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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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溪出了敞雲軒,腦袋裏還沒鬧清楚,方才那個“大冰塊”有過一瞬確實和善了些,難不成她這麽些日子的努力總算見效了?

想到這兒,杜小溪激動起來,仿佛橫著行走岑門的日子就在眼前,她哼著小曲,沿著石階往後山走去,正高興著,突然迎面遇上四人,打頭的女孩長相明麗,眼角已有了些嫵媚,正是樂姍。

杜小溪心中一沈,趕緊回頭,只聽背後一聲嬌喝:“站住。”

杜小溪曉得碰上了麻煩,加快步子往回趕。

樂姍冷笑一聲,向身後三人吩咐:“攔住她。”

那三個女孩立即躍去,攔住杜小溪的去路。

杜小溪不得脫身,只得硬著頭皮問道:“你們要做什麽?”

樂姍嗤道:“見到本小姐不行禮,竟然還問起話來了。”

攔路的三個女孩,其中一個笑道:“怕是做賊心虛吧,難道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壞事?”

杜小溪怒道:“你胡說什麽?”

“就是見不得人。”那女孩嘲諷道:“明明是個女乞丐,偏偏扮成男的,親近雲熠師兄,還賴在岑門不走。”

聽她這般說道,樂姍火冒三丈,想起當初議事堂上,雲熠還曾為這丫頭求情,再看向杜小溪,見她如今的面目十分秀麗,心中愈加嫉恨起來。

“我今日便要教訓教訓你,看你在岑門到底耍什麽花樣。”

她突然上前給杜小溪重重一掌。

杜小溪從未練過功,如何經受得住?她跌倒在地,口中瞬時湧上一股鹹腥味。

樂姍鄙棄地瞥著杜小溪:“你若是自己離開岑門,我便饒你一回。”

“你憑什麽要我離開?”杜小溪捂住傷處,搖搖晃晃地想要起身

樂姍見杜小溪不答應,更是憤恨不已,向左右同伴叫喊:“按住她,我要打她個鼻青臉腫,讓她再去勾引雲熠師兄。”

那些女孩聽樂姍發話,一股腦地沖上去,死死按住杜小溪的手腳。

樂姍得意地走過來,一腳踩在杜小溪的臉上:“乞丐就該有乞丐樣,誰讓你洗得幹幹凈凈的?”

杜小溪拼命掙紮,胸中漸漸灼熱得厲害,那股熟悉的霸道之氣在體內橫沖直撞,她腦中尚且清明,勉強抑制住。

樂姍仍舊不解氣,接連重重踩了幾腳:“說,你離不離開岑門?”

“不……離……開。”杜小溪怒火中燒,猛然間一聲大喊。

邊上的女孩哪裏料到她會如此?下意識地松了手,杜小溪用上全部力氣一陣胡亂踢打,竟使得這些人避退了幾分。

樂姍也受了些驚,待回過神,杜小溪已是掙脫著爬起來,她惱怒地伸腳朝杜小溪踢去,可萬萬沒想到,竟然一腳踢空。

杜小溪微微側過身,自己也是十分吃驚,不知為何,樂姍的動作變得異常緩慢,叫她看得分明,輕易便躲閃開來。

樂姍一下楞住,隨後惱羞成怒得臉上漲紅,竟真的向杜小溪攻來。

杜小溪絲毫不會功夫,連忙撿起地上樹枝,本是為了抵禦,誰知竟不知不覺地依照此前在練術場上偷看到的岑慕揚的那些招式揮舞起來。

樂姍又驚又怒,無奈招架得有些吃力,氣急敗壞地向另外三人喊道:“你們傻看什麽?還不出手?”

