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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照溪流(上)

作者:雨洗元宵

文案

人、妖共存之地。一場大火,少女詭異獲救,也遇見了命中註定之人。

她古靈精怪又麻煩不斷,偏偏讓他心生暖意。

他世所無雙卻淡漠孤冷,獨獨對她情難自禁。

一步步靠近,仿佛早已註定,朝朝暮暮,情根已種,哪知風雲突變,她竟在愛恨交織中成天地難容之人。

咫尺似天涯,他該如何抉擇?

妖王與人傑,她該何去何從?

“何謂黑?何謂白?何謂妖?何謂人?你若愛我,我便為人;你若棄我,我便成妖……”

“我愛你,即便化作風也一路與你相隨……”

內容標簽:情有獨鐘 靈異神怪 因緣邂逅 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杜小溪 ┃ 配角:岑慕揚/玄煜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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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異之地

薄暮,落日西沈,雲霧飄移蒸騰,一隊人馬在野樹林中馳驅。

“快點,快點跟上,別讓它跑了。”

“抓了它,這回的歷練就可過關了。”

馬上之人均帶著紫銅面具,像在追趕著什麽。林中古木參天,□□在外的樹根仿佛虬龍一般盤根錯節。

到了林子深處,眾人紛紛勒馬停住。一個騎者手持羅盤,急道:“消失了,消失了……”

那羅盤中央浮著一枚磁魚,正毫無頭緒地亂轉。

隊伍一時亂了陣腳,天色漸暗,一陣陰風吹過,四周突然靜了下來,連一片樹葉也不晃動,氣氛詭異。

寂靜中,似乎有媚笑隱約傳來,由遠及近、酥麻入骨,漸漸的,那粗大的樹幹後頭顯出許多女子的身影,那些女子未著寸縷,無發無眉,白如死灰,細長的身子緊貼樹幹,細細看來,那肌膚竟然布滿鱗片,身後還拖著一截蛇尾。

眾人先是驚呼,片刻之後雙眼便再難從女子身上離開,更有人不知不覺揭開面具,神情迷亂。

那些女子伏在地上,手腳並用著爬過來,將人拖拽下馬,兩者纏繞在一起,調笑聲不斷,林中一時穢亂不堪。

那手持羅盤的男子被一個女子壓在身下,女子掰過他的臉,咧嘴笑著,像是要作親吻之勢,哪知猛然間她吐出一截猩紅長舌,不待男子回神,瞬時插入他口中,那男子驚恐得齜目欲裂,不一會兒便口湧鮮血、渾身抽搐。

那妖物吮吸男子的精氣,直至死屍枯槁才拔出舌頭,大笑起來,那笑聲尖厲,就在此時,一匹快馬疾馳而來,一道修長的身影從馬背上高高躍起,背倚血紅落日,只見他抽出腰間銀鞭,利落地甩出去。

那妖物攔腰受了重重一鞭,翻倒在地,發出刺耳尖叫聲,身軀扭曲成駭人弧形,其餘妖物向它看來,漸漸在原地逐個消失,不見蹤影。

來人走到跟前,將一張褐色細網扔到妖物身上:“將這妖蚺帶走。”微微頓了頓:“還活幾人?”

緊跟而來的隨從回道:“剩下兩人,重傷。”

他摘下紫銅面具,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似白玉雕琢,俊美無儔,只是那雙眼卻如天邊寒星一般清冷。

這是個人、妖並存之地,妖吸人精氣,人屠妖煉丹,因此天子腳下,降妖師地位分外尊貴,若能為降妖師,便是整個一族無上榮光。

成為人中龍鳳的欲望,讓世人爭先恐後地湧入降妖之門,但此門歷練之路異常殘酷,能完成者,千人裏頭也是寥寥無幾,疆土之上,降妖師不過數百人,這其中,以岑、景、駱三家為大,久而久之,其餘降妖師大都依附門下。

王都。

此時正值仲春,整座都城沈浸在嫩紅新綠之中,大街上商號林立,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人流如織,各色車轎穿梭其間,一派繁華景象。

