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有一絲悲傷稍縱即逝，很快便松開了她。

“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便該對你的主人端出應有的禮數，本王自問待你不薄。”

胃裏的翻江倒海如洪水猛獸一般，幾乎要將她全部吞噬。素漪哪裏還顧得上討好他，得了掙脫便快步跑向盥洗盆，扶住床欄不住地幹嘔起來。

他斜睨著她蒼白不已的俏臉，上面寫滿了對他的厭惡。心頭的憤怒頃刻間滋長蔓延，元懿起身一把箍住她的細腰，笑意邪肆，“睡都睡過了，還在這裏裝什麽清高？”

腰部本有刀傷未愈，他力道之大更似要將她五臟六腑生生捏碎。素漪凝著他放大在眼前怒意滿滿的俊臉，視線漸漸模糊，原本掙紮抗拒的雙手也無力垂了下來。

眼睜睜地看著女子歪倒在他懷裏，元懿全身的血液迅速竄出一種謂之驚慌的東西，就像他在京城外緊緊抱著不省人事的她一樣，心尖上像是被放了一把刀，戳得他生痛。

他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麽緣故，只迅速將她抱回床上，嘶聲吼道，“傳禦醫，禦醫！”

陛下臨走時曾將太醫院兩名醫術最精湛的禦醫留於王府，此刻張禦醫正隔著長長的紅線號脈，面露憂色。

元懿已安然坐回輪椅之上，與方才緊緊揪著禦醫袖口的焦躁情狀判若兩人。只是灼熱的視線一直未從床上的女子身上剝離。

“回稟王爺，姑娘身上的刀傷好好壞壞倒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有一個消息，微臣不知當不當講。”

他點頭示意禦醫附耳稟告，聽罷消息後，平日溫和的臉色頃刻間布滿陰霾，“為何今日才發現？！”

面前的王素來不喜發怒，如今便是真的動了肝火，冷汗直冒的張禦醫嚇得雙腿直哆嗦，“微臣……微臣醫術不精，半月前用藥時不曾覺察。”

黑眸中的怒意漸漸凝結到了一處，元懿他不動聲色地壓制下來，遲疑半響才道，“如今可還有辦法補救？”

張禦醫沈吟，“依姑娘今日之狀況，恐怕難以兩全……”

元懿兀自泯了口茶，再出口的話語已寒如堅冰，“今日之事，你若洩露出去半字，後果如何，無須本王多言。”

張禦醫更是驚惶了幾分，滿目不安地試探道，“恕微臣鬥膽一問，以後該如何用藥？”

輪椅之上的王只留下一句清冷到極致的話語，“本王只要盡快醫治好她！”

素漪昏迷不過半日，王府上下便已鬧得天翻地覆，貼身服侍她的幾個奴仆一律杖責二十，待到她悠悠醒來，便瞧見煙兒一臉痛苦地半蹲在床邊。

“煙兒，你這是怎麽了？”

“主子不必記掛，煙兒沒事，不過是剛領了一頓責罰。”

見素漪眉頭微皺，煙兒又連忙解釋道，“主子暈倒在屋子裏是奴婢失職，挨幾下板子不算什麽。”

這姑娘還是這樣小的年紀，卻疼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還不算什麽？！

她當場暈厥一事明明是因為元懿自己苦苦相逼，他竟要遷怒於旁人身上。在外行軍多年，她從未見過這樣行事乖張怪戾的將軍，素漪心有不平，見四下無人，索性直言道，“我都沒怨怪你半分，他們又憑什麽打你？”

“他們對你照料不周，本王略施薄懲也是理所應當。”熟悉的強硬聲音緩緩接過話茬，素漪擡眸，便見元懿被奴才們推著輪椅緩緩而入。

依著他心意的事情才是理所應當。說到底她也不過是他的手下奴仆，素漪不想跟他再起爭執，只是冷笑了一聲，“我的生死，王爺無須在意。”

“如果本王偏要在意呢？” 他雖是靜靜坐在輪椅之上，身上的戾氣卻不由得讓人膽戰心驚。

素漪胸口微滯，她還沒有天真到以為他是鐘情於她，可他這話又是什麽意思？無暇與他多做糾纏，她冷不丁回了他一句，“王爺愛做什麽便做什麽，悉聽尊便。”

一屋子的奴婢們識相地退開，屋子裏只剩下他們二人。

元懿徑自將輪椅搖至床邊，一瞬不瞬地凝著她，眸中似有情緒湧動，最後只頗為無奈地嘆道，“你這樣倔的脾氣，遲早要吃大虧。”

真正讓她吃大虧的地方恐怕是輕易相信別人罷？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她現在只要想方設法博得他的信任就好。

“明日面聖，王爺要我如何應付？”

“做我的女人。”

什麽？素漪還未反應過來，人已被他傾身抱住。

天旋地轉間，她被他桎梏在懷裏無法動彈，素漪剛要作勢推開，便又聽得他不急不緩道，“依你的性子，脫身之後遲遲不走，那便是我這裏有你想要的東西。荊素漪，我一直等你自己說出來。”