那三個女孩急忙上前圍攻。

杜小溪臉上、身上挨了數拳,體內那灼熱之氣漸漸失控,她雙眼幽深,似看不見底,也不管其他人,只盯著樂姍。

樂姍心中滲進從未有過的恐懼,仿佛還被什麽怪物看著一般,就在此時,一道身影閃現,攔在她與杜小溪之間,來人鉗制住杜小溪手中樹枝,揮手將她扔了出去。

杜小溪被摔出兩丈遠,猛地清醒過來,身上骨頭猶如散架一般,疼得她差點昏死過去。

鄭廣山走到跟前,陰沈沈地望著她:“說,你如何會這些招式?”

岑門,議事堂。

杜小溪跪在地上,臉上青紫一片,腫脹得眼都睜不開。

鄭廣山冷笑道:“你說你只在練術場附近偷看過門主練功,難道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況且夜晚之時,又隔得遠,如何能看清?”

杜小溪不卑不亢:“我說的都是實情,您若是不信,我也無法。”

“小小年紀,詭計多端。”

鄭廣山轉身行禮道:“門主,這丫頭來歷不明,身上疑點頗多,為防她日後打著本門旗號為非作歹,還是將她關起來的好。”

岑慕揚坐在椅上,淡淡望著杜小溪,不辨喜怒,那日他在敞雲軒,聽得她的一聲高喊,蘊藏十足力道,也叫他微微一驚,出乎所料。

杜小溪渾身冰涼,顫抖道:“我不偷不搶,不殺人不放火,憑什麽要被關起來?無緣無故被人欺負,你們不管教弟子,反而認定我就是壞人,太沒道理……”

鄭廣山冷道:“岑門自會管教弟子,但你定是留不得。”

杜小溪欲哭無淚,狠狠瞪著鄭廣山,眼中卻是無助與惶恐。

其餘降妖師議論紛紛,有人認為鄭廣山謹小慎微、思慮妥當,也有人覺得此舉太過嚴苛,將這不聽話的小孩趕出去便是,唯有陸慶面露不忍之色。

“門主。”他上前一步道:“此事說到底不過是小孩子間的打鬧,重要的是這丫頭過目不忘,情急之下更可使出招式,可見資質上佳……”

鄭廣山瞪了陸慶一眼,搶道:“資質上佳者除了她還有別人,難道非得留下個禍害?”

杜小溪望著眼前一個個人,小小年紀,陡然生出淒涼之意。禍害?她可能確實是個禍害,克死了爹爹,她的命運像被上了詛咒,天大地大,她費盡心力,仍舊找不到一磚半瓦。

杜小溪不再爭辯,木呆呆地跪在那裏,叫人看著好不心疼。

這時,一個淡漠的聲音傳來:“從今往後,你便跟著我習練降妖之術。”

這聲音仿佛自天外而來,在空蕩的議事堂上回響,一切都靜止下來。

……他……願意相信她?

連風都不再穿過,杜小溪怔怔的,只聽得見這個聲音,眼中只看得見這個說話之人。

堂上眾人皆一時楞住,誰也沒料想,岑慕揚竟然收這個孩子。

“門主,萬萬不可。”鄭廣山急忙阻攔。

岑慕揚看了他一眼:“往後她便是岑門弟子,不再是來歷不明。”

陸慶大笑起來:“門主高明,這丫頭必定是個練術奇才。”

鄭廣山急道:“且不說其他,岑、景、駱三門門主歷來從未收徒,怎好因這丫頭破了規矩?”

岑慕揚緩緩起身:“這從未立過規矩,前人之事也與我無關。”

他走到杜小溪跟前,依舊是淡漠的神情:“習練降妖術需忘卻生死,你可願意?”

