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末，尚未解放的重慶城內陰雨不斷，頗有些山雨欲來的味道……

大多數時候都如同此時一樣，她瑟縮著靠在墻角，聽著從審訊室裏傳出來的一陣陣慘叫，只有偶爾的平靜，她會想到，其實，她一直都沒有那麽堅強。他們都在經受著日覆一日的審訊，只有她一個人躲在這裏，內心的煎熬卻是只增不減，孩子不是怯弱和退縮的理由，只要有他在，她就永遠不會真正的堅強起來。

看到滿身傷痕的許廉峰被帶出囚室，縱然心痛，雨舒也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父女不能相認也便罷了，可她竟要眼睜睜的看著他去受苦，內心煎熬無比，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回想起曾經和秦洛說過的話，她還記得他說：“總有一天，我們能從暗處走出，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

這樣嚴峻的形勢，她仿佛已經看到了黎明前的曙光，只是，站在明媚的陽光之下，好像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每天，都有人被帶走，說是釋放，卻從此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他們已經走投無路，現在是狗急跳墻了吧！大肆的屠戮正昭示著他們的無力回天。這場戰爭，終於快要結束了。

朱昱帶過來處決名單：“處座，長官公署交代下來的人犯名單。時間不多了，肖長官會監督處決人犯，一切進行完之後，準備撤離。”

“肖薇薇？”方劍看了一遍名單，深感無可奈何，這裏面的人不僅僅是他的戰友，還有他的深愛著的妻子，“現在，已經開始了？”朱昱點了點頭：“肖長官直屬長官公署，那些政治犯的死刑已經在分批執行了。”已經在執行了嗎？方劍心裏一沈：“你去請她過來，不，我去見她。”

肖薇薇拿著鋼筆慢慢地一劃一劃地把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劃掉，目光在秦洛和雨舒的名字上停留了半晌才開口道，“馮長官有命令，你去渣滓洞把那個叫秦洛的送到秦家。至於戴雨舒，先關著吧。”“放了秦洛？”一個不算太熟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肖薇薇擡頭看去：“難道你想質疑馮長官的決定嗎？我知道你來的目的，只是大局已定，你救不了她的。”

他的目的，不僅僅是救她一個人而已：“難道就不能緩一緩嗎？”“不得不說，退守臺灣確實是我們敗了。”薇薇說道，“各大城市相繼失守，重慶朝不保夕。監獄裏的犯人那麽多，能放的都放了，可雨舒身份確鑿，你不可能救她。處決的命令是長官們的決議，現在已經開始，是不會停下來的。她救過我，我也不想這樣。我只能盡量把她放到最後。至於，你能做什麽，那就要看你的了。”

“秦洛，他們要帶你去哪兒？”雨舒眼見著秦洛被帶出來，連忙問道，“你沒有確切的罪名，他們想幹什麽？”秦洛詢問了兩旁的人，看守松懈，他過來說道：“雨舒，我出獄了，是真的出獄了。”雨舒舒心的笑了：“那就好，重見天日，做我們該做的事，你的肩上背負著的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

雨舒只是瞥了一眼，便有些心驚：“不！”秦洛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許廉峰等十幾個人都被帶了出來：“雨舒，你不要被情緒左右。”“那邊的人，是我的父親。”雨舒痛心疾首，“我寧願代替他去死，可是，他都要走了，我卻不能光明正大的叫他一聲父親，為人子女，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嗎？”秦洛無言以對，直到有人來帶他走的時候，才說道：“雨舒，堅持！”

雨舒跪在地上，目送著父親被帶走，淚水很快模糊了視線，喃喃自語道：“我唯一能堅持的理由是，我不能讓你白發人送黑發人，我不能死在你前面，這麽荒唐的理由，我現在只能用它來支撐，一路走好。”

這兩天愈發煎熬，眼看著渣滓洞中的犯人越來越少，雨舒不由得為自己的命運感到深深地擔憂。

“你說你怎麽就這麽糊塗。”馮天赟拍案而起，“底下人都沒你這麽傻，愛上敵人，還想用你的職位換她一命，我告訴你這不可能，她必須要死。”“您是我曾經的老師，也是我的老長官。”方劍嘆了口氣，“她懷了我的孩子，我不能，放棄她，就算讓她同我一起走，都不可以嗎？我可以保證她的行為會受到限制。”馮天赟冷哼一聲，隨後又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倒是知道這個姑娘，真是可惜了。不過命令不可更改，而且，你知道你因為這件事前途受到了多大的影響嗎？你原本也是可以退據臺灣的，現在卻要留下來，以後到處都是解放軍，你會很危險。一失足成千古恨，已經錯了一次，就不要再錯第二次了。”“老師。”最後的辦法了，方劍懇求道，“註射死刑，請您答應我。”馮天赟思索一番，倘若只是那個姑娘，他倒也不會有這麽個請求，不過，畢竟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這樣的請求倒也合乎常理：“時間不變，地點你定。不過，肖薇薇會在一旁監督行刑。”

雨舒一身素白色的旗袍走出牢房，即便是在陰暗潮濕的牢獄中，她依舊是那麽幹凈整潔，看到久違的藍天白雲，笑容清澈明朗，仿佛並不在乎即將到來的死刑。剛下樓，便看到方劍穿著軍裝站在那裏，雨舒緩緩走下去，眸子裏有些訝異：“我還以為，不會再見到你了。”

從繡著幾朵梅花的旗袍上隱隱地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小腹，方劍忽然把她抱在懷裏：“對不起。”雨舒驀地流下淚來：“不重要了，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過來，沒想到，我在臨死之前，還能再見你一面。”“註射死刑。”雨舒聽到了他語氣的沈重，“我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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