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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枯槁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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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外貌無可挑剔,高挺的鼻梁,微凸的顴骨,一雙鳳眸深邃如海。

可她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方才一直緊緊牽著她的大手竟是布滿了縱橫相連的疤痕,有些已經結痂,還有不少是新添的傷口,與她打鬥過後已有血絲滲出。

他只著一件單薄的長衫便匆匆而出,大腿以下的傷患便暴露無疑,右腿腹上一道長長的刀口深得駭人,即便是昏暗的夜晚也能依稀看到裏面血肉模糊,似是流淌著膿水。

視線往下,素漪更清楚看到他微微紅腫的腳腕處縛著一雙腳鐐,鏈條上面全是幹涸的血跡,讓人觸目驚心。

怪不得他一直搖晃著走路,原來方才一直縈繞在耳際的鐵鏈聲,根本不是幻聽。

“怎麽,看不上?”

明明只是短短的幾個字,從他這樣的人嘴裏說出來卻有說不清壓抑,素漪從他微微挫敗的眼神中敏感讀出一絲自卑。

“沒,沒有。”

她只是驚訝,這副模樣的他為何能夠自由進出七王府。

男人自是不信,也開始打量起她的相貌,許是見她太過瘦弱不堪,半晌才悠悠哂笑道,“當真是大楚無人,竟派你這樣的刺客過來?!”

他們同是身處落魄之境,她的確比他更遜一籌,只是她不會像他一般自怨自艾。

素漪不再避讓,迎面與他譏諷的目光相接,“你說得對,精致的妝容去掉,我或許比你看到的更糟。發絲枯黃,面容憔悴,在大楚的大理寺中呆了大半年,若我還能維持紅潤的臉色,恐怕大理寺的一幹衙役就都不用混了。”

男人聽罷微微怔住,大楚刑法苛刻人盡皆知,大理寺更是號稱吃人不吐骨頭,以前他曾聽那邊探子來報說,幾乎每日都有人在獄中因扛不住酷刑而冤死。

無怪乎方才與她動手之時,她的一招一式雖精妙至極卻明顯底氣不足,原來是從剛從大理寺那種地方出來,也是內傷未愈。

那她究竟是以怎樣的身份來瑾國行刺?

夜風吹起她單薄的衣衫,淩亂的發絲在月下打轉,似要掩蓋住她的一身謎團。男人凝眸望著她,半晌才沈吟道,“站在這裏別動,等我一會。”

雖然仍不帶一絲溫度,聲音已比之前溫和許多。

素漪張目便見他徑自瘸著腿走到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面,先是找了塊石頭鑿開腳上的鐵鏈,接著徒手刨土,不消片刻竟從樹底下挖出一個完好的布包。

拆開布包,裏面放置著兩套瑾國巡邏兵差的官服,顯然是一早備好,他難道會有先見之明?

怔忪間男人將較小的一套官服遞了過來,“換上。”

方才急著逃命,她身上只有一件貼身單衣,此刻確已感到陣陣涼意,只是荒郊野外,又是當著一個陌生男人的面……

素漪遲遲不肯伸手去接,男人很快不耐地皺起眉頭,“方才不是都看光了,還在乎這些小節作什麽?”

他的話語鋒利又直白,想到兩人剛剛做了那樣的事,素漪臉上劃過一層紅暈。

是的,她已清白不再,又何苦矯揉在意這些?緩緩接過官服,素漪全身緊繃著脫下身上的單衣,餘光中瞥見男人已自覺背過臉去。

腿間的酸痛尚未消褪,身上還殘留著他留下的味道和痕跡,一切還像噩夢一般纏繞在側,時刻提醒著她方才經歷的種種不堪。

明明心中恨極,此刻的素漪卻只能顫抖著將衣服僵硬地往身上套,現在的她內傷嚴重,不僅打不過他,恐怕還需仰仗著他盡快逃離此處。

換一件衣服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情,對她來說卻像是經歷一場巨大的浩劫。努力克制住要將男人一劍斃命的沖動,素漪緩緩轉過身子,“我換好了。”

男子微微頷首算是應下,女子與他遭際相似,性格倔強剛毅又有幾分小聰明,相處下來不過片刻,他已無意繼續為難,只是如此輕易的放她離開,他倒是不太情願。

他俊臉之上的幾許深沈愈發難以捉摸,素漪卻開始飛快地打算著自己接下來的出路,她局促地絞著手指,想方設法與之攀談,“聽少俠的口音,似乎不是瑾國人?!”

“那又如何?”他擺出一幅無可奉告的姿態冷冷道,“順著這條大路直走能出瑾國都城,現在你我兩不相欠,就此各走各路吧。”

各走各路?如今她身受重傷,又在人生地不熟的瑾國孤身一人,如何還有路可走?

男人舉步就要離去,素漪幾乎出於本能地追了上去。

任務沒有完成,她是斷然不敢回去大楚的,爹爹在臨死前曾對他說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她一己殘軀無懼生死,可父兄的一世清白不能就此作罷。

許是見她一直緊跟著不放,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又嫌棄地停下了步伐,“你還跟著我做什麽?”