交易貴在坦誠，他們之間本就應該將話挑明了說。

待他替她救出大哥，她便離開翎國。在此期間她可聽他的任意差遣。或許她根本熬不到大哥得救的那一日，亦或是他替她救出了大哥，她卻什麽事情都沒為他做成，屆時她必定再尋出其他的法子報恩。

只是經驛館一事後，她已想得清楚。可在這樣一個陰晴不定的男人面前，她沒有半分把握道出實情。那些陰險毒辣的算計她根本防不勝防。

素漪抿唇半晌，終是將唇邊的話語盡數吞咽回去，“我一早說過，只要王爺能為我救出兄長，我自會心甘情願任你差遣。”

他輕笑出聲，大手更是不安分地往她寢衣裏探，最後徐徐落在她的腹部，“那樣小的事情，值得你用命來拼？！”

腹部的觸感讓她渾身不自在，她很想將他的手挪開，卻也深知眼下不是與他翻臉的時候。

“值不值得素漪心中有數，救出敵國的大理寺要犯或許對王爺來說不是難事，於素漪而言，卻是千難萬難。此事王爺若能辦到，素漪定當拼盡全力王爺效力，萬死不辭。”

他烏黑鋥亮的眸子亮如星耀，片刻之間便又灰敗如往日，“那我就命令你明日在父皇面前，答應做我的女人，如何？”

來不及思索他此舉用意，素漪很快頷首應下，“一切聽從王爺的安排。”

他們於次日淩晨出發，素漪跟著元懿踏進皇宮時，不過五更天的時辰，午門之外已有鐘鼓聲震，百官上朝，山呼萬歲。

元懿腿腳不便，只得坐於輪椅之上將三年遭遇一一道來。

即便事先見過一面，昔日最疼愛的兒子落魄至此，正元帝蒼老的面容中仍有淚水溢出，“懿兒，如今你有何打算？”

他目光慈和，在大殿之上仍如尋常人家的父子一般，絲毫不顧及群臣側目而視，四周低聲議論。

“兒臣這副模樣，如何上朝處理政務，父皇還是讓兒臣在王府靜養一段……”

他頓了頓，轉眸深情地看了一眼身旁渾身縞素的女子，又繼續道，“只是兒臣流落在瑾國三年，多虧素漪姑娘悉心照顧，若不是之前有她替兒臣擋了一刀。恐怕兒臣與父皇早已天人永隔……”

正元帝聽罷聲淚俱下，滿目慈愛地看向素漪，“這位便是素漪姑娘，擡起頭來讓孤瞧瞧？”

素漪依言照辦，便見正元帝看她的眼神中有一瞬錯愕，不過又很快裝作若無其事，只微微一笑道，“模樣倒是標致，孤要好好酬謝你才是。”

素漪福了一身，“陛下萬恩，當年素漪亦是無意中出手相助，後來被王爺的英雄氣概折服，能救王爺於水火，素漪三生有幸……”

這些說辭都是元懿事先教好給她的，素漪聲情並茂地背了出來，心底深處對自己的鄙夷更多了幾分。自今日起，她徹底地跟他綁在了一起，或是與他一同榮登九鼎，亦或是隨他一起萬劫不覆。

“既是如此，封素漪姑娘為睿王側妃，懿兒你看如何？”

言下之意，她身份低微，能攀上側妃的身份，已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但聽父皇安排，兒臣毫無怨言。”

底下一直小聲議論紛紛的群臣頓時炸開了鍋，正元帝再也無法忽視朝中群臣，滿腔不耐道，“諸位有何異議，可直接上奏！”

站在最前側的宰相史惟庸上前一步道，“啟稟陛下，三年前睿王戰敗一事因睿王身死而不了了之，我翎國損失數萬兵馬，罪責該由誰來承擔？”

禦史大夫崔正明也依言附和，“陛下聖明，若睿王不死，如今便是戴罪之身，王位應該削去才是。如何還能封妃受爵？何況陛下更應該知道，瑾國與我朝向來水火不容，為何時隔三年之後輕易饒恕睿王，放他歸來，其中必定有詐。”

“臣等附議，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

周遭反對的大臣一瞬間全部站了出來，饒是素漪一早做好心理準備，也被這樣龐大的隊伍打壓得有些底氣不足，她略帶緊張地側過身子，便見元懿仍是嘴角噙笑坐在輪椅上，面色無波。

他至少比她沈得住氣，她更不能輕易被人打倒。

場面陷入混亂，龍椅上正元帝一怒之下憤然起身，“你們，你們都反了不成？孤自己的兒子要怎麽處置，何時輪得到你們插言？！”

朝臣唏噓不已。恰在此時，一道沈穩有力的聲音微微響起，帶著幾分無法藏掖的王者風範，“父皇息怒，依兒臣之見，當年三皇弟戰敗，恐怕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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