杜小溪怔怔地點頭,她猛地回過神,連忙磕了三個響頭:“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我並不是收你為徒,你只跟著我習術,不用喊我師父。”岑慕揚向門外走去。

杜小溪跪得膝蓋早已麻木,剛擡腿便摔了一跤,卻破涕為笑,她趕緊起身,甩下身後那些猜度、疑惑、忿忿的目光,踉踉蹌蹌地追著那背影而去。

煉丹樓

四周幽暗,董重宛坐在蒲團上,丹爐內火燒得正旺,照得她一張臉如假面一般。

半晌,她緩緩睜開眼,薄唇輕啟:“是個奇怪的丫頭。”

鄭廣山躬身道:“初見之時,我覺得那丫頭身上似有一股氣息在游走,因此總是有些不放心,便向門主進言趕她出去,不想……”

“其他人不說,你能察覺,慕揚必定早就知曉,他的降妖術可遠在你之上。”

“是、是。”鄭廣山連忙附和。

“他雖對我這個母親萬般恭敬,言聽計從,但從不與我談心,他的心思我猜不得,不過眼下三門皆缺可造之材,留這丫頭在這裏,總比讓她去別處好。”

董重宛冷哼一聲,又緩緩道:“她若真是資質上好,往後也可為我岑門所用,若是有了異樣,除了便是。”

☆、途中降妖

雪花紛紛揚揚從天上飄落,很快便給空山染上一層銀霜,薄雪之下,草木枯槁,本該是一片荒涼之景,卻因一陣陣銀鈴似的笑聲而顯得生動有趣起來。

山中小道上,正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那個小小的身影十分忙碌,跑前跑後,見哪塊兒積雪多些,便把手中的雪球在裏頭滾一圈,那雪球被新雪裹得白胖白胖,上頭還嵌了兩片枯葉扮作眼睛,逗得那小人兒哈哈大笑。

岑慕揚無奈地轉身,朝那小人兒訓道:“你再貪玩,誤了時辰,便自己回岑門去。”

杜小溪披著桃紅鬥篷,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已不覆當初羸弱。

她笑嘻嘻道:“門主答應帶小溪出來見見世面,一門之主豈能耍賴?”

杜小溪跟著岑慕揚習練降妖術已有半年,機靈如她,怎會不知他面冷心軟?只要不是當真生氣,她才不會懼怕他。

岑慕揚一時也無法,便不再管她,徑自朝前走去。

兩人翻過這座山,進了山下的一個小城,城中街道雖不寬敞,人來人往的倒也熱鬧。

“酥餅咯,剛出爐的酥餅咯。”一聲吆喝喊得都快唱起來了,杜小溪聞聲望去,只見那攤主的火爐旁堆了好些油酥餅,熱騰騰、金燦燦的十分誘人。

杜小溪頓覺口齒生津,腹中饑餓,在酥餅攤旁磨磨蹭蹭地邁不動步。

那攤主看杜小溪饞嘴的模樣十分可愛,正想招呼,只見一個身著銀白鬥篷,面若冠玉的公子朝他走過來。

“請包兩只餅。”岑慕揚將錢遞給攤主。

這小城中何時見過如此貌美又氣度非凡之人?那攤主頓時呆楞得張大了嘴巴,直到杜小溪喊他才回神,忙不疊地將酥餅包了又包才敢遞過去。

杜小溪啃著燒餅,狐假虎威地跟在岑慕揚身旁,心中既得意又有些不解。

“門主,咱們既是受景門之邀前去議事,為何不多帶些人騎馬過去?這樣不會讓景門小瞧了?”

“行走可助體內之氣與地中之氣相連,有益練功,亦可鍛煉體力。降妖師只為降妖除魔,捍衛正道,華而不實的東西,能免則免。”

“哦,知道了。”杜小溪應聲,過了一刻又問道:“三門中,岑門同駱門都在王都附近,為何獨獨景門要遠離王都?”

岑慕揚答道:“景門原本也近王都,五年前遷到如今這地方,定有他的道理。”

五年前,景門遷離也是王都的一件大事,坊間流傳,景門之所以遷到距王都數百裏外,是因尋得了藏風聚氣的寶地,以保景門萬年昌盛。

兩人又走了一小段,岑慕揚不再言語,可杜小溪那小嘴哪裏閑得下來?正要再問,哪知喉頭一滯,讓一口酥餅給噎住了,果然老天也不想聽她叨叨下去。

杜小溪伸長脖子,無奈那口酥餅怎麽也下不去,她難受得直拍胸脯,大眼含淚,一面打嗝,一面向岑慕揚求助:“呃……門主……呃……”

岑慕揚暗暗嘆了口氣,心中自責,怎麽就一時糊塗同意這丫頭跟出來?

