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一直是王府禁忌，若非傳召，無人敢貿然敲門而入。

煙兒在書房外面急切地來回踱步，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見郭毅垂頭走了出來。

此前與他交涉都在深夜，這是她第一次在白日裏看清他的面容，劍眉英挑，顴骨微高，有如神祗謫仙。只除了膚色在光線的映襯下白皙得有幾分詭異，大約是常年不見晝日。

王爺的屬下，果然是儀表堂堂。

微微一楞神，煙兒便拾步迎了上去，“郭統領，王爺可否方便？”

郭毅腳步未停，甚至沒心思擡起頭來正眼看她，“王爺尚在房中，你可進去。”

他甫一出口，煙兒便發覺他的聲音比之往日粗噶了許多，更有幾分哽咽。

“郭……郭統領，你沒事罷？”

“沒事，只是近來有些疲累，需要好好休息上一陣，你大約有一段時間不會再見到我。”

有一段時間是多久？煙兒還來不及問，便見他如一縱即逝的煙霧一般消失在空蕩的花園之中。

輕輕的敲門聲打破了方維持不久的沈寂，煙兒得到準許後小心翼翼地推門走了進去。

內室一地狼藉，到處都是破碎的瓷片，完全像是決鬥過後的場面。平素一貫冷傲的王已換了一身整齊的衣衫安靜地靠在榻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煙兒定了定神，遂福身稟告道，“王爺，暖香閣那邊恐怕還需你過去一趟。”

男人聽罷驀地坐直起來，“她怎麽了？”

睿王寫滿眉目的緊張之態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煙兒有片刻怔住，隔了一會才微微失落道，“娘娘醒是醒了，但是不願吃藥，也不願意讓大夫診脈。”

眼前只有陣風飄過，她日思夜想要看到的那人已在眨眼之間疾步奔了出去。

又是一波下人被呵斥出去，端著藥碗托盤的婢子見睿王駕臨，險些嚇得跪倒在地。

眾人紛紛行禮，聒噪得令人心生煩悶。

素漪躺在雕花床上，呆楞地望著床上的龍鳳帷幔，如同毫無生氣的破布娃娃一般，直至男子在她床邊坐定。

“素素，為何不吃藥？”

他甚少喚她的閨名，可這一聲柔情如水的呼喚當真讓人覺得惡心透頂。她迷蒙中記得他在病榻前也這是般喚她，為的是做戲給一屋子的大小奴才看。

這就是元懿，這才是元懿，假意情深，在她，在煙兒面前，永遠都是這樣一副溫潤公子的模樣，可骨子裏卻猙獰恐怖得讓人頭皮發麻。

素漪生硬地別過臉，不答反問，“為何要吃？”

早知她會如此惡言相向，元懿沒有發怒，更沒有資格發怒。只是頗為無奈嘆了一口氣道，“不吃藥，你的身子又哪裏能夠盡快康覆？！”

藏在薄被之中的四肢冰冷，卻遠不如心頭的寒意來的深厚，素漪冷冷一笑，“既然王爺的目的已經達到，現在屈身過來嬪妾這種臟地方惺惺作態，未免有些多此一舉？”

“素素，你先聽我解釋！”

還有什麽好解釋的？郭毅身為屬下，一舉一動難道不是全按照他的意思而為？

再度醒來的每一瞬間都在回想著當時的情形，她也根本不願意相信那時候自己會如此愚蠢，甚至為了他甘願獻身於信王，而他又是怎麽回報她的？

“嬪妾低賤鄙陋，當不起如此重視，王爺還是不要喚嬪妾的閨名，免得讓人聽了作嘔。”

女子說罷掀高了一些薄被，只露出一小半腦袋。

從小到大，除卻在瑾國的三年，誰敢這般冷嘲熱諷於他？元懿終是有些急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你是篤定了這一切皆是我布局所為？”

素漪用力甩開他的牽制，直接利落地翻過身子背對著他，連沈冷的側臉都吝於再留。

每一刻鐘都變得異常難捱，元懿始終不曾離開，素漪卻無意與他再作糾纏。

“嬪妾當初也是一時貪念，想要靠著王爺的勢力替家族報仇雪恨，委身於王爺或是其他的任何人都是一樣。如今種種皆是因果報應，嬪妾不會怨天尤人。更不會對您心生怨恨。王爺盡管放心離去。”

委身於王爺或是其他的任何人都是一樣。

饒是知道這是她在氣頭上胡言亂語，元懿心頭還是湧起一陣鈍痛。她這樣要死不活的樣子他如何放心離去？

元懿咬牙，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方物事，語調轉冷，“本王勸你還是配合一些。”

衣衫驟揚，只見那東西在軟軟的被榻中打了一個旋兒，很快在素漪眼前落定。

玉扳指成色極佳，通身晶瑩剔透，分明是大哥的貼身之物。

素漪的臉頰徹底失卻了顏色，艱難地支肘坐起身，“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郭毅方才交給他時說這是那人一直死死攥在手心上的東西，想必側妃也應知曉，果然沒錯。

“這一點你無須計較，若你不想讓他茍活於世，大可繼續抵觸吃藥。”

巨大的震驚過後，素漪很快回過神來，陸鳴分明已親口跟她承認大哥已死，如今大哥又怎麽可能落在他的手裏？

“這不可能！”

她的回答如此堅定，其實更印證了他的某些猜測。

元懿一早猜到素漪那夜密會之人已向她告知了大楚情況，他也曾虛言試探過素漪，她對大哥亡故的消息深信不疑，想必那人的說辭與他不謀而合。那人為何會苦苦相瞞於素漪他尚未琢磨通透，只是今日他便有了七八分把握，讓她相信她大哥在他手中。

“是嗎？你敢萬分肯定跟你傳遞消息的人不曾欺騙過你？他會不會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要故意相瞞？”

“你以為這世上，人人都如你一般機關算盡？”

素漪嘴上雖是這般反唇冷笑，心裏卻是亂到了極致。

陸鳴是他的發小，她原本以為他斷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可為什麽扳指會在元懿的手裏？

細細想來，陸鳴當時苦心勸她離開翎國，情急之下以為他詐稱大哥已死，她會放棄報仇念想，隱瞞實情也並非全無可能。

這一切的缺口只有親眼見到大哥才能做出定論。

“我要見他。”

元懿原本陰冷的目光頓時暗沈了幾分，又忽地笑了笑，“你好生記著，現在是你來求本王，有求於人都得做出求人的樣子！”

“來人，好生照看好側妃，若被本王發現她少了一根寒毛，你們通通滾出王府！”

眾人唯唯應下，順道恭送盛怒的王離開內室。

元懿一路快行至暖香閣門外，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仍覺一陣後怕。

他在賭她對自己大哥血濃於水的親情，能不能容得下一絲一毫的疑慮。其實又何嘗不是在拿自己做賭？明知道她一旦察覺出自己的滿口謊言，只會更加恨他，而今他卻不得不以此為賭註，如若不然，她恐怕根本等不到他說出真相的那日。

從瑾國出來便一路相隨，連外人都看得出來他對她漸漸寵溺入骨，原來他已在不經意中變得如此可悲。

突然一陣眩暈傳來，元懿踉蹌著後退兩步，整個人便失卻重心，重重栽倒在臺階之上。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更新都會穩定在淩晨0—1點，周四除外，因為可能要趕榜，謝謝親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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