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慢點！”後面傳來煙兒擔憂的呼喚，素漪卻根本沒有聽進去半個字，滿心滿眼都是前面徐徐行走的陸鳴，她的發小，如今聞名大楚的巨賈富紳。

她緊緊跟著那道身影跑到一處喧鬧的園子，刺耳的嬉笑溢滿了大廳，素漪不由得皺了皺眉，印象中他從不喜去這些消遣作樂之地。

微微晃神間，那道身影卻突然沒了蹤跡。

方才明明近在眼前，素漪步履焦急地跑遍樓上樓下，哪裏還有陸鳴的影子？

駿馬嘶鳴，素漪雖然靜靜坐於馬車之上，眸中卻難掩波瀾。

陸鳴跟她從小到大一起瘋了十餘年，他常常會會捉弄她，然後被她以牙還牙的報覆弄得連連求饒。

大楚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上輩子的事情，卻不想今日還能在此遇見。只是他分明在大楚呆得好好的，怎會突然到這裏來？莫非，莫非大楚是有大事發生？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滿目愁緒太過惹眼，連煙兒都發現了她的不妥之處，“娘娘，奴婢看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在外面受了風寒？”

素漪木然望向了簾外，“無妨，忽然覺得有些累罷了。”

元懿一連幾日都沒再來找她，暖香閣偏僻幽靜，素漪一個人住得十分愜意，以至於他再來跟她一道用膳時，她竟覺得有幾分不自在，但是只能硬著頭皮勉力強撐。

晚膳用到一半，元懿忽然盯著她問，“你似乎不太歡迎本王過來？”

素漪一楞，忙笑著應道，“自然不是。”

他們之間除了利益再無他事，她對他雖不至於討厭，卻遠遠稱不上喜歡。更不會像其他後宅女子那樣眼巴巴地盼著他過來。

素漪若無其事地扒了口飯，元懿神色覆雜。

“聽下人們說你這幾日常去渡雪園聽曲兒？”

拿筷子的手頓時變得有些僵硬，素漪低低應了句是。

“王府裏面這麽大，為何偏生喜歡到外面轉悠？”

他是不是發現什麽端倪了？素漪一時心跳如雷，卻佯裝生氣地放下筷子，直直對上他的視線，目光中盡力攙和出幾分無可奈何道，“王爺莫非要嬪妾每天留在王府裏，對著你那群寵姬愛妾束手無策？”

他聽罷朗聲大笑，“你若是嫌煩，我把他們全轟走便是。”

難得他有精力哄她，應該是真相信她為他吃醋了罷？

素漪心中微微舒了口氣，明明知道不可能，卻順勢應了他一句，“那自然是件天大好事，她們走了，你我都可以省卻一番氣力。”

“我也明白讓你應付她們是一件比較頭疼的事情。”他看著她，頗為無奈地嘆道，“你應該知道的，我初回京城，暫且沒有法子妄動他們。”

這是素漪第一次從他一貫堅毅的臉上看到頹敗的表情。

她其實一直很清楚他三年未歸意味著什麽。過去他手中大權在握，寵愛亡故的正妃便可以隨意忽視魏良娣，趙良嬪，可如今她們背後支撐著的那些家族勢力，卻是他極力需要籠絡的東西。

思及此處，素漪忽然又有些明白，他為何一連幾日都宿在她們那裏……他必須要對她們虛與委蛇，或許還有幾□□不由己。像他這樣的人雖然可恨，卻更加可悲。

許是她想得太過出神，猝不及防間，男人冰涼的唇瓣已懲罰性地貼上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唇，腦袋嗡地一下亂成一團，素漪本能地生出幾分抗拒，只是她方擡手要推元懿，手腕便被他緊緊攥住，力道大得驚人。

被動地承受他的火氣，素漪莫名極了，她驚愕間擡頭，正好對上了他沾染了盛怒的眸子，他憑什麽生氣，他又有什麽資格生氣，他們又不是情.人，只是最單純的盟友罷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心中氣苦，素漪不適地動了動身子，又被他用了狠勁箍進懷裏。吻逐漸加深，不容抗拒卻又帶著幾分柔情。

不知過了多久，元懿才緩緩放開了她，望著那張滿面潮紅的小臉，一向精於算計的他竟有幾分不知所措，他也不知方才為何突然想要那樣，只是見到她那樣愁倦的容顏，便情不自禁地想要吻她。

他沈默半晌，終於找出了一個蹩腳到底的理由，“以後本王跟你說話的時候，不許分心。”

心中的羞赧和惱恨眨眼之間全部攪在了一處，素漪根本不想正眼看他，自然沒有發現男人眸中的異樣，“嬪，嬪妾知道！”

她是他的女人，做這些本就天經地義的事情。他想了想，刻意避開話題道，“你確定無事瞞我？”

素漪搖頭，他繼續追問，“那為何看起來心事重重？”

“嬪妾只是拿不準該如何應付王爺的一幹姬妾。”

男人陷入沈默，素漪暗暗舒了口氣。

看他方才的反應該是真的誤會她吃醋了。誤會一次跟誤會兩次有什麽區別？反正他們之間只是幹凈的利用關系，她能糊弄過去素雪園一事便好。

端出主母該有的氣勢，做到不偏不倚即可。本王以為這樣簡單的中庸之道不必我親自來教。”