他帶著杜小溪坐進一間茶鋪,店家上了兩碗茶水,杜小溪趕緊喝了一大口,這才把酥餅給順下喉嚨,頓覺一陣舒坦。

“聽說李家二嫂的墳也讓人給扒了。”

旁邊的桌上,兩個茶客正在說話,神情詭秘,杜小溪留意起來,端著茶碗側耳細聽。

“我也聽說了,李家二嫂可是前一日才下的葬,後一日那墳就讓人扒了。”

“城裏已有七八戶人家出這怪事,也不是什麽富戶,隨不了值錢東西。”

“是啊,難不成是……鬧鬼了?”

兩人說得自己都怕了起來。

“不說了,不說了,我今夜還要出城運趟東西吶。”

岑慕揚同杜小溪離開茶鋪,走上一條小路,沿途人煙漸漸稀少起來,一個褐衣女子迎面走來,挎著一只竹籃,帶一頂蓑帽,蓑帽上圍著的紗巾將臉擋了嚴實。

路很窄,這一段又沒有岔道,褐衣女子略微頓了頓,匆匆低頭與岑慕揚擦肩而過,似乎有些慌張。

有風吹過,掀起紗巾一角,那女子臉頰上隱約顯出的一片粉紅色斑點,大小如花瓣一樣。

岑慕揚側眼看向她,目光冷冷。

一陣幽香飄來,杜小溪仰頭嗅了嗅:“奇怪,這兒又沒有花,哪兒來的花香?”

那女子繞到一堵墻後,立即反身貼在墻上,過了一刻,小心翼翼地探頭朝外望去,見岑慕揚同杜小溪已向遠處走去,這才長長地松了口氣。

她掀開竹籃裏的布包,見裏頭的面餅還冒著熱氣,半塊熟肉包得好好地,心中十分歡喜。

那女子走到一處小院門口,推門進去,這院中雖十分簡陋,但卻布置得齊整,角落裏有棵梅樹,枝條上零星開著花朵,一個年輕男子身著布襖,正坐在樹下,身上已積了薄雪。

“如春,是你嗎?” 他眉目清俊,只是面色蒼白異常。

那女子見狀,連忙過去將他扶起來,嗔怪道:“下著雪,為何坐在外頭?”

她為他撣去身上的雪,他輕輕捉住她的手。

“自然是在等你回來。”男子笑道,一手摸索著撫上女子的臉,他竟然是瞎的。

“你臉上很涼,快進屋吧。”

“我賣了好些針線活,換了吃的回來。”那個叫如春的女子甜甜笑著:“還有你愛吃的鹵肉。”

男子微微笑著,他垂下眼,神情有些黯淡:“我讓你受累了。”

如春悄悄踮起腳,在男子的唇上吻了一口:“傻瓜……”

男子一楞,臉上頓時紅起了起來,他一點點地低下頭,試著靠向她的臉,她仰頭迎著,遠遠望去,一間陋室、一棵梅樹、一對眷侶,好似這雪中絕美的畫卷。

小巷中,杜小溪臉上通紅,跟在岑慕揚身後,那畫面讓她臉熱心跳,她對男女之情不甚明白,娘親去世得太早,她出生不久,尚不知事,待長大了些,便是偷偷望見爹爹打開娘親的畫像,露出傷心欲絕的神情,想來這男女之間定是十分可怕的。

直至方才,小院中的那對男女看來如此美好,真是快樂得叫人羨慕,她才隱隱約約地有些明白,爹娘當年定也是像這般,只因擁有時太過快樂幸福,失去時才會痛徹心扉。

“小溪。”

杜小溪正想得出神,冷不防岑慕揚喚她,不由嚇了一跳。

岑慕揚奇怪地瞥了瞥她,他只當杜小溪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方才那對男女相擁,他側身擋住她的視線,哪裏料到她會想這麽多心思?