南街一個酒肆裏,一個老頭正眉飛色舞地向同桌食客說道:“要說岑、景、駱這三門,其實原本相當,岑門前代門主早年除妖時留下重傷,兩年前舊傷覆發,英年早逝,岑門便由獨子岑慕揚主掌,這個人可不得了,碰上他的妖物,沒一個能逃得掉……”

“可不是。”邊上一人插話道:“當年小小年紀,便過了降妖師整個歷練,渾身是傷,卻一聲不吭,真夠硬氣。如今他降妖之術十分了得,還繼承了門主之位,短短時日讓岑門實力大增,手下幾十個降妖師,不過才二十的年紀……”

“是啊是啊……真是英雄俊傑。”其餘人附和著,一臉欽佩神色。

那老頭見被人搶話,心中不甘,正要再說,突然瞥見一個仆婦領著一個小女孩路過門口。

老頭趕緊跑過去:“李媽,帶小姐出來玩吶?”

那李媽也客氣回道:“老爺吩咐,小姐十歲了,該多出來看看。”

“是、是,杜老爺果然是讀書人。”老頭滿臉堆笑,見那小女孩正望著自己,大眼水汪汪的,著實惹人憐愛,不由嘆道:“小姐真是好樣貌啊。”

李媽驕傲道:“算卦的先生說了,我家小姐生的福相……”

她話音未落,突然傳來嗤笑聲,兩人轉頭一看,一個須發花白的老乞丐正縮在墻角處,一面笑,一面還念念有詞:“好樣貌……哈哈……福相……哈哈哈哈……”

“臭叫花子。”那老頭罵了幾聲,又向李媽笑道:“煩請向杜老爺問安。”

待那老頭回到桌前,同伴問道:“誰家的閨女?”

“前門街上杜老爺家的。”老頭道:“離我那兒不遠,杜家是個書香人家,杜老爺有些腿疾,家中雖不十分富裕,但總也接濟些日子過不下去的,因此認得的人對杜家也尊敬。”

“這才是善人啊。”

“對,不過……杜老爺也是太良善了些。”老頭突然壓低了聲:“一年多前,我出城去,上了一條小路時見到了杜家的馬車,杜老爺帶著閨女,似是放走了一團白色的東西,也不知是那東西竄得快還是怎的,竟一下子沒有了。”

“什麽?難不成放走的是妖物?這可是大罪啊……”

“噓……嚷什麽?”老頭慌道,又四下看了看:“沒事都被你們嚷出事了。應是獵戶捕的獵物,小姑娘家見著可憐便放了……吃菜吃菜,只當我什麽也沒說……”

再說那李媽帶著小女孩,沒走多遠,忽然背後又有笑聲,李媽回頭一看,方才那乞丐竟然跟了過來,她有點驚慌,不禁將身旁的小人兒抱進懷裏。

“抱緊了又有何用。”那乞丐瘋瘋癲癲道:“早晚都不是你的。”

“再胡說,我便喊人了。”李媽氣惱地罵道,急忙拐進一條巷子。那乞丐又蹲在地上傻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樣貌……福相……”

夜半,一輪殘月懸於夜空,沒有星光。

空蕩蕩的街上,更夫敲打了三下梆子。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他打著呵欠,伸頭朝黑乎乎的巷子裏望望,沒見什麽動靜,便又向前走去。

巡了一整條長街,他估摸著時候也差不多了,晃晃悠悠地準備往回走,誰知這一回頭,遠遠地望見一條巷子中,好像有煙霧冒上天來。

更夫楞了半晌,揉揉眼,直至煙霧愈加濃烈起來,才驚慌失措地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出事的正是杜府,火光愈來愈大,偏偏此時有風刮來,風漲火勢,不一會便將烈焰掀得一人多高,待更夫找了人趕來時,宅院已整個燃起,幾個家仆見沒有法子相救,便四下逃竄。

那更夫受過杜家的恩惠,他拽住一個仆人,急道:“杜老爺呢?”