素漪焦灼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埋下了頭。

“這,這位少俠,能否帶我一起走?”

她是讀列女傳長大的將門之後,若是以前斷然不會做出說出這般不知輕重的話來,只是現在……臉皮有什麽用,她只要活著。

仿若聽到天大笑話一般,他低聲嗤笑,“留你性命已是難得,你還能拿出什麽籌碼讓我帶一個累贅離開?”

昔日久戰沙場為軍中神勇之士,今日卻成了眾人嗤笑的拖累負擔。素漪攥緊了拳頭,僵直地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道,“若以離憂草的解藥交換,少俠覺得如何?”

“王府的種種皆是事出有因,你我各為其主。至於你的解藥……”男人不再往下說,只盯著她的目光變得極其幽深。

對上他喜怒難辨的陰翳眼神,素漪心跳加速,面上還是毫無懼意道,“少俠一身功夫尚未得志,當真甘心就此死去?”

又是一聲低笑傳來,男人方才的停下的腳步又重新邁起,“我因自小浸泡藥湯而百毒不侵,無論下藥與否,於我而言毫無關系。”

男人挺直了背脊,素漪身形一晃。她原以為是自己的謊言不得人信,卻怎麽也料不到是因為這樣的緣故。

身上的新舊內傷同時發作,現如今她行動一步都顯困難,若是想在這荒郊野外躲過官兵的搜捕,簡直比登天還難。她已走投無路,面前這個男人就是她的全部希望。

素漪不再顧及一絲一毫顏面,連忙提氣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了男人的衣袖,異常堅定道,“若少俠能幫我躲過今日的劫數,以後少俠需要什麽只管吩咐,素漪萬死不辭。”

男人腳步微滯,看她的目光終於清亮了些許。其實他早知她傷勢嚴重,方才種種不過是心存試探,他要的是臣服,而不是威脅。

莫說此番路途遙遠,便是以後回了那裏,身邊若是多了一個這樣一個人心甘情願效忠於他,倒不失為一件好事。不過烈馬難馴,世上沒有從天而降的好事,他必須盡快挖出她身上的全部秘密。

“要跟著我可以,一切行動都要聽我安排。”他頓了頓,眸中劃過幾分玩味,”包括,在王府中的事情。”

即便光線昏暗,素漪也覺臉頰火辣,全身上下縈繞著難以言說的羞辱,卻也很快咬牙答應了下來。

她忍得下大理寺隔三差五的鞭笞,還忍不下一個男人麽,至少這個男人不會傷她。

再回過神時,男人已朝著一條偏僻小道先行一步,與他方才所指的方向恰好相反,一股異樣的擔憂湧上心頭,難道他根本不打算出城?

現在她除了跟著他別無他法,若是他真想害她,王府之中便可動手,再賭上一次又何妨?素漪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男人腿腳不利,縱然功力高深,走起路來仍是極其不便,密林之中的身影高高低低,素漪看在眼裏,終是忍不住強撐起殘破的身子,飛快跑向路邊的一棵參天大樹。

將樹底下的細枝拗斷,用身上的匕首削去枝葉,可以勉強做拐杖用。男人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數看在眼裏,到最後只是冷冷地別過眼。

“我不需要。”她略帶憐憫的關心讓人恨到了極點,除了讓他時時刻刻想起自己不堪的過去,別無它用。

拐杖被人冷冷地推至一旁。素漪倒也不急著生氣,只是無所謂似地笑了笑,“你自是不需要,但我荊素漪追隨的好漢,不會因一時任性而連累同伴。”

他聽罷放聲大笑,“久聞大楚荊將軍英勇善戰,為人耿直,沒想到他的親眷竟是如此不中用,拳腳功夫不行,單憑三寸不爛之舌戳人痛處?!”

原本苦苦維系的笑意頓時傾塌下來,素漪臉色大變,“你知道我爹?”

他臉上邪肆的笑意加深,更有幾分嘲弄,“大楚荊姓之中最有名的便是荊遠道一族,方才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你便和盤托出。荊素漪這名字我記下了,既跟了我,勸你最好收起你那些不幹不凈的心思,我的眼裏容不得沙!”

說話間有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逼近,男人伸手奪過她手中的木棍,迅速閃入密林之中消失不見,素漪還未反應過來,一匹快馬已行至在眼前。

策馬之人根本不曾料到深夜的荒山野嶺會有人跡,匆忙勒馬卻也來不及了。

千鈞一發之際,男人飛身一擊,將馬上的人敲暈在地。馬兒受驚,寂靜的夜空響起淒厲的嘶鳴。

男人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一定很奇怪,甚至有幾分害怕,方才我為什麽不往城外方向走?”

心事被一語道破,素漪無言以對。

他輕輕用力,便將她整個人帶至馬上,勾唇淺笑道,“這是加急往返瑾國都城的必經小路。守在這裏不出三個時辰,必有快馬經過。”

男人說罷扔掉手中染了血的木棍,扶穩了她策馬而去,“做我的同伴,你還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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