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睿王元懿

關燈
馬兒沒了命地奔跑,素漪只覺整顆心都被快抖動出來,唯有不住地幹嘔才能稍微緩解,是太過疲累了罷?疲憊到她想立刻闔上眼睛。

可是她只要一閉眼便會看到慘死的父親,她任務失敗只身逃出瑾國,無疑置獄中的親眷於險境,現在的她還有什麽資格輕易倒下?

一路顛簸,她慘白如紙的臉色很快被男人察覺,素漪原以為他定會嗤笑她一番,不料他竟溫和寬慰她道,“再忍一忍,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素漪艱難地仰起頭,正好瞥見他滴落在下巴旁的汗珠,“我沒……”

事字還未說出口,便是一陣幹咳,男人更加快了策馬速度,素漪勉力扯出一絲笑意,“其……其實,你沒必要這般待我。”

他騰出一只手飛快抹去滿臉的汗水,繼而冷冷道,“我既答應了你,自會信守承諾,也希望你不要自食其言!”

素漪渾身一震,她方才許下的承諾言猶在耳,“以後少俠需要什麽只管吩咐,素漪萬死不辭。”

男人在用他的真誠警告她記住自己的權宜之計,素漪心頭千萬種思緒不住地翻滾,到最後只是輕聲說了個“恩”字,駿馬飛馳,全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她終於疲憊地靠在他懷裏,沈沈睡去。

再睜眼時,素漪發現自己睡在一張陌生的床鋪上,外面天色大亮。

她動了動酸痛的身子想要坐直,便見一個村婦模樣的大嬸端著碗緩緩地撩開簾子,“姑娘,你可總算醒了。”

應該是那人帶她來的這裏,素漪張目四望,卻沒有發現那抹身影。

婦人了然一笑,快步行至床前坐穩,“姑娘剛醒,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你家相公對你真是體貼啊,守在你床邊整整兩天,又是照顧你吃喝,又是替你采藥療傷,方才我勸了半天才肯去休息。”

素漪含糊地應了她幾句,滿腦子卻想著應該如何快速離開,身上的傷勢已略有好轉,現在正是最佳時機。

雖然賠上了一身清白,她對他還是感激居多。他們立場不同,如果那夜另有其人,如今的她恐怕早已身首異處。不過她現在血債纏身,根本沒有閑工夫留在這裏任他差遣,救命之恩唯有等日後有緣相遇,再做報答。

素漪隨意披了件衣服就要起身離開,擡眼卻見男人背著一大筐草藥瘸著腿走了進來,與她迎面碰上。

穿心蓮跟姜黃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良藥,其他的不少奇花異草她也叫不出名字。

婦人見狀連忙放下瓷碗上前幫忙,“你這孩子,不是說了讓你好生歇著麽,怎麽又去采藥了?”

他含笑應下,炙熱的目光自始至終不曾在她身上離開,“身子好些了麽?”

他突然的溫柔以待讓她非常不習慣,還有他那早已將她一切看穿的怪異眼神。素漪本能地退後一步,手腕卻被他緊緊拽住,力道極大,掐得她關節生疼。

“這麽快就想要背叛我了?”他附耳低語,聲音清冷。

心頭禁不住抽動一下,素漪一驚,便聽得他微笑著向婦人轉身道謝,“謝謝大娘這幾日的照顧,我們夫妻二人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繼續叨擾了。”

接著素漪被他冷臉拖出了村子,男人不顧她尚未好利落的身子便將她強行推到馬上,帶著無法藏掖的慍怒。

他們一路往西,數日下來他們之間的溝通少得可憐,除卻日常的言語交流,基本沒有只言片語。

一切歸因於她的逃跑,他氣她背叛。可她肩上的擔子沈重,他一個外人又如何理解?

面前這個男人心思深沈得讓人脊背生寒,素漪不敢再貿然行動,只偶爾替他尋些吃食,安靜地等他發號施令。並暗暗謀劃著何時再逃,現在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註視之下,若想逃得徹底,便必須要到人多的地方。

不知不覺他們已走到瑾國的最西邊。

“趁夜翻過那座高墻,我們就暫時安全了。”男人粗噶的聲音響起,竟有幾分罕見的落寞。

素漪順著他說的地方望了過去,翻過城樓便是翎國的地界了,他們正處於崇山峻嶺之巔,連獨具翎國建築特色的驛館都能隱約看見。

大楚她已無容身之所,呆在瑾國更有性命之憂。為今之計,似乎也只能去翎國避避風頭。

素漪側過頭欲問他何時啟程,便見他如寒松一般筆直地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望著高山對面的城樓,若有所思。

連日的奔波在他瘦削的身軀上鍍了一層淒涼,就連高大的背影都顯單調。其實他不咄咄逼人的時候,並沒有那般不可靠近。

深夜裏山風呼號,打得人衣袂翻飛。男人很快察覺到她的視線,微微側過身來,素漪只覺無邊的寒意自腳底滋生。

他淩厲的目光幾乎從上到下將她淩遲,最後停在她散落在額前的發絲之上。

“現在後悔了?”暗啞的聲音中隱約有暗潮湧動。

如果她順應自己的心意說是,他恐怕要將她當場掐死!素漪連忙擺手,“縱然前方是萬劫不覆的境地,素漪亦無半分悔意。”