“沒……沒瞧見……”那仆人早已嚇丟了魂,自顧自地逃開了。

一陣嚎哭聲傳來,眾人尋聲望去,只見李媽一頭亂發,癱坐在地上:“小姐啊……小姐還在房裏頭……”

那更夫顧不得許多,蒙頭就要往裏沖,突然,門上的牌匾燃著火砸了下來,虧得他被後頭的人拉住,不然肯定要被砸死。

更夫心驚肉跳,只得望著唯一的出口被火吞沒。

房中,杜家那小女孩蜷縮成一團,原本粉妝玉琢的小臉被烤得通紅,她躲閃著洶湧火光,一面咳喘,一面斷斷續續地哭喊:“爹……李媽……”

濃煙夾著火舌步步逼近,滾燙的氣焰很快便使得她再難喊出聲。

小女孩喘不上氣,一點點地趴到地上,渾身抽搐,只覺得眼前漸漸黑了下來,仿佛要長久睡去。

彌留之時,隱約有一道清涼向她靠來,她微微伸了伸手。

一團銀色的光暈停留在小女孩身旁,當中包裹的竟是一只白狐,通體雪白,雙眼碧如翠玉。

那白狐舔了舔女孩的小手,又舔上她的臉頰,烈火圍繞在四周,卻難以向前蔓延分毫。

見小女孩再也不動,白狐嚶嚶悲鳴,碧眼中流下淚來,掉落在地上,瞬時凝成珠粒,閃著皎皎瑩光。

白狐在小女孩的頸間蹭了蹭,望著她的臉,突然張開口,一枚清透的靈珠閃爍淡淡的光彩,懸浮著緩緩飄出。

那靈珠輕點小女孩的嘴唇,“咻”地從焦幹的唇瓣間滑入她腹中。

白狐緊靠著女孩,仍舊舔著她的手臂,它失了靈珠,漸漸變得透明,過了一刻便消失不見。

杜府的大火直至天明才被撲滅,眾人在灰燼中找著了杜老爺,卻沒有發現杜家小姐,以為小姑娘已被燒成了灰,不禁嗟嘆,杜家本本分分,還行了不少善事,哪料到會遭此橫禍,真是天意難測,只望他們父女二人是歷劫升仙去了。

華燈初上,突然而至的小雨將街上的石板路淋得油亮。

王都城西深處,一片青灰色的高門大院,那正門處為兩層樓閣,重檐歇山頂,彰顯不同一般的顯貴,正是三門中的岑門。

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高懸的燈籠的紅光。

門口的護衛聽到有動靜傳來,連忙探身向路口張望。

“回來了,回來了,快站好。”

寬大的馬蹄踏碎水中流光,翻身下馬之人身著白色衣衫,那容貌見過一面便不會忘記,正是在林中降下妖蚺之人。他身後還有數人相隨,其中一個是獨眼壯漢,邊上跟著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少年。

那人神色淡漠,將韁繩交與相迎的護衛,正要邁上臺階,卻猛地頓住,微微側過身,向遠處一棵老槐樹望去。

見狀,兩旁護衛連忙拔劍擋在他身前。

“都退下吧。”他徑直朝那老槐樹走去,還沒等到樹下,從樹後突然竄出了兩個小娃娃,一面逃跑,一面還相互說道。

“我說岑門門主今日穿了白衣吧,那個彈弓歸我了。”

“不給,這回不算數。”

“你又耍賴……糟了,天這麽晚了,我娘要揍我了……”

岑慕揚微微楞了楞,身後眾人頓覺哭笑不得。

看兩個小淘氣顛顛地跑開,岑慕揚喚來一個護衛:“跟上去,護個周全。”

“是。”

他轉身回去,進了大門。直到望不見身影,門外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哈哈,嚇傻了吧。”方才跟在隊伍中的小少年,拍著手,向那些護衛笑道:“連兩個小孩都沒察覺,你們定是逃不了重罰了。”

小少年正樂著,冷不防身側的獨眼壯漢突然踹了他一腳:“臭小子,哪輪到你說話。”

那小少年滿臉通紅,氣道:“我已經十三歲了,師父不要再這麽喊我。”