“我們在這城中再逗留幾個時辰。”

“那不是要到了深夜?”

“嗯,這城中有妖。”

夜半,夜空中懸著殘月,月光慘淡地照在一片墳堆上,墳堆四周枯樹橫斜,乍一看猶如鬼爪,若是膽子稍小些的人見了,定會心驚膽戰。

此時,一道黑影突然掠至,觀察片刻,那黑影閃到一座新墳前,先是謹慎地四下觀望,一雙暗黃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看得分明,隨即,他扒開墳頭,將棺槨拖了出來,不過幾下的功夫,真是力氣大得駭人。

那黑影打開棺蓋,伸手進去,過了一刻便不再動了,不多時,一縷灰色的煙霧飄飄搖搖地升起,看似就要消散,片刻後又重新聚起,直到靠近棺槨旁的人,才“嗖”地一下不見,像被吸走一般。

“竟然吸死人最後一口氣。”冷冷的聲音響起。

那黑影驚得猛地起身,轉頭望去,月影下,岑慕揚一步步走來,神情冰冷。

那黑影身形一動,想要逃走,岑慕揚猛地抽出袖籠中的銀鞭,一鞭揮去,那銀鞭瞬時纏上黑影,慘叫過後,那人重重跌在岑慕揚腳下,似乎連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

銀鞭纏在他身上游走,仿佛在等著食物到嘴,黑夜中傳來骨頭挫裂的聲音。

那人疼得受不了,擡起頭,竟然是一張女人的臉,只是嘴唇烏紫,花瓣樣的斑點遍布在臉上,十分妖異,細細辨來,正是在那小院中與年輕男子情義綿長的如春。

“別……別殺我……”她斷斷續續道:“我……我從未傷過人……只吸了死人剩下的精氣……”

岑慕揚道:“吸人精氣本就天道不容,沒有生人死人之分。”

如春伏在地上,不停顫抖,突然抱住岑慕揚的腳,求道:“那求求你,再給我些時日,讓我安頓好他,我定受死……”

“人妖殊途,你難道不知?”

“我自然知曉。”她哭道:“可他待我有恩……我若死在這裏,他……也活不下去……”

她喃喃道:“我是他幼時栽下的梅樹……他家境貧寒,既要念書,又要幹活,卻始終不忘對我精心照料,日日挑山泉澆灌……朝夕相處二十年,縱然是妖也會生情。”

“如今他身患重病,眼睛也看不見,我強行聚形,想扮作他早已離家的妻來照顧他,無奈功力不夠,只能吸食新死之人剩下的精氣……我知有罪,若天要罰我,便罰吧,我日思夜想能同他做一對夫妻,也算如願了,只是擔心他……”

岑慕揚朝那花妖望去,她早已淚流滿面。

妖,也有情?凜冽寒風刮過,將他的鬥篷吹得鼓起。

杜小溪爬出隱蔽的土坡,她也不知為何,只覺得心中酸脹得難受,她望著岑慕揚,睜大了雙眼,眼中含著自己也沒察覺的一絲祈求。

岑慕揚沒有言語,緩緩收回銀鞭。

天色微亮,雪停了,四周白茫茫一片。

杜小溪跟著岑慕揚重新上路,一路上總想張口問些什麽,又不知如何問才好,不免垂頭喪氣起來。

聽不見身後的小人兒嘰嘰喳喳,岑慕揚竟覺得有些不適。

“你可是想知道那花妖的事?”

