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如墨一般的夜色還未徹底散去，元懿一身將軍鎧甲已穿戴整齊，勃然英姿如高山木棉，栽於黑山白水間，渾身上下都流淌著不怒自威的勇武之氣。

他輕輕擦拭著手中的湛盧寶劍，劍光凜冽得讓人發怵。

湛盧劍乃當年陛下親賜，寓意仁道無雙，自古以來，王侯將相若想稱霸一方，誰人不是滿手血腥，更何況他還是個身經百戰的將軍。

即便心有所思，元懿亦很快察覺出書房內多了一人，男人長身挺立，微微淩亂的衣襟散發著說不出的落魄。

似乎一早料到來人是誰，元懿不曾擡頭，只是萬分鎮定地收起長劍，“郭毅，你來這裏做什麽？”

郭毅一撩長袍單膝跪地，抱拳道，“屬下不放心王爺，特來護駕。”

元懿側身望了他一眼，一襲緊身夜行衣，身上背著遠行包袱，手執三尺長劍，倒真像是護駕的樣子。

“他們還不至於放肆到這種地步，敢在行軍途中做什麽手腳，你且留下。”

沈冷的話語在空氣中久久飄蕩，男人仍如磐石一般站在原地，不曾挪動半分。

一抹慍怒爬上眉梢，元懿起身質問，漆黑不見底的眼眸如一潭寒水淹得人無法喘息，“本王既已言明讓你留下，你便好好呆在王府便是，膽子愈發大了，連主子命令都不願意聽了？”

郭毅毫無懼意，擡眸與他幽深的目光相接，“王爺的吩咐屬下已一一照辦，請王爺莫要一再相逼，允許屬下跟隨在側。”

除卻偶爾會為弟兄們鳴不平，郭毅一路對他唯命是從，他竟從不察覺他的性子是這般冷硬。

元懿終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郭毅，你又何嘗不是在逼迫本王？”

“王爺重傷未愈，此行路途遙遠並不太平，更何況我們的準備尚未充分，屬下鬥膽，無法放心讓王爺一人身處險境。”

更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主子再一次只身涉險，自己卻半點作用都發揮不得。

窗外一縷晨曦照亮了書房的黑暗，他隱約能看得見元懿的嘴角不經意地上揚，雙眸如同烈火一般灼燒得人無處遁形，“此事本王心意已決，你無須再言，安心呆在王府做你該做之事。”

“若有失策，決不輕饒！”

郭毅心有不甘，慌忙要起身再議，身著金黃鎧甲的天之貴胄已疾步踏出書房。

睿王府外大軍已準備就緒，眾將士中不少都是睿王舊部，此刻早已鬥志昂揚，翹首期盼著能洗刷睿王三年前的恥辱。

王府內的元懿卻不似他們渴望的那般，沈重的腳步生生停駐在離門口不足一丈的地方，他只需擡腿步出王府即可，卻一直遲遲未有動作。

即便許久不曾見到王爺上戰場，一旁伺候祁管家亦敏感地察出其中異樣，從前有過比此戰更加艱險的戰役，王爺卻從不似這般滿面愁容。

或許是因為心有牽掛。

祁管家小心上前一步試探道，“王爺，要不要派人請側妃娘娘過來？”

暖香閣門戶緊閉，她兀自一人睡得香甜，他的死活，她向來沒有半分上心。

即便如此，昨夜她還言不由衷地在自己面前說了一大通違心之詞，元懿忽地覺得自己有些悲哀，他是陛下最疼愛的皇子，自成年起身邊的女人便多如過江之鯽，卻從未有人真心為他。

一身戎裝的王久久不曾出來，外面一直守候的副將翻身下馬，輕手輕腳探頭進去，見將軍就在門前，不免雙眸一亮，“王爺，該出發了。”

