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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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洞口不小,寬、高皆一丈有餘,洞內黑漆漆的深不見底,灰色的煙霧正是飄自此處。

岑慕揚折下一根樹枝,以隨身攜帶的火鐮取火點燃,彎腰謹慎地向洞中走去,杜小溪跟在後頭,不自覺地緊拽他的鬥篷。

洞中十分潮濕,洞頂的水滴滴到脖頸上,冰入心脾,杜小溪縮著脖子,四處張望,幽暗的火光在洞壁上跳躍,看來十分詭異。

走了約有半裏,杜小溪正惴惴不安,冷不防岑慕揚突然停了下來,她躲在他身後,探頭望去,只見前頭出現一個井口大小的水窟,那水窟中的水黝黑黝黑,“哱哱”地翻滾著。

“鬼瘴井。”

“什麽是鬼瘴井?”沒見其他怪東西,杜小溪稍稍放松下來

“妖氣溶於水中,便成鬼瘴井,妖氣濃烈,黑水便翻滾起來。”

岑慕揚神情冷峻,那些妖能進入村子,應該與這鬼瘴井有關,水窟散出的妖氣將靈氣所汙,妖物趁機而入,可究竟誰能設下妖氣如此濃烈的鬼瘴井?怎麽所有人到了村中,都察覺不到呢?

杜小溪俯身好奇地望著那水窟,裏頭的水滾得像開水一般,冒出的氣卻森冷異常,不知到底是冷是熱。

杜小溪靠近過去,這水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她出神地望著水面,誰知猛然間,一個如瓦罐大小,長圓形的水蟲一下躍出,杜小溪只覺得小臂上一陣刺痛,那東西竟然還有長尾,瞬時將杜小溪蟄傷。

岑慕揚將杜小溪一把拉到身後,四周詭異氣氛陡變,原來鬼瘴井四周竟然藏滿了水蟲,蠕動的細足爬在濕漉漉的洞中,悉悉索索的聲音一陣緊著一陣。

杜小溪看得頭皮發麻,牙齒不停打顫,她捂住傷處,那傷口不深,卻有道道冰寒入骨之感貫穿身體。

杜小溪支撐不住,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子癱軟下去,岑慕揚將她抱住,看她在懷中已經微微抽搐,淡漠的眼中寒光乍起,驀地放出銀鞭,那銀鞭伏在地上,像活的一般緩緩游走,發出“嘶嘶”的聲音,鞭身覆蓋著的怪異鱗片上,銀光與火光隱隱交融。

那些水蟲一見銀鞭,迅速向後退去,緊縮至一角,好似十分畏懼,不敢再向前蔓延分毫。

……

……

迷霧重重,仿佛厚重的帷帳,四周灰黑,只見怪異扭曲的樹影。

杜小溪揮動手臂,使勁驅散的濃霧。

“餵……有人嗎?”她叫喊著,只聽見層層疊疊的回聲。

杜小溪愈發驚慌:“這是哪裏?”

依舊只有空空蕩蕩的聲音回應。

她慌張失措,拼命向前跑,許久許久,仍然不見出口,四處都是一樣的樹影,一樣的濃霧,仿佛又回到原處。

杜小溪強壓下心中的驚恐,望了望離她最近的樹影,顫抖著伸手探去,那樹影緩緩破碎開,不多時,又漸漸合攏。

假的?幻像?莫非這是個幻境?

杜小溪楞住,不經意間,手中似乎多了一樣東西。

她展開掌心,一枚透明的珠子出現在眼前,包裹著異彩,灼灼生輝。

杜小溪驚奇地揉揉眼,再看向掌心時,那珠子竟然又不見了。

這也是幻像?可方才珠子就躺在掌心裏,那般真實……

一陣輕笑聲傳來,杜小溪立刻回過神:“誰?”