杜小溪楞了,連忙點頭:“也不知那兩人日後會怎樣。”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嘟囔:“不知道會不會被旁人發現。”

“那花妖過不了幾日便會消散。”

杜小溪呆住:“為何?她離開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

岑慕揚道:“那花妖同人一樣有了七情六欲,應是屋主日日澆灌山泉,得了些靈性的結果,但草木成精不同妖獸,練不得靈珠,沒有靈珠便不能成形,如今它強行聚形,靈氣已毀,不過是強撐一時。”

杜小溪心中不忍:“它這般都是為了那男的,實在太過可憐。”

岑慕揚腳下一滯,他並不轉身,杜小溪看不到他神情,只聽他淡淡道:“那花妖吸食死人之氣,不可再得靈氣。記住,降妖師以除妖衛道為己任,此話往後不可再說。”

兩人又走過半日,見到一處山坳,白雪層層疊疊,比起路上所見顯得厚上許多,細細看來,雪粒仿佛凝結成珠,纖塵不染,幾近通透,倒也讓人嘖嘖稱奇。

岑慕揚向四處打量一番,接著向深處走去。

在山腳下,地勢略高出處,一座華麗的牌樓漸漸顯現出來,看來,這便到了景門門口。

通過牌樓,便是一段長長的花石鋪路,岑慕揚帶著杜小溪沿路行走,過了一刻,景門釘著金色門釘的大門便出現在前頭,門庭上站著一人,英挺秀拔,一身錦繡衣袍,披著一件玉色鬥篷。

他緩步迎上前:“多年未見,岑門主別來無恙。”

岑慕揚回禮,轉身向杜小溪道:“小溪,見過景門少主。”

杜小溪擡頭一看,面前這人樣貌俊秀不凡,只是笑容邪肆又有些佻達,下巴微微擡起,一雙桃花眼望著杜小溪,仿佛帶著一絲探究與玩味,直達心底。

杜小溪心中沒來由的一慌,頓時不喜起來,她故作怯生地行了禮,便躲到岑慕揚身後。

岑慕揚楞了楞,只得歉意道:“這是我門下弟子,年紀尚小,禮數不周,還請少主莫怪。”

那人朗聲笑道:“我景翰雖不學無術,也不會同一個小孩子計較。岑門主這邊請。”

他笑容滿面地為岑慕揚引路,微微側眼,見跟在後頭的杜小溪正好奇地四處張望,哪裏還見方才怯弱的模樣,不由得嘴角飛揚。

“有趣,真是意外之喜……”

☆、景門少主

岑慕揚來到景門議事堂,堂上已坐著數人,正前的是景門門主景驍天,一身赭紅繡金線的衣袍,面目威武霸氣,在他右側座首的老者正是駱門門主駱震,鶴發童顏,雙目炯炯有神,身側還站著一個粉綠衣裙的美麗女子,十七八歲的模樣,體態娉婷美好,原來她便是駱震的愛女駱嫣然。

“慕哥哥。”駱嫣然巧笑倩兮,美目顧盼生輝,駱震朝她望望,意味聲長地笑了起來。

寒暄過後,堂上一時靜了下來,景驍天從座上起身,來回踱步,過了一刻才神情凝重地說道:“有勞二位門主聚到我景門,實在是有極為危險之事發生。”

他向門外傳令:“把羅鵬叫上來。”

一個年輕的弟子走進來,他失了一條手臂,躬身行禮後,擡起臉來,只見他臉上直到脖子布滿傷痕。

“羅鵬,將事情向駱門、岑門兩位門主說來。”

“是。”

羅鵬道:“九日前,我同師兄師弟們出去歷練,走過三百餘裏,一路上未見動靜,領隊師兄正打算調轉方向,突然就見羅盤厲害搖晃起來,我們急忙照著羅盤所示趕去,走過一段十分崎嶇小路,遠遠聽到有呼號聲傳來,我們順著聲音找尋,在山後一處偏僻的小村子,竟然看到……”

羅鵬雙目通紅:“那村中有七八只妖獸正在屠人,極其殘忍瘋狂,我同師兄師弟立即殺了過去,豈料不知從哪兒又跳出幾只,好像早就等在那兒一般,我們實在不敵……”

他掙紮一番,哽咽道:“我身受重傷,師兄舍命相救,吩咐我死也要回到景門,向門主報告此事……”

