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大，細細聽時，如同山澗溪流一般輕快。

素漪循聲望去，出言的藍袍男子膚色白皙，與元懿有四五分相似的側臉輪廓似刀削一般，棱角分明卻又不失柔美，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謫仙的氣質。

朝堂勢力元懿尚不曾抽出時間與她細說，卻也大致跟他談過他的兩位兄長，信王元鈞素來愛好騎射，頗有幾分胡人的莽撞性子，而面前這位溫文爾雅的少年，當是元懿一母所生的二皇兄，端王元泓。

文帝正被群臣逼得節節敗退，驟然間有人幫腔，不免黑眸一亮，“泓兒，你且說說。”

“三皇弟當年戰敗關鍵在於七裏坡一役，七裏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以他的能力本不可能失守，只是當日敵方十萬強兵壓境，三皇弟手中只有區區三萬人馬，寡不敵眾又未有援兵，換作是旁人，又如何能勝？”

原本爭議頗多的朝堂頃刻間安靜下來。

素漪微微松了一口氣，便又聽得那位一開始便出言反對的大臣躬身道，“微臣還有一言要奏，七裏坡守城將領蔣重津死前已將睿王指揮不力的經過合盤供出，其中細節原委刑部早有公論，鐵板釘釘之事，我等何須再議？”

端王抿唇輕笑，又繼續不依不饒道，“翎瑾一戰朝野震動，蔣重津因逃脫罪責而自縊身亡，這其中隱情頗多，刑部草草結案又是為何，如今三皇弟費盡千辛萬苦方從敵軍逃脫，翻案有何不可？”

“世人有言，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端王如此輕率論事，袒護幼弟，莫非視我朝律法為兒戲？”

雙方互不相讓，文帝終於惱羞成怒，憤然打斷道，“此事移交刑部重新徹查，孤必會給群臣一個交代，現如今孤要邀請自己的子嗣參加家宴，爾等若是還有異議，等明日上朝之後再說！”

眾臣再有牢騷時，已見那抹垂垂老矣的帝王身影拂袖而去。

窗外偶有覓食的麻雀輕輕飛過，退朝之後，元懿便領了她到這處僻靜的園子中暫作休息。文帝安排的這場家宴，明為夏日尋常小聚，實則是迎接睿王回京。也正到了此時，元懿才肯與她詳說其中細節。

朝堂上的詭異莫辨，她剛剛已親眼目睹，素漪深知隔墻有耳，只低聲問道，“方才那位口口聲聲要置你於死地的人，便是兵部尚書周長銘？”

“正是，他原是本王一手提.拔.出.來的，若情報不假，現如今他已歸於信王麾下。”

素漪了然，低聲嘆道，“怪不得他方才處處針對於你，約莫是怕你找他秋後算賬。”

他含笑點了點她的鼻子，“你這是在關心我？”

素漪一驚，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簾，“素漪一家老小的安危都寄於王爺身上，自是對王爺的生死格外看重。”

“既是如此，那家宴上便好好照顧自己，本王不能與你同席而坐，莫要讓有心人尋出你的錯處。”

素漪頷首應下，便見元懿被家奴重新推著輪椅離開，直到他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之內，她也捉摸不透他突然轉冷的態度是為何故。

隨後有引路的宮人夏兒帶她前去赴宴，翎國宮殿崇尚奢靡，她在大楚便有所耳聞，今日得見，竟覺傳聞尚不抵萬一。

後花園供嬪妃閑來游賞之用，不過半畝之大。草坪上遍種奇花異草，更有異國番邦遠運而來的花樹九株，株株奇麗俊秀，因著此時夏深，又是烈日，樹密而斑駁，風動而花落，大有遮天蔽日之勢。

素漪一路不看四處張望，她小心謹慎地行至花園中時，忽覺頭頂有利刃刺來，她飛身一躍靈巧避開，卻見方才穩穩卡在假山石上的“利刃”，不過是一朵開得正盛的芍藥。

能將花草當做兵刃用至如此爐火純青之境，當真是世間罕有……素漪暗道不妙，她張目尋索時，方才一直引路的夏兒卻在一處假山石邊突然沒了蹤影。

她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情況，前方陡然有人傾身覆上，待到素漪反應過來，人已被他擠到偏僻一隅。

他不由分說地將她攬入懷中，不給素漪絲毫掙脫的機會，“弟妹的身段果然婀娜，怪不得我那成了廢物的三弟為你連入朝從政都要放棄……”

這人一襲黑衣華綢面熟的緊，大殿之上他居於群臣最前，只是從頭到尾一言不發，若她沒有猜錯，皇長子元鈞，她亦得罪不起。

“光天化日之下，請信王自重！”

“聽聞你出身粗鄙，眼力倒是不錯。”他輕佻地挑起她的下巴，雙眼微瞇，“這相貌也說得過去。不如跟著大哥我，總比三弟那塊木頭知道疼你！”

無邊的屈辱竄上心頭，素漪不再客氣，揚手就要給他一個巴掌，卻在半空中被他制住，“性子倒是挺烈，最合哥哥的胃口。”

素漪怒極，發了狠要與他纏鬥。只是她身上重傷初愈，自是打不過他一介莽夫，很快便被他制在墻角。

怎麽辦？怎麽辦？即便不顧及元懿顏面，便為了她自己的尊嚴，她也不能在這種地方被他的皇兄欺淩。

素漪一面拼了命的用力掙脫他的手腕，一面顫聲威脅道，“信王若是還這般無禮，素漪便要喊人了。”