她警覺地望著前頭,一個身影向她緩緩走來,那人一襲深紫衣袍,慵懶的聲音中又帶有一絲魅惑。

“果然是個鬼靈精的丫頭,這麽快便勘破幻像。”

杜小溪逃脫不開,仿佛被定住一般,任由那人靠向她,明明就在眼前,可杜小溪卻怎麽也看不清他的臉。

細長的手指在杜小溪的臉龐輕輕摩挲。

“告訴我,鏡心狐的靈珠如何在你這裏……”

☆、情愫暗種

入夜,寒風漸弱,幾塊斷石的後頭,篝火燃燒得正旺,杜小溪倚在石頭上,小臉皺成一團,渾身微顫。那傷她的水蟲為蠆,尾部生有寒毒,雖不是劇毒,但如今蠆毒侵入體內,整個人仿佛浸入冰水一般。

岑慕揚將一粒丹藥放進杜小溪嘴裏,又脫下鬥篷給她蓋住,過了許久,她的身體才漸漸松弛下來,只是依舊昏迷不醒,冷汗涔涔地說著胡話:“……我不曉得……不曉得……”

說著,她的小手又緊握成拳,淚珠滾滾而下:“火……好大的火……爹爹……”

岑慕揚心中不忍,猶豫片刻,伸過手來擦拭杜小溪臉蛋上的淚珠,那淚珠不住碎在她的手背上,怎麽也擦不盡,小人兒口中嗚嗚咽咽,突然拽住他的胳膊,挪動著將臉埋進他的衣袖中,又斷斷續續地哭了起來。

岑慕揚微微一楞,想抽出手,無奈被這丫頭緊緊拽住,就是不放。

又過去幾個時辰,深夜,杜小溪終於暈暈沈沈地有了一些神志,她緩緩蘇醒,眼前的混糊一片慢慢清晰,橙紅的火光之上是繁星閃爍的夜空,一輪冰輪淡淡地懸掛當中。

周身暖融融的,杜小溪心神安定,稍稍動了動,傷處的疼痛讓她更醒過來些,這才發覺自己蓋著銀色的鬥篷,正抱著一條精瘦的手臂,她楞楞地順著手臂往上看,入眼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側臉,雙目輕闔,唇若塗朱。

杜小溪呆呆地望著,頭一回離得如此之近,世上真會有這般美好的容顏,除卻了冷漠,盡是溫柔,如月光籠罩碧波,歌聲縹緲而至,亦如落花拂動琴弦,香煙裊裊而升。

……

岑慕揚睜開眼,望見杜小溪一雙明眸又靈光流動,微微安下心來。“好些了沒有?”

杜小溪一驚,連忙松開岑慕揚的胳膊,結結巴巴回話:“沒……沒事了,門主放心。”

瞥見那段被自己揉得皺皺巴巴的衣袖,上頭好像還掛著一縷風幹的鼻涕,小人兒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岑慕揚皺了皺眉,以為她蠆毒未清,伸手覆在她額上。

他掌心微涼,杜小溪忍不住闔上眼,只覺得很喜歡這感覺,就像那年和老半仙一道偷了一瓶酒喝,飄飄然然,再也記不起身上的痛意。

“需快些與景門、駱門匯合才好。”見她已無大礙,岑慕揚站起身,仰頭望了望:“你再歇息一刻,天一亮便動身。”

岑慕揚多時未歸,景驍天與駱震早已覺出異常,派人四處找尋,到天色微亮時才尋著他帶著受傷的小弟子,聽聞鬼瘴井一事,景、駱二人均大吃一驚,迅速趕至那洞中。

黑水仍在“哱哱”翻滾。

駱震皺眉道:“看來只能將這東西封印了。”

景驍天思索道:“這處山洞坐向模糊,鬼瘴井位於交界之處,五行封印術恐怕行不通。”他圍繞鬼瘴井查探一番:“只能以我景門之法將其封印。”

眾人紛紛散開,景驍天從腰間錦袋中拿出幾枚骨印,小半個手掌大小,細細看來,通體透徹,微有暈氣環繞。

他沈聲念咒,雙臂慢慢展開,那骨印緩緩騰起,各自移動,朝八個方向分布於鬼瘴井上方,兩兩輝映,光亮交織成奇特的形狀,猶如細網,將那鬼瘴井置於中央。

骨印愈升愈高,景驍天眉頭緊鎖,待那光亮最為強烈之時突然一聲大喝,懸於空中的骨印猛地直墜而下,“嗖”的釘入土中,妖氣隨之震蕩,聲如悶雷,被牢牢鎖於井中。

黑水漸漸停止翻滾,如一塊濃墨,景驍天額上布滿細密汗珠,忿忿道:“竟耗我八枚骨印。”