“十三歲在我跟前也是個毛孩子。”獨眼壯漢哈哈大笑,顯得豪氣沖天,正是岑門有名的降妖師陸慶。

“少磨磨唧唧的,快把妖蚺拿去丹樓。”陸慶吩咐徒弟。

小少年忿忿不平,卻也只得聽從師命,他走到後頭一輛馬車旁,那馬車拖著一個牢籠,整個都用黑色的布匹蓋住。

他將黑布拉開,那條妖蚺便顯現出來,灰白的人身已化作長尾,盤在縛妖網中,只是頭上還留著人臉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滲人,那些護衛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小少年見了,得意洋洋道:“這就把你們嚇成這樣?真是沒用。在林中捉它的時候,我……”

他一面說著,一面朝向妖蚺,那妖蚺黃褐色的眼中,瞳仁豎立成線,小少年望著,竟然像掉進了沼澤,抽不住身來,只覺得整個人都空洞起來。

陸慶暗叫一聲“不好”,一把拉開徒弟,從腰間的牛皮口袋中抓了一把水玉粉末撒在妖蚺頭上,逼得它閉上眼。

小少年回過神,早已嚇得一身冷汗,陸慶瞥了他一眼,罵道:“看你那熊樣,往後給我記住,妖詭計多端,切不可中了圈套。”說完便將縛妖網拖出牢籠,進了大門。

陸慶一路拖著妖蚺,進了西北角的一座三層的八角樓閣,這兒便是岑門鎖妖煉丹的地方,每一層都掛有三十六個紫銅鈴,以鎮妖辟邪。

他上了二樓,那兒邊上圍繞八個水玉牢籠,正中放置著一個一丈多高的煉丹爐,那爐旁的蒲團上盤坐著一個女子,上了些年紀,衣飾素凈,雖容貌美麗,但眉眼間卻冷若冰霜。

陸慶收斂起大大咧咧的模樣,行禮道:“夫人。”

“嗯。”董重宛緩緩應聲,依舊雙目微閉。

陸慶將妖蚺鎖進籠中,悄聲出了樓閣。

董重宛睜開眼,起身走到妖蚺跟前。

“哼,一身妖氣,醜惡之極,還妄想幻化成人形?”

那妖蚺咧嘴一笑,黃褐色的眼睛在暗中幽幽發光。

董重宛腦中漸漸浮現出一個男子,氣息微弱地躺在床上,手中握著一只玉環。

“呵呵,我使你想到了什麽?”妖蚺低聲笑道。

董重宛擺脫幻境,心中恨意翻滾,她咬破手指,將血滴在縛妖網上,口中念念有詞。

那網繩愈變愈細,愈收愈緊,將妖蚺割得鮮血淋漓。

“人說妖醜,殊不知最醜惡的便是人心,用不了多久,這天下必定大亂……”

“胡言亂語。”

妖蚺尖聲大笑,一片血光之後,便在縛妖網中成了一堆碎肉。

一顆黑紫色靈珠滾落出來,董重宛從血肉模糊中撿起靈珠,投入丹爐,暗紅色的血液從指尖滴落。

她走到一旁的銅盆中凈手:“你來了。”

“是,母親。”岑慕揚躬身道。

“你在門中弟子歷練時出手相助了?”

“是。”

“你就是太容易心軟。”董重宛重新坐到蒲團上:“人、妖乃是死敵,不能屠妖之人,岑門要來何用?”

☆、鬧市乞兒

一年之後。

晌午,王都南大街一片,各色酒樓賓客盈門,街邊的飲食攤點也鋪延得滿滿的,攤主們忙得是團團轉,一面招呼食客入座,一面麻利地揭開鍋盛出吃食,團團熱氣從鍋中騰出,香氣四溢。

“您的包子來咯。”三籠熱騰騰地肉包子上了桌,碗口般大小,褶皺處滲著油花。

那要了包子的胖漢也不管燙手,抓起一個便狠狠地咬了一口,嚼得吧唧作響,嘴角處還流下了湯汁,晶晶發亮。

他吃得十分香甜,直到兩籠包子快下了肚,才放緩了速度。

“來碗水。”胖漢心滿意足地朝攤主喊道,一回頭,卻見不遠的墻邊上正蹲著一個小乞丐,衣衫破爛,頭發亂糟糟的,一雙大眼十分清澈,正直勾勾地望向他。

胖漢呆了一刻,捧起面前剩下的一籠包子,伸到右邊,那小乞丐便向右轉頭;伸到左邊,那小腦袋也跟著向左轉去。

胖漢哈哈大笑。

“餵,小孩,過來過來。”