看吧，這樣咄咄逼人才是真正的元懿，素漪苦苦一笑，便又加了一條理由，“不只是這些。嬪妾……嬪妾還有些憂心遠在大楚的親眷。”

男人忽然含笑著看了她一眼，極為認真道，“你兄長一事，我定當竭力而為。”

渡雪園中熱鬧非凡，臺下優伶動情地彈著琵琶，臺上舞姬步態輕盈，合曲而歌，唱至精彩處，眾人連連拍手叫好。

只有素漪一人蜷在角落裏，靜靜地看著窗外失神，一旁伺候的煙兒禁不住多事勸道，“夫人既然心裏有爺，為何不直說與他聽？”

她或許還當她是為不得王爺寵愛而傷感，素漪苦笑搖頭，事實上那日過後，她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元懿的付出，即便一早知道其中攙了許多虛情假意進去。

有時候想想自己真是沒用，不過是一個別有深意的吻罷了。他不知道每天要在多少女人面前用上這些招數，她不過是其中之一，她不嫌他惡心已是難得，做什麽還會覺得心裏有鬼？

可她就是這樣沒用，他吻上她時的滿目神情她記憶猶新，單憑女人的直覺她可以判定，這個男人似乎對她動了心思。

她一向看不起那些出賣自己感情的女子，她也清楚自己對他沒有半分情意，可是為了大哥，為了荊府那麽多親眷，她怎麽能跟他直言說明撕破臉皮？心中的焦慮漸深，素漪強自將思緒拉向別處。

上次親眼看著陸鳴進了這家園子，如今守了好些日子都再沒見他，權當是給自己一個寄托。

不覺又過去了幾個時辰，素漪已習慣了失望而歸，只是她剛站起身來，那道身影卻突然出現在眼前。

陸鳴正與身後跟著的隨從交談著什麽，一眼便認出了戴著帷帽的她，頓時滿目震驚，“素……”

素漪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公子認錯人了罷？煙兒，我們走。”

女子徑自上前與他擦身而過，陸鳴眉目一沈，快步走到無人處，攤開手心她剛剛塞給他那張字條，“待處理好瑣事，今夜子時城西十裏外小長亭見。”

陸鳴抿唇，久久不曾言語。

夜風微涼，側躺在床上的素漪細細地聆聽著外面的動靜，確定下人都已沈沈睡去，她才躡手躡腳地下床開了地道機關。

出了地道口，亭子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素漪遠遠便看見陸鳴已披著外袍早早地候在那裏，知道來人是她，他卻沒有轉過身來，被狂風肆虐的身子顯得蒼涼而沈痛。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道，“陸鳴，好久不見。”

他兀自靜默了片刻，才緩緩側過身子，“側妃娘娘，好久不見。”

素漪身形一晃，連連後退，不過很快便被他穩穩扶住，“我也是剛查到的消息，你不必驚慌，你的舊事翎國無人知曉，不會阻你的富貴前程。”

她眸色一痛，急急解釋，“你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這些。”

陸鳴氣惱地推開了她作勢要拉她的小手，“那你在意的是什麽？和親路上有多少機會讓你逃離，你一概不理。為的就是找到這樣的機會攀龍俯風？”

逃跑的機會？素漪怔怔地回望著他，半晌才哽咽道，“我果然猜的沒錯，讓我去和親，是你跟大哥的主意。”

陸鳴不再反駁，只心虛地別開眼。

“荊家已經不是昔日那個備受聖上倚重的荊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假意和親是救你出去的唯一辦法。荊大哥也是一心為你好，才求我在外面費盡心思替你打點出這樣的機會。如若不然，大理寺那種地方遲早都會要了你的一條小命。”

她聽著他平靜地敘述著她早就一清二楚的實情，不覺雙拳緊攥，恨意也跟著悄然地瘋狂滋長。

“那我就應該置他們的生死於不顧，獨自在這世上茍且偷生下去？連大楚的皇帝都知道我必不會棄他們不顧，才會答應讓我替昭明公主和親。與我自小一起的你卻不懂我的心思？”

看著女子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眉眼之間盡是涼薄到極致的嘲諷，陸鳴心頭的怒火再無法壓抑，接著近乎暴躁地將身上的外袍脫下扔到了地上。

“是，這麽些年我從未懂過你的心思，那他呢，那個睿王，便是懂你心思了？”

他們是十多年的玩伴，怎能跟一個相識不過三月的陌生人相比，素漪手腳冰涼，忽然覺得眼前那個曾經與她一起渡過無數歡樂時光的男子變得太過陌生。

“他對我很好。”

“對你好會讓你一人以身試險？對你好會讓你替他動刀動槍？阿素，你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在驛館那次若不是你命大，恐怕早就死了。”

過去當真是她小瞧他了，他還有能耐在一日之內將她查得這樣仔細。素漪一時說不出話來，卻是氣不過他這樣質疑於她。

“不管睿王怎樣不堪都好，他至少能為我想辦法救出大哥！”

陸鳴深深地看著她，忽地陰陰一笑道，“是麽？我想他應該沒那個機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在我如此勤奮的份上，收藏真的不要來一發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