“妖氣如此強勁,卻能叫你我察覺不到,設井之人必不簡單。”駱震道:“不知到底有何陰謀,如今之計唯有靜待。”

岑慕揚默不作聲,心中湧上疑慮。

眾人又在小村莊留了三四日,以仔細確認周圍再無如同鬼瘴井一般的穢物。

杜小溪被景門弟子先行帶回,她身上蠆毒已解,待再見到岑慕揚時,已休養得好了大半,便要跟隨他返回岑門。

“後會有期,小妹妹。”

大門外,景翰笑嘻嘻地朝杜小溪揮手,那玩世不恭的樣子,惹得杜小溪轉身朝他做了個鬼臉。

景翰朗聲大笑,笑聲在深谷中回蕩。

回到曉園,秦氏見杜小溪負了傷,短短幾日瘦了一圈,頓時心疼不已,杜小溪哼哼哈哈地哄了秦氏放心,乖乖地臥床休養,除去小虎兒跑來笑她不中用,讓她氣得跳腳,便是腦中時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夜與岑慕揚在篝火邊的情形,只覺得好像做夢一般,而真正在幻境中遇見的,只有一個隱隱約約的影子叫她偶爾有些不安,仔細想下去,竟一點也記不得了。

☆、霓彩飛綾

轉眼又過去月餘,臨近新歲。家家戶戶都為過年做準備。

岑門,議事堂。

一個護衛匆匆進來,手中還捧著一張帖子:“稟報門主,駱門門下之人送來拜帖,望能在祭禮之後派人登門賀歲。”

岑慕揚接過帖子。

一個降妖師哼道:“這駱門門主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此人就是個笑面狐貍。”又有人附和:“面上和氣,暗下卻百般算計,生怕咱們岑門做大,如今突然要來賀歲,不知道又盤算些什麽。”

“就是……”

岑慕揚淡淡道:“以禮相待便是,如今三門唯有聯手,才可防範未知的危機。”他將帖子放到一邊:“鬼瘴井一事如今有何進展?”

陸慶道:“已排查到王都以外百餘裏處的偏僻之地,沒有任何線索。”

另一個降妖師疑惑道:“各處都和平日一樣,不見異常,按理說斷不該如此,景門發現之事莫非只是偶然?”

鄭廣山搖搖頭:“鬼瘴井均在陰陽相交處設置,妖物斷其肢體投入其中,為的是洩出妖氣以創造修煉之所。景門發現的那口鬼瘴井,用意顯然並不如此簡單。”

他頓了頓,面上有一絲憂慮的神情:“別忘了那景門門主所說的群妖襲村之事,妖魔是甘願聽命設井之人,那可就麻煩了。”

陸慶驚奇道:“典籍中從未記載過,此事絕無可能……”

練術場,背倚的青山在寒風中孤冷聳立,岑門三十九個降妖師便分散而居於山腳下。

杜小溪習練過後,琢磨著練術場上該沒什麽人,便想上那兒玩一玩,她雖是跟著門主習術,但平時碰上其他女弟子,卻並不受搭理,更別說一起玩耍了,好在杜小溪生性樂天,人不犯她,她不犯人,即便曉得是礙於鄭廣山師徒,也懶得計較了。

杜小溪一面走,一面踢著腳下枯葉,也玩得不亦樂乎,哪知經過一片竹林時,聽見有爭執聲傳來。

竹林中,樂姍小巧的鼻頭紅紅的,帶著些哭音,卻依舊一臉嬌蠻。

“我特意拿來的老參,你為何不要?”