“我?”小乞丐指指自己。

“嗯,就是你。”胖漢拿起一個包子,點點頭。

小乞丐大喜,連忙跑過去。

胖漢把包子遞上前,小乞丐將小手狠命在身上擦擦,正要去接,誰知那胖漢手一揚,叫他撲了個空。

胖漢得意道:“先給爺來個狗叫。”

周圍食客都向這邊看來,小乞丐楞了楞,若不是臉上烏臟,定能看見他已是漲紅了臉,可那肉包子懸在頭頂,聞起來實在太香,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他牙關緊了又緊,蹲在地上,低聲學了兩聲狗叫。

“蚊子哼啊,聽不見。”

小乞丐只得又叫了幾聲,心中已是將那胖漢罵了幾百遍。

胖漢大笑,隨手撿起腳邊的石子扔了出去。

“去,把這石子給爺撿回來。”

見他這幅嘴臉,那小乞丐倒是靜下來,心中曉得,那胖漢不過是戲耍他,並不會真的施舍包子。

他朝那胖漢望望,大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光撿這石子有何意思?不瞞大爺說,別看小的瘦弱,但跑起來那可是飛快,就像您這般英武之人也跑不過小的。”

這小乞丐看起來不過十歲上下,瘦得像根菜秧,那胖漢身高八尺,跨一步趕上小乞丐三四步,這如何比得?

周圍食客均十分好奇,可小乞丐看起來信心滿滿,只見他展開手掌,掌心中正躺著幾枚銅錢。

“這是我今日討來的,若跑不過,自願孝敬給大爺。”

那胖漢本就是個潑皮無賴,被小乞丐誇說英武,已是飄飄然,如今看還有錢拿,更是笑得滿臉橫肉:“這話是你說的,可別說我欺負你。”

他起身上前,小乞丐指了指盤旋在屋頂的一只鳥雀:“待這鳥兒落下,便從這兒跑到前頭那棵樹下,爺說如何?”

“嗯,就這麽著。”

眾人都盯向那只鳥兒,可憐的小鳥從沒被這麽多人瞧過,嚇得繞著屋頂飛了一圈又一圈,禁不住屋檐下的雛鳥已是餓得吱吱直叫,終於膽戰心驚地落了下來。

“跑。”

那胖漢埋頭沖了出去,如同一頭蠢牛。

“閃開,給老子閃開。”胖漢一面朝路人嚷嚷,一面還惦記著小乞丐的幾枚銅錢,心中樂開了花。

他一路沖到樹下,一捶樹身,轉身哈哈大笑:“老子贏了,你這小子牛皮吹破了……”

誰知樂過一陣,便漸漸笑不出聲來,四下看去,哪裏還見小乞丐的影子?

胖漢急急忙忙跑回來,吼道:“那混小子呢?”

眾食客見胖漢這副兇相,立刻四下散開,那攤主跑不了,只得戰戰兢兢地答道:“那小子跟在壯士後頭只跑了幾步,回頭便抱起您桌上的那籠包子,朝著反向逃走了。”

胖漢氣得七竅生煙:“他娘的,敢耍老子。”大吼著向攤主指的方向追去。

再說那小乞丐抱著包子,慌慌張張地鉆進一條巷子,熱包子貼著衣裳,燙得他生疼,小乞丐只得停了下來,想從身上撕塊破布,把包子裹起來。

誰知這時,那胖漢一路追來,伸頭朝巷子裏找尋,竟然讓他瞧見了小乞丐。

“混小子,老子揍死你。”胖漢面目猙獰地朝裏跑來。

那小乞丐畢竟還是個孩子,驚恐得腿一軟,跌在地上,眼見著胖漢一臉殺意,步步逼近。

突然,他心中一震,暗中好似有一粒耀眼的光點劃過,不可見,卻感知得清晰。

一股莫名之火騰起,小乞兒只覺得愈來愈灼熱,直叫他控制不住,腦中混糊一片,周身卻湧動一股狠厲之氣,與方才判若兩人,一雙大眼瞪著那靠近之人,深不見底,似乎在幽幽閃著綠光。