與岑門不同,景門中的屋宇建設得華麗氣派,園林分布其間,池塘、假山、亭榭布置得十分精巧。

杜小溪坐在一座小亭子裏,手邊堆著一堆石子,拾起一顆,隨手向前頭的假山砸去,她心裏頭有些事,自然心緒不佳。

一陣悠閑的腳步聲傳來,杜小溪擡頭一看,只見景翰正拎著一壺酒,笑瞇瞇地過來。

杜小溪見他那副花花公子的模樣就覺得厭,無奈正在人家屋檐下,只得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禮,轉身向別處走去。

她剛換地方坐下,哪知景翰也優哉游哉地走過來,杜小溪憋著一口氣,也不管什麽禮數,徑直走到池塘邊,再覓處地方,可那景翰仍舊不慌不忙地跟來,索性在她身後的長石椅上躺了下來。

見他一臉壞笑,杜小溪忍氣道:“少主為何要跟著小溪?”

景翰懶洋洋道:“閑來無事大半天了,好不容易見個人,當然要逮住談談天,說說地。”

杜小溪鄙棄道:“真不湊巧,小溪剛滿十二歲,年紀小,怕壞了少主的興致,少主還是回議事堂上高論的好。”

景翰也不氣惱,一本正經地搖搖頭:“和他們有什麽好說的?這塊地方只有我與你不是降妖師。”

杜小溪驚訝道:“你竟然不是降妖師?”

景翰不屑道:“這天底下難道人人都要當降妖師不成?整日喊打喊殺的,不要不要。”

杜小溪奇道:“可你身為景門少主,難道你爹能準?”

景翰一臉無奈:“是啊,所以我也是頭疼,可我既吃不了那苦,也不想做什麽降妖師。”

杜小溪瞥了瞥景翰,這人模樣雖討厭,聽他說話倒是不做作,想著左右也跑不掉,杜小溪便隨意找塊假山石坐了下來。

議事堂上一片嘩然之聲。

景驍天神色凝重:“十三個弟子,只回來了一個。我知情後立即趕到那村莊,全村早已被屠盡,連同我那些弟子,都被吸幹了精氣。”

他額上青筋暴起,雙拳捏得咯咯作響,半響才略微平緩下來:“為了避免恐慌,景門封鎖了消息,望岑景駱三門能共同商議此事,早做決斷。”

駱震手撫胡須,沈思道:“自天地開辟,人妖便共存於世,妖多從禽獸而來,本該吸天地精華以修煉,可這過程萬分漫長,吸食人的精粹,在時日上能以一當十,不過……妖雖甘願萬劫不覆,但千百年來始終都是人在明,妖在暗,它們並不敢逾越到明處,成群出現的情形更是前所未有。”

岑慕揚沈聲道:“難道是受了蠱惑?”

景驍天皺眉:“妖野性難除,是非不辨,何人能蠱惑妖?”

堂上安靜無聲,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天氣寒冷,池塘中的水早已結成冰,一個小石子扔下去,滴溜溜地打著轉,好像個慌得沒主意的小東西。

杜小溪總是想起小院中的情景,梅花樹下,相擁的男女,可憐那花妖做了許多事,煙消雲散了,那個與她親密溫存的男子,卻不曉得懷中人是誰,還以為是自己的妻。

杜小溪心中隱隱替那花妖有些不值,這世上看似美好的東西,是不是總是經不起風雨?如果他知道她是妖,會怎樣?

她嘆了口氣,景翰笑道:“說你人小鬼大的,心思果然不少。”

杜小溪幽幽問道:“你說……妖都是惡的嗎?”

景翰朝杜小溪望望,嘴角微微揚起:“難道你不這麽想嗎?”

“師叔們都說,如今這世道,妖便是萬惡之源,唯有將妖屠盡了,才有天下太平。”

“既是如此,還有什麽好問的?”

“可我碰到一個人,妻子跑了,照顧他的卻是一只妖,妖又為他,自毀生路。你見多識廣,是非到底是什麽?”