對面,雲熠一臉苦惱,欲掙脫開她拽著衣袖的手,卻又不敢大力,只得告饒:“這老參值那麽多錢,我何時才能還得上?真的不敢要。”

“我又沒有要你還。”

“你還是拿回去的好,或是孝敬師叔他老人家。”

樂姍瞪著雲熠,大眼裏水汪汪的,就要哭出來,卻像認死理一般就是不肯放手。

雲熠正著急,突然眼睛一亮,不遠處正有一個人影鬼鬼祟祟,躡手躡腳地準備離開。

樂姍見雲熠神情不對,轉頭一看。

“杜小溪!”

“冤家路窄。”杜小溪咬牙切齒地轉過身。

“誤會誤會,我什麽都沒看到。”

“還說你沒看到。”

樂姍跑來,揚手就要打,杜小溪連忙閃開,也惱火起來:“你上回還沒被罰夠不成?”

樂姍頓了頓,卻咽不下這口氣:“我這是要和你切磋切磋。”

杜小溪哼道:“弟子不得私下比試,你入門時日比我長,難道不曉得門規嗎?”

樂姍見被杜小溪說教,更是火冒三丈,此時,那幾個總是跟在她身後的女弟子擡著一只籮筐走來,尚不清楚狀況,一路嘻嘻哈哈。

“有什麽好笑的?”樂姍氣不打一處來,沖幾人發火。

幾個女孩嚇了一跳,楞了一刻,其中一人才小聲道:“我們捉住一只鳥雀,兇得很,頭頂的翎毛卻很好看,就想拿過來讓你瞧瞧。”

杜小溪一看,那籮筐裏果然有一只鳥雀,深色羽毛,頭頂幾根翎毛稍長,翠綠欲滴,好像抹了一層油似的光亮。

樂姍心中怒氣立馬降了一半,盯著那翎毛,想著自己有一條水綠衣裙,正好配上這翎毛做成的佩飾。

杜小溪見那鳥雀驚慌失措地在籮筐裏撲騰過一陣,又可憐兮兮地瞪著自己,著實不忍,硬著頭皮支吾道:“還是……把它放了吧。”

“我們捉來的,哪裏有你說話的份?”幾個女孩嗆道,倒是樂姍一時沒罵。

她想了一陣,朝杜小溪上下打量一番:“如今這鳥兒便是我的,不過嘛……放了也可以,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

杜小溪一楞。

“再有不到一月便是祭禮,你若能助我得到霓彩飛綾,我便放了這笨鳥。”

雲熠一聽,連忙繞到兩人中間:“這怎麽能行,妖鑄可要以一己之力馴服的……”

樂姍氣得踢他一腳,又向杜小溪狠道:“你到底答不答應?”

杜小溪思索一刻,苦下臉道:“你瞧,我不如你聰明,笨手笨腳的,若是事情沒辦成,那該如何是好?”

樂姍心中雖受用,卻也不犯迷糊,冷笑道:“少打鬼主意,你只說答應不答應。”

杜小溪見樂姍不依不饒,只得又換一法:“不就是什麽飛綾嗎,我答應便是,不過這鳥雀要先放了。”

站在一旁的女孩們立即叫道:“這可不行,若是你反悔了該怎麽辦?”

“你們不信我,我卻還不信你們呢。”

樂姍哼了一聲,向那籮筐走去,掀起來就要去抓鳥,那鳥雀嚇得直撲騰,待樂姍伸手過來時,狠狠地朝她白嫩的手面上啄了一口。

樂姍疼得大叫,氣急敗壞地揪住鳥雀拖出來,猛地在它翅膀上拔下數根飛羽,朝地上重重一甩。

杜小溪又驚又怒,立馬過去抱起那小東西

雲熠也嚇了一跳,聲音不由高了幾分:“你這是做什麽?”

“誰讓這畜生咬我。”樂姍撫著手,怒道:“我對你那麽好,你竟然大聲兇我?”