他淡笑,低低呢喃了一句,那便跟著罷。旋即帶著她很快隱匿在月色之中。

不眠不休地在山裏走了整整一夜,臨近天明時趁著守城的官兵打盹,他帶著她輕手輕腳地翻過高墻。速度之快,連她這個腿腳便利的練武之人都覺吃力。

借著微微泛亮的天色,她不經意間又看到他腿上的舊傷,傷患之處早已高高鼓起,比之當日,恐怕更嚴重了些。

每次她想要替他清洗身上的傷口,都會被他嫌惡地避開,她所學的岐黃之術不過皮毛,想來他通曉藥理,醫術必不會在她之下,可他卻從來置之不理。

“你……”素漪一路緊跟在他身後,數日下來,他們還是形同陌路,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甚清楚。

這樣欲言又止的結果便是他更加沈冷的聲音拋了過來,“有話便說。”

“我……我們們難道不該換身行頭?”

原以為到了翎國,他們總該先想方設法換去一身瑾國官差的打扮,他竟帶著她大搖大擺地往驛館方向走?就不怕被官差捉到?

他冷冷一笑,道了一句,為何要換?便兀自擡腿疾步往前。

天色尚未大亮,男人帶著她靠在距離驛館大門不遠處的石臺上歇腳。他並未如往常一般呼呼睡去,只是抱膝望著泛白的陰天,久久不曾闔眼,“你可曾聽過一個發生在劍門關的故事?”

劍門關正是他們方才翻過的關口,地處翎瑾交界,素漪自幼長於大楚,對外邦傳聞涉獵不多。

素漪尚在大口喘著粗氣,便聽得他一人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從前有一位皇子替父出征,不料戰場上受朝堂中的奸人所害,在劍門關陷入包圍後援兵遲遲未至,三萬精兵全軍覆沒。他的父皇以為他已經戰死沙場,所以昭告天下,說他為國捐軀。”

換做是其他女子早該驚訝萬分了,素漪卻只是抿唇細細聽著,她習讀史書兵法多年,諸如皇權爭鬥的一類慘烈之事早已聽到麻木。

見她表情毫無異樣,男人眸色聚起很深的情緒,半晌才緩緩繼續道,“其實他們都錯了。皇子當時只是受了很嚴重的傷,後來輾轉被抓到敵國,做了俘虜。皇子在敵國必然要隱藏自己的身份,於是他親眼看著另一個與他隨行的忠勇部下事先與他交換好衣飾,當場自盡。”

“他重傷未愈,每日卻要在敵國勞作苦役,動不動就要忍受督工的毒打卻因一身的內傷反抗不得。皇子曾無數次想過要自行了斷,只是他一閉眼,腦海中總有昔日舊部的忠魂揮之不去。他是替無數枉死沙場的將士茍活,此仇不報,他如何甘心?”

與近日的經歷有太多重合,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素漪愕然,擡眼與他幽深的目光相接,他輕揚著嘴角,還似訴說著旁人的故事一般隨意。

“那皇子,後……後來怎麽樣了?”

男子的眸光更沈冷了幾分,臉上卻仍是掛著若有似無的淡笑。

“後來不知是不是老天眷顧,上天終於給了皇子一次逃跑的機會,有一日他們勞作的那片沙石地突然來了貴人,說是要在俘虜群中挑選一個人去敵國七王爺府中做事,皇子憑著自己的本事爭取到那個機會,只是等他進了王府才知道,他的任務竟然是頂替當朝的七王爺和親,最後在他們的脅迫下,皇子只能穿上喜服,喝下催.情藥……”

話語戛然而止,男人銳利的目光再鎖向她時,素漪已禁不住全身微微顫抖。

即便她不是翎國人,三年前的瑾翎交戰的慘況亦略有耳聞,翎國正元帝因最喜愛的次子元懿戰死沙場而罷朝三日,兩國從此永無和談可能。

真相分明已經橫亙在眼前,素漪卻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她抿唇半晌才渾身顫抖地看向他,“你是,翎國的睿王元懿?”

他冷笑不答,眼梢卻擡起一抹濃濃的嘲諷,“你恐怕一直以為那夜是你一生中最骯臟的時刻,可那於我而言,又何嘗不是?!”

素漪原本就沈浸於巨大的震驚之中,此番他字字冰冷如鐵針,更是紮得她渾身難受,她的臉色愈發慘白,甚至連呼吸都覺吃力。

頭上漆黑的天色已徹底泛亮,驛館大門處偶有人跡晃動,元懿撣了撣身上的泥土,視線漸漸落在驛館門外,“看在你我一.夜夫妻情分,我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要不要踏進那扇門,我允你自行決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