他低笑一聲，伸手便要扯她的裙擺，“這裏四下無人，你大可省些力氣。即便本王今日在三弟面前要了你，他也不敢忤逆半分。”

露.骨的話語讓人倒足胃口，素漪連忙高聲求救。只是那些破碎的呼喊很快被男人粗魯的薄唇堵上，男人施加於她身上的力道極大，薄薄裙裾很快被撕成破布。

硬鬥不過，她瞅準機會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男人吃痛松了手，素漪使勁推開他拔腿就逃，明明知道他功夫極高，很快就會追來，她卻不得不拼了命地往空曠的地方走。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她很快就發現不遠處的禦花園邊上有人影掠過，素漪顧不上隱藏自己的功夫，連忙提起氣最後幾分氣力奔了過去。

“救……救我。”

被婢子們簇擁著的華貴女子一襲鑲邊金絲羅裙曳地，簪著白玉魚紋釵一路往前，不意有人會突然如此虛弱地出現在面前，妝容精致的水眸中難掩驚訝，卻也很快認出了她，“這是……三弟妹？”

見素漪衣衫不整，發絲淩亂，女子覆又嘆了口氣，身後的元鈞已追了過來。

“皇兄撒野竟也不分場合，深宮內院也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元鈞聞言身子一僵，惱怒不已道，“今日之事與你無關，休要多管閑事！”

她上前伸手擋住了匆忙追來的元鈞，厲聲質問道，“若我非要插手你又能怎樣？我已命墨香通傳二爺，若是皇兄執意如此，你我不妨到父皇那去評評道理。”

元鈞自知理虧，三言兩語間便敗下陣來，最後只憤憤道，“你們，你們等著瞧！”

他不動聲色將手中的物事藏於袖中，嘴角掛起一抹暗孤。挑撥離間的目的既已達到，如何處置那女子，來日方長。

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花叢之中，女子輕舒一口氣，轉身扶起一直躲在她身後的素漪，“三弟妹，讓你受驚了。”

沈浸在一片震驚之中的素漪足足怔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睿王在眾皇子中排行第三，只是她從未聽元懿提及他前面還有長姐。

素漪疑惑地擡起頭，便又聽得她含笑道，“我是端王的正妃溫清沅，四下無人時，你無須多禮，喚我一聲二嫂便好。”

原來她便是大殿之中幫元懿說話那人的王妃，端王爺才幫了元懿一次，她又蒙她相救，素漪說不出此刻的滋味，千言萬語，似乎也只有一個謝字能說。

“謝……謝二皇嫂。素漪還有一事相求。”

女子噗通一聲跪下，溫清沅始料未及，“你我妯娌之間何須行此大禮？有什麽難處你盡管開口。”

“方才之事，可否不讓睿王知曉？”

以元懿多疑的性子，若是讓他知道發生了這樣丟他臉面的事情，指不定又要找她算賬，她可沒工夫應付他，還不如自己吃些啞巴虧算了。

溫清沅側目，她眉眼之中雖有驚恐未褪，卻也極力壓制住心頭委屈，處處替睿王的聲譽考慮，三弟看中的這個女子，到底與鄉間村婦有幾分不同。

“我依你便是，只是弟妹這身衣服是萬不能再穿了，快隨我過來換身新的。”

素漪低頭瞥見自己的周身狼狽，只得硬著頭皮跟她一道離開。

待到她換好衣服匆匆奔至宴席時，宴會已快要開始，臺上舞姬正翩然起舞，信王，端王，睿王和其他兩位未成年的皇子，均已落座在主席。

素漪方在女眷一席坐穩，信王挑釁的目光便有意無意往素漪這邊錯落，看得她心底一陣發毛。

好在宴席正中的文帝一直忙著與元懿交談，兩人均未並無發現其中異樣。

酒至半酣，文帝一瞬不瞬地盯著臺上的曼妙舞姿，忽然壓低聲音道，“這舞姬皆是從秀女之中挑選而出，懿兒久離京城，孤賞你幾個姬妾如何？”

元懿連忙拱手推辭，“謝父皇厚愛，兒臣未有此意。”

信王舉杯冷笑，又陰翳地朝素漪坐的位置看了過來，略帶諷刺道，“三皇弟對弟妹情有獨鐘，不免讓皇兄心生佩服，不知何時能遇上這樣難得的機會，能尋一佳人矢志不渝？！”

元懿沒有搭話，只木然將視線投向別處。

坐於文帝身側的中年婦人卻忍不住插言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宗室子弟最重要的一條便是綿延子嗣，鈞兒你到這個年紀都沒一兒半女，還好意思羨慕旁人雙宿雙棲？”

渾身帶刺的婦人是鈞王生母賢妃，如今她雖已年過四旬，單薄衣衫下酥.胸微露，滿面含春，妖嬈風姿不減當年。

“兒臣不敢。”信王垂首，忽然上前一步陰笑道，“只是兒臣想求父皇一個恩典。”

“哪有你這般拿著女人的簪子跟父皇說話？”恨鐵不成鋼的賢妃看了一眼信王，猶在一側頗加指責。

他們相隔不遠，元鈞手中緊緊攥著的發飾素漪看得一清二楚，簪身以大片的素色花紋為主，一側的流蘇泛著點點銀光。

那分明是方才打鬥之時，他趁亂從她的頭上強取而得，更是今早臨行之前，元懿當著眾多下人的面親自替她戴在頭上的簪子。

素漪渾身一顫，忽覺得被什麽東西裹得死緊，再透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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