她怒氣沖沖地將手中老參一折兩段,扔在地上,向杜小溪道:“這老參是你毀了的,我若得不到霓彩飛綾,你就得賠我,賠死你。”說完便帶著女伴跑開了,任憑雲熠喊她,就是不理。

杜小溪苦惱地往回走,想想就氣得跳腳,哪裏想得到出來溜達一圈,竟碰到這等不講理之事,轉頭見雲熠還在身後,便沒好氣地罵道:“你還敢跟著我?都怪你給我找麻煩。”

雲熠心虛道:“明明是這只鳥的不是,飛哪裏不好,偏偏要被她們逮到,大不了我替你作證便是。”

杜小溪搖搖頭,無奈道:“那老參值不少錢,縱使我們說了實情,哪會有人信?況且那幾人定會幫著樂姍師姐,到時不知還會編出什麽故事來。”

她低頭看看懷中的鳥雀,縮成一團好像只小母雞,便自言自語地嘆道:“算啦,就當可憐你了,沒了這幾根翠翎,你是醜得看不下去了。”

那鳥雀抖了抖脖子,哼了幾聲,好像十分不滿。

杜小溪啞然失笑,又向雲熠問道:“那大小姐要的飛綾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雲熠驚奇道:“你都不曉得就答應了?你可知什麽是妖鑄?”

杜小溪臉上一紅:“我跟著門主習術不過半年多些,練的都是些基本功,哪裏知道這麽多?”

“不對吧,定是你偷懶了。”

“……胡說……”

“那你說說明義堂北面的那座三層樓閣是做什麽用的?”

“不就是放些東西的嗎。”

雲熠撇嘴道:“還說沒偷懶,那三層樓閣便是岑門的藏書樓,我剛拜師父時,他便要我習術之餘必去那兒看書,多了解些降妖師、降妖術的事。”

杜小溪這才想起,岑慕揚也吩咐過她去什麽藏書樓,還給她列出書單,可她偷懶沒去,時日一久便忘得幹凈,許是岑慕揚從未教授過人,也不知要考查她。

雲熠見杜小溪難得不回嘴,心中得意,不由得負起雙手,老氣橫秋地嘆道:“嗯……你好歹也是我師妹,我便做回好人告訴你吧,省得你再去找書。”

他清清嗓子:“話說降妖術分為馭器、咒術、篤道,三者相輔相成,又各有所長,景門與駱門分別擅長‘咒術’同‘篤道’,咱們岑門弟子則修習‘馭器’為主,這‘器’便是指的‘妖鑄’,但‘妖鑄’與一般武器不同,是以妖煉鑄而成,卻除去了妖性。”

杜小溪瞪大眼睛:“這麽說它們都是活的了?”

“那……那當然。”雲熠望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心中一動,連忙轉過頭,指著遠處道:“看到那座青山沒?山上有一大片隱蔽的密林,每年祭禮後,岑門弟子都會進入密林中尋找妖鑄,那些妖鑄從前都是歷代門主、降妖師降下的妖物,據說多得數也數不清。”

杜小溪驚得吐吐舌頭:“這麽厲害,可為什麽要將妖鑄放在樹林裏?”

“我師父說這叫‘養’,那密林因五行氣息奇特,常年草木茂盛,不雕不敗,將妖鑄放在那兒,便不用餵飼它們,若是它跟了你,出了林子,便以你身上的精氣為食。”

“啊?那我不被它給吸幹了?”

“看你那膽小樣。”雲熠笑道:“妖鑄已失妖性,只需一點點精氣,你睡一覺便補回來,怕什麽。”

杜小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覺得哪裏不對,想起那夜與虎兒偷看岑慕揚練功時,他的手臂上似乎有血滴下來,不知是怎麽回事。

想到這兒,不由脫口問道;“那門主的銀鞭也是妖鑄?”