思緒驟然叫人打斷，不必兩字自男人口中緩緩吐出，字字寒如刀鞘。

高頭大馬走在大軍的最前方，所過之處皆是皇城偏僻一隅，他們不走鬧市街頭，只有勝利才能洗刷曾經不堪的過去。

大軍不覺行至城郊，十裏長亭處草木正盛，一片欣欣向榮的和樂之景。

背後似乎一直有人註視，元懿回頭，卻只見滿地的野草迎風飄蕩，他只當是勁風呼嘯刮得人渾身難受，又一夾馬腹，向前行去。

直至連續不斷的馬蹄聲徹底消散，素漪才淡淡地收回目光，身上匆忙披著的鬥篷已有幾分澀冷，她順著亭子一路前行，確定無人跟蹤，方敢小心拐至密道入口，沿著地道趕回王府。

她說不出此刻心裏的滋味，正如她說不出自己為何要偷偷來看他一般，男子方才回頭一瞥時眼底分明流淌過片刻的黯然，即便相隔甚遠，她已看得真切。

她不敢肯定那是不是為她，卻一路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想著他那一刻的失望眼神。

娘娘，娘娘，門外的煙兒一連喚了好幾聲都無人回應，不知是不是自己心虛，她怕極了王爺剛走，側妃又像上一次一般暈倒在床，連忙推門沖了進去。

待到看清楚眼前景象，煙兒啊地一聲驚叫起來。

素漪正從密道裏出來，還未來得及闔上機關，她飛快地想要上前拽住煙兒，有人已先一步行動，手刀朝著煙兒後腦重重一擊，女子當即暈死過去。

暖香閣不是任人進出之地，素漪很快也猜得出那人的來歷，“你就是王爺說的那個協助本妃的人？”

男人將她嬌小的身軀抱在八仙桌前放穩，躬身道，“側王妃可否借一步說話？”

“你說怎樣便是怎樣。”

“娘娘言重了，郭毅只能聽命而為，一切要事還需娘娘親自定奪。”

聽命？他分明是受人之命監視她罷？身上方湧起的一絲暖意被一頭冷水澆得通透，素漪冷冷問道，“那王爺可有交代留下？”

“王爺交代的第一件事便是擇日刺殺周長銘。”

“就是那個處處與他作對的兵部尚書？”

“正是。”郭毅頓了頓，才欲言又止道，“王爺的意思是娘娘經驗豐富，須得娘娘親自動手他才放心。”

到底還是忍不住了，她如今懷有身孕，身手大不如前他不是不知，卻還是急不可耐地讓她當他的劊子手，也罷，他們之間有言在先，也本該是這樣清清楚楚。

“你倒是說說什麽時候合適？”

“合適的時機屬下自會為娘娘尋找，娘娘只需找準時機動手即可。”

素漪點頭應下，又指了指仍在昏睡的煙兒，“那她該如何處置？”

郭毅不自在地別開臉道，“娘娘放心，她醒來之後自會當做無事發生。”

“哦？”素漪輕嘆一聲，本想追問下去，見到女子領口處的那些痕跡，卻是一下子頓悟過來，很快移開了目光。

夜幕西垂，信王府中的密室燈火通明，兩人對弈，興致正濃。

華袍男子手執黑子，一招便吃掉了大片白子，眉間不覺溢出幾分笑意，“那日你在朝堂之上表現不錯，日後這黑鍋都可以讓史相來背，我等坐享其成便好。”

周長銘連忙跟著落了一子白棋，連聲諂笑道，“殿下深思熟慮自然妙極，怕只怕睿王此戰一舉成名，死魚翻身，豈不是白白浪費我們之前在大理寺中下的苦功？”

“死魚翻身？”白袍男子微微勾了唇，又落了一子，“大理寺那邊不逼得緊一些，他，劍門關門戶大開，放進去的瑾國軍隊一日之內便破了兩座城池，即便他今日出征，還能挽救多少危亡。”

“這……”男子步步落棋都傷在要害，周長銘卻無心再觀棋局，只大驚失色道，“殿下是要拿江山社稷作賭？”

華袍男子的唇邊冷笑頃刻盡斂，“你若是怕了，大可飛鴿傳書投奔你的昔日舊主。”

周長銘的臉色不由得更白了幾分，連連解釋道，“微臣不敢。”

華袍男子見狀又收去幾顆黑子，波瀾不驚道，“那便放心大膽地做，這次他可未必還有三年前那樣的好運氣。”

更深露重，秘密拜見完信王之後，周長銘便獨自一人行走在偏僻的小道上，不知為何，今日總覺有要事發生。

眼前忽然有一道白光閃過，森冷的寒意自腳底生起，他大驚失色，不由得繃緊了神經。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白天事情太多，今天更晚了。

最近幾章大概都會執著於描寫戰爭，相信我，這次打仗一定會讓王爺跟素漪的關系出現契機，所以親們給一點耐心好咩~

下一章一定盡力更個肥一點的章~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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