

假傳他的命令讓她拖著幾個月的身孕刺殺周長銘還不肯罷手,然後故意隱瞞他已安然無恙的消息,最後還用藥落胎!

雙手不住地顫抖,這一刻的他是在用全身壓抑著想要將他一劍斃命的沖動。

他不敢想象那個傻女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那一聲好字。也只有她這樣的傻子才會聽信郭毅的一番鬼話。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為了弄死本王的兒子如此煞費苦心。郭統領,你就是這樣盡心完成本王托付給你的事情?”

郭毅驀地站起身來,不答反問道,“王爺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張禦醫的話,王爺難道忘記了麽?”

娘娘體質虛弱,似乎曾遭受過長時間的重創,又加之這個孩子來時王妃食用了大量藥物,藥性雜亂,恐怕一早便傷到了腹中胎兒。往昔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多數婦人即便是月份大了也須得將胎兒引去,到時候受的痛苦反而更多,還請王爺早作思量。

他怎麽會忘,他怎麽能忘?只是一遍一遍欺騙自己能做到兩全其美。

“屬下鬥膽替王爺先做決斷,不僅是為王爺打算,對側妃娘娘也是百利無一害,王爺恐怕比誰都清楚,若是再這般拖下去,那便是害人害己!”

“你敢說自己毫無私心歹念?”

元懿突然起身,使出身上殘存的力氣一拳掄了上去,郭毅不躲不避,只是後退好幾步,才伸臂抿了抿唇邊的血絲。

“是,屬下確是另有所圖。昨夜屬下本想讓她趁亂離開,她卻堅持不走,屬下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說私心只有一個,屬下的全部私心便是讓王爺趁早脫離兒女之情。”

“世上最鋒利的便是溫柔刀,刀刀要人性命。從前你為了芷香姑娘,連王位都心甘情願放棄,如今又為了一個跟她有幾分相像的女子一再以身涉險。王爺總說對她只是心存利用,可王爺捫心自問,如今的所言所行,是不是遠遠超出了對合作夥伴的關心照拂?!”

他口中所言句句屬實,他連半句反駁的言語都找不出來。男人終於無力地放下了還要再度掄起的拳頭,沈聲下令道,“將你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屬下愚鈍,不明白王爺所言何意。”

“本王不想再說第二次,大楚之行你藏掖了什麽東西,立刻交予本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