雲熠一聽來勁了:“門主那妖鑄才真正厲害,前前代老門主還在時煉成,據說那銀鞭是抽了幾百年虺蜥的脊骨鍛造,那回我跟著門主和師父去樹林捉妖蚺時見過,只一下便抽得那妖蚺去了半條命。”

兩人說著話,恰好碰上陸慶從一邊過來,手裏還拎著一只油紙包。

“師叔好。”杜小溪乖巧地喊道。

陸慶高興應聲,這丫頭的機靈與倔勁十分討他歡喜,便從油紙包裏拿出一只黃燦燦的大雞腿請杜小溪吃起來。

懷中的鳥雀見了又是一陣哼哼,杜小溪一面啃雞腿一面安慰它:“這不是鳥腿,不要慌。”

雲熠看得眼都直了,頓時覺得腹中餓得咕咕叫:“師父偏心,怎麽不給我吃……”

陸慶大笑,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雲熠踉蹌著差點跌倒在地,正要再嚷,冷不防陸慶將雞腿塞進他嘴裏。

“臭小子,若要少了你的份,還不得被你說死。唉,原本指望能被徒弟好生伺候,一日三餐不愁,結果是我買來好吃的伺候他,唉,不孝啊……”

杜小溪笑道:“那我以後常去給師叔做飯。”

陸慶嚇得雞腿差點掉地上:“小溪乖,好意師叔心領了……”當日在敞雲軒嘗到的口味,讓他肚裏難受了好一陣,哪裏還敢再吃這丫頭做的飯菜。

三人說過這一陣,杜小溪便向陸慶問到妖鑄之事。

“師叔,方才雲熠師兄說祭禮後,弟子們都要去密林尋找妖鑄,這妖鑄難不難得?”

陸慶道:“當然難得,光是找到還不算你的,只有馴服了它才會跟著你,且只認一個主人。”

“原來是這樣。”杜小溪咬了一口雞腿,嗚咽道:“師叔可知道霓彩飛綾?”

“這東西原本是門主歷練時降下的一只青鴍。”陸慶笑道:“鑄煉妖鑄時,不知怎麽會羽毛化凝在一起,成了一道彩練。小姑娘們都喜歡,丫頭是想要這個?”

杜小溪點點頭,不想陸慶卻道:“師叔勸你還是別抱指望。”

“為何?”

“當年門主雖還是個少年,但降妖術已是厲害,降下那青鴍時尚且受了些傷,可見它十分兇猛,即使被煉成妖鑄,想來普通弟子也馴服不了。”

“那我能得什麽樣的妖鑄?”

“你習術不久,還是個新弟子,先不用急,這回只去磨練磨練,等來年時機再得妖鑄,這小子沒和你說起嗎?他第一年時被一柄小刀耍得灰頭土臉,第二年才將它馴服……”

“師父。”雲熠臉漲得通紅,急忙攔住陸慶,不讓他再說下去,又朝杜小溪偷偷望去,生怕她從此小瞧了他。

杜小溪正愁眉不展,哪有心思取笑他,想起與樂姍的約定,心裏就一陣唉聲嘆氣,真到那時,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書閣古卷

杜小溪將鳥雀抱回曉園,琢磨許久,索性給它取名“來福”。

來福當即哼哼唧唧起來,看來對叫個肥狗一般的名字實在不滿,無奈杜小溪喚過它兩聲,便在跟前放上幾粒米,來福招架不住,只得一面忍辱應了下來,一面撒開雙爪奔過來啄米。

往後的時日,杜小溪一瞥見縮著脖子蹲在一旁的來福,便不敢偷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練功,即便到了歇息的時辰,也不像過去那般跑去玩耍,非要岑慕揚再教一些,她本就資質甚佳,悟性極高,短短不足一月,竟也有了不小長進。杜小溪甚是欣喜,不覺洋洋得意起來。

“門主,小溪如今可能馴得妖鑄?”

“這回你只去見識見識,不必逞強。”

“那小溪如何才能馴服它?”

“新入弟子難以承受妖鑄之力。繼續練功。”

“……”

這一日練完功,虎兒抱著來福玩耍,杜小溪照舊去了藏書樓,自從那日聽雲熠提過,她便日日到這兒,期望能在古籍中尋得秘笈,好了了與樂姍那煩人的官司。

“身軀自分為十節,五分處多為妖獸命門所居,七分處多為妖禽命門所居,然妖物皆有防護命門之宮,妖氣於此處成甲胄……”

杜小溪嘆了口氣:“可惜妖鑄沒有命門之說。”