“我可沒有見多識廣,還不如讓岑門主去講這些大道理。”他笑了,擡眼望她:“只是人亦有善惡,怎知妖的天地定是一團漆黑?”

杜小溪聽得迷糊,正要再問,只聽有人喚她。

岑慕揚站在不遠處,一身月白衣袍,宛若謫仙。

景翰喝了一口酒,笑道:“岑門主的美貌,這天底下怕是無人能及了。”

岑慕揚微微皺眉,他素來不喜旁人議論他相貌,見杜小溪已跑來,便略一施禮,帶著她緩步離開。

景翰又喝了幾杯,只覺得百無聊賴,起身走上游廊,迎面便遇上景驍天走過來。

“爹爹。”

景驍天望了望景翰,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唯一的兒子,不僅資質平庸,始終練不成降妖術,這些年來,更是變得像個浪蕩的紈絝子弟,讓他怎能不心痛?

“明日我要同岑門、駱門一齊去那小村子,你這幾日便在家中主持日常事務。”

“那村子爹爹已探查過,為何還要再去?”

“茲事體大,自然是要查清楚才行。”

“是。”景翰笑了笑,送走景驍天,拎著酒壺,晃晃悠悠地走開了。

☆、鬼井毒蟲

第二日一早,眾人跟著景驍天快馬加鞭,日暮前到了出事的村莊。

村中一片狼藉,遍布的血跡已成黑褐色。

景驍天道:“我已吩咐弟子將那些村民埋了。”

岑慕揚四下察看一番,這處小村莊雖地處溝壑間,但村前有淺溪流過,背山面水、負陰抱陽,四周古木圍繞。

“是個養氣絕佳的地方。”駱震道:“這村中應有不少長壽之人。”

景驍天點點頭:“確是有不少須發皆白的老農。”

岑慕揚思索道:“那些妖物在此處作祟應不是偶然,只是要進入通真達靈之處,對它們來說並無可能才是。”

駱震道:“我們還是分頭查探,之後在村中匯合。”

三人各帶了些人手分頭行進,杜小溪緊跟著岑慕揚,心中不免有些緊張。

岑慕揚朝她看看:“小溪,你在原處等候吧。”

杜小溪急忙搖頭:“我還是跟著門主,也好有個照應。”

身旁一個年長的景門弟子笑道:“小姑娘家的,怕是一個人待著害怕吧。”

杜小溪臉上一紅,瞪了他一眼:“岑門中人怎會害怕?”

又走了一段,並無異樣發現,岑慕揚吩咐再分兩路,他同杜小溪朝東向查探。

兩人往深處走,一路上草木密密匝匝,枯而不死,死而不倒,倒而不腐,張牙舞爪的。

翻過一座土坡,此時突然一陣“呀呀”聲傳來,岑慕揚停下腳步,擡頭一看,空中一群鳥雀飛來,烏烏泱泱,飛到遠方一處,盤旋在上空,久久不離散,卻也不落下。

岑慕揚沈思一刻,朝那方向大步走去。

他走得有些急,聽見“哎呦”一聲,才想起身後還跟著個小人兒,轉過身,只見杜小溪從地上爬起來,忙不疊地拍著身上塵土,懊惱地自言自語:“沒用,真沒用。”

岑慕揚見她那可憐模樣,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來。

那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微顯,隱約可見分布著的青色經絡,顯得十分有力,杜小溪楞了楞,看看岑慕揚,又看看面前那只好看的手,終於明白意思,立馬雀躍著伸出小手握住。

岑慕揚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嘴角,帶著杜小溪繼續大步趕路,他只當牽著一個淘氣的孩子,卻不想手心中的那團融融的暖意,不知不覺間化作了細流,悄悄流進心裏。

兩人離那烏鳥盤旋之處愈來愈近,此時天色已現暗淡之意,不知何時,有灰色的煙霧暗自飄散。

岑慕揚眉頭緊鎖,順著那煙霧探去,在一片繁雜枯木後頭,一處洞穴顯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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