她將書卷放歸架上,又找起來。高大的書架一列列排開,愈往後愈顯古舊,杜小溪翻了許多卷,均沒有收獲,不免有些垂頭喪氣,眼見天色不早,正準備回去,無意擡頭一瞥,角落裏一卷泛黃的卷軸撲入眼簾。

杜小溪盯了一刻,伸手將卷軸拿出來,那卷軸落滿灰塵,羊皮制成,看來已是許久沒人翻動,杜小溪拭去浮灰,放到地上展開,淡淡的腥味彌漫開來,那卷軸上頭一幅接著一幅,畫著許多怪異的畫像,杜小溪定睛一看,竟都是妖物,每只妖物下方又以細小的字體加以註明。

“原來是部記載群妖的典籍……”杜小溪暗道,心中忽然一亮,若是能知曉青鴍的習性,說不準對馴服霓彩飛綾有所幫助。

長長的卷軸鋪展開來,那上頭的妖物逐一顯現,或是齜牙咧嘴,或是蜷身詭笑,神態各異,栩栩如生,猶如妖世眾生相。

“青鴍……青鴍……”杜小溪叨念著,細細找尋,終於找到這兩個字。

只見這青鴍是一只怪鳥,長著一張好似女人的臉,頭頂的羽毛長且細密,如同頭發,那標註上寫道:青鴍兇悍,卻異常註重容貌,飲水之時,皆會俯視水中倒影,良久不動。

杜小溪點點頭,當下計上心來。

待盤算妥當,杜小溪想將卷軸收起,可不知為何手上一滯,楞了片刻,又鬼使神差地翻閱下去。

那卷軸展到末端,最後一張圖畫上只描繪著一對金色的羽翼,作振翅狀,遮天蔽日,華麗異常,羽翼下山河相連,大小尚不及一根飛羽。

杜小溪不由看得呆住,這雙翼分明困在畫中,卻好似充滿力量,面對著她呼之欲出。

她急忙移開眼,可過了一刻,又忍不住好奇地斜眼偷瞄過去,只可惜那畫中未加標註,實在不知是何方妖雄。

杜小溪有些失望,也只得作罷,再往前看去,那巨翼旁邊的位置,畫著一只白狐,那白狐蜷縮在地上,成小小一團,與先前見到的那些張牙舞爪的妖物甚為不同,顯得尤為孤寂,身下僅寫有三個字“鏡心狐”。

好似被迷住一般,杜小溪不由自主地伸手撫摸這三個字,心靈深處,仿佛有人在遠方輕輕喚她,斷斷續續,如夢似幻,不知不覺,指尖觸到一個東西,卷軸上竟憑白冒出一顆珠粒來。

杜小溪拾起那珠粒,它閃著柔潤的光亮,讓人不由心生寧靜,恍若一絲清幽的香氣裊裊繚繞開來,似乎要訴說一個久遠的故事……

“小溪,你在做什麽?”

杜小溪受了一驚,擡頭見宋青鵬正站在前頭。

“我……我在找些東西。”杜小溪嗖的起身,直直地望著宋青鵬,手中緊捏著那粒珠子。

宋青鵬走來看到地上的卷軸,奇道:“這書卷從哪裏來的?”

杜小溪回道:“就在那邊架上。”

宋青鵬捧起卷軸,實在不記得有見過。

“我看見它時,上頭落了好些灰。”杜小溪朝宋青鵬望了望:“大師兄還曉得它是什麽書?何人所寫?”

宋青鵬在岑門資歷較長,一般弟子都喚他大師兄,既是大師兄,如何好意思說從沒見過這卷軸?

他臉上紅了紅,並不答杜小溪,只讓她先將卷軸收起放好。

“明日便是臘月二十八,藏書樓將閉門修繕典籍直至新歲過後,今日你便早些回去吧。”

杜小溪楞了楞:“明日二十八,那今日便是二十七咯?”

宋青鵬點頭:“正是,怎麽了?”

杜小溪頓覺無比沮喪,懨懨道:“無事,小溪先回去了。”

夜幕中星光點點,寒月高懸,偶有絲絲雲絮飄過,看來明日依舊會見陽光。

風過,吹皺池中月影,杜小溪蹲坐在一旁,望著明晃晃的池水發呆,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把眼睛,小小的身體裹在鬥篷裏,露出毛茸茸的腦袋,好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蕭蕭竹聲自身後一波一波響起。有人緩步走過來。

“這麽晚,還不回去歇息?”岑慕揚望著杜小溪仰起的小臉上滿是淚痕,還時不時哽咽兩聲,額前的碎發粘成一團。

杜小溪見到岑慕揚,不知怎的更加傷心起來,嗚嗚咽咽道:“今日……臘月二十七是小溪的生辰……爹爹不在,老半仙也不在了……”

岑慕揚頓了頓,想這小人兒尚且年幼,卻在世上一個親人也沒有,到這種日子,當然會倍感淒涼。

他心中湧上無奈的憐惜,聲音也不由得輕柔許多:“你既已入岑門,便在這裏過生辰便是。”

杜小溪一怔,脫口道:“真的?”

一雙大眼包著淚,漸漸彎成了月牙兒。

岑慕揚微微揚起嘴角,在她身旁坐下來,心中也有些不明白,若是這丫頭在身旁,總讓他有種卸下重擔的輕松,好似一道清泉叮咚流淌環繞,從何時開始的呢?

杜小溪大眼骨碌一轉,也不管臉上還濕乎乎的,笑嘻嘻道:“那門主送小溪一樣東西吧。”

那賴皮的小模樣叫岑慕揚哭笑不得:“……你想要什麽?”

“爹爹在的時候,都是給小溪做件新衣裳,老半仙可沒那錢,就偷半只燒雞給小溪吃。”

杜小溪咯咯笑道,她想了又想,忽然蹦了起來,興奮道:“敞雲軒的墻上掛著一根玉笛,小溪頭一回見到玉做的笛子,早就想聽聽它能發出什麽聲音了,門主便送小溪一支曲子吧。”

岑慕揚頓覺頭痛,不由得手撫額頭,杜小溪哪裏曉得,那玉笛是岑門前代老門主之物,岑慕揚並不擅音律,如何吹得曲子?

岑慕揚正要回絕,擡頭卻見杜小溪正不知所措地睜大雙眼望著他。

“門主不願答應小溪嗎?”

一時語塞。

小小的抽泣聲又漸漸響起。

岑慕揚還沒想好如何開口,只見那烏溜溜的大眼裏,淚珠又劈裏啪啦地落下來。

他只得輕輕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既然答應了這丫頭,豈有反悔之理,勉強一試吧。

月色如水,笛聲如池水中的漣漪蕩漾開去,雖連不成調,卻恰巧在夜風的吹送中顯出空靈之意。

那月下的吹笛人長身玉立,墨發隨風擺動,恍若乘風而去的仙人。

杜小溪托著臉,望著那風采出塵的男子,心中滿是甜甜的滋味。

無聲無息間,一棵小芽便在星火明滅的心田徐徐落了根。

煙雨紅塵,紛紛擾擾,千種因緣萬般愁,緣起緣滅,如何能左右?如何能說清?

☆、嫣然拜訪

歲除這日,天略顯陰沈,岑門東南處的祭壇前,降妖師位於列首,弟子則按資歷排在後頭,眾人均垂手肅立。

那祭壇正中的臺上擺著神位,玉、帛及整牛、整羊、酒、果、菜肴等大量供品環繞四周。

人群分兩塊陣列,中央留有一條通道,一個身著華服的婦人走了上來,正是董重宛,杜小溪悄悄擡頭,哪知那雙冷若寒冰的眼睛正向她瞟來,不禁嚇得打了個寒顫。

卯時已至,眾人虔誠吟唱,岑慕揚一襲繡金月白衣袍,頭戴玉冠,緩步走到祭壇前跪拜上香,又行三跪九叩大禮。

吟唱漸止,鄭廣山稍稍轉身,手執祭文禱念,聲音滄桑高亢,在風中回蕩……

待到諸多儀式過去,已到了巳時,祭禮還剩最後“望燎”未完,十餘名弟子將供品恭敬地送進燎爐,瞬時火光大作,青灰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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