胖漢一陣膽寒,如眼前的小乞丐仿佛一只噬人小獸,逼得他不由自主地朝後退去:“混小子……你……”

他嘴上逞強,再看向那雙眼,竟冷得如同掉進冰窟,再也熬不住,慌不擇路地跑開:“你給我等著……等著……”

城郊,茂密的野樹掩著一間破落道觀。灰撲撲的神像下,一個老頭正躺地上悠閑地睡覺,蓋著件破鬥篷,須發花白,已是亂成一團。

“吱呀”一聲,道觀的門被人推開。

老頭坐起身:“小溪回來了?”

杜小溪一臉興奮地跑進來:“老半仙,我帶了好東西回來。”她將緊拽在手裏的破布包擡起來晃了晃。

打開那布包,裏頭的肉包子還冒著些許熱氣。

杜小溪伸著小手比劃:“一共四個,你兩個,我兩個。”

老乞丐罵道:“不孝子,我老頭年歲大了,我三你一。”

“不行不行。”杜小溪拾起地上的破鬥篷擦了擦,露出一張清秀的巴掌小臉來,更襯得一雙大眼靈氣非凡,不曾想,那戲耍胖漢的小乞丐竟然是個丫頭。

“為了這幾個包子,我小命都差點丟了,必須對半分。”她坐到地上,拿起兩個包子護在懷裏。

“小氣的丫頭。”老乞丐哼道,一面吃著包子,一面問道:“說說,誰還能讓你丟了小命?”

杜小溪嘴裏塞著包子,嗚嗚咽咽、添油加醋地將經過訴說一番,逗得老乞丐大笑。

“只是……”杜小溪放下包子,疑惑道:“明明是我被那胖子給捉住了,最後卻是他跑開了,過去有幾回也是這般,難道都是被我嚇跑的?”

老乞丐擡眼望望她,笑道:“嗯……或許真是被你嚇的。”

小丫頭一聽,生氣了:“我杜小溪聰明美麗,怎麽可能嚇人,老半仙快快改口,不然別想吃包子。”

“好好好,我改、改。”老乞丐連忙討饒。

這一老一小,相互擡杠,雖衣著破爛,場面卻十分溫馨。

夕陽西下,一行倦鳥迎著晚霞往林中飛去。

杜小溪走上城外一片荒地,勁瘦的野樹上,老鴉啞聲鳴叫。

密密匝匝的雜草中,立著一大一小兩座墳頭,那大些的墳頭,碑上寫著“杜府君芝文之墓”。

杜小溪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頭,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包子,拭去上頭的浮灰,放到墳前。

“鬼丫頭。”老乞丐不知何時跟了過來:“就曉得你來了這裏。只吃了一個包子,過不到明日就得餓肚子。”

“餓便餓吧。”杜小溪微微笑道:“總不能空手來看我爹吧。”

“還好,我老叫花子吃飽了,剩下的半個就留給你吧。”老乞丐拿過半個包子,丟在杜小溪手中。

杜小溪望著了許久,喃喃道:“這個小墳頭沒有碑,本該是我的……老半仙,那場火……你說是不是我克死了我爹,為什麽他死了,我卻能從火裏逃出來?”

老乞丐伸伸懶腰,似是而非道:“人啊,不過是在這世上走了一遭,不如像我老叫花子,怎麽快活怎麽來過便是……往後有得你想的,如今想這麽多做什麽……”

他漸行漸遠,聲音消散在遠方。

王都城東,景致蕭索,此處是城中販夫走卒的群居之所,這個時候,男人們皆在外營生,路邊只有幾個五六歲的小娃娃在追逐打鬧,其中有個小男孩被打哭了,他娘親出來罵了兩句,要將他拉回家。

小男孩不願回去,便往後賴著,一腳踩在後頭路過之人的腳上,那人“哎呦”了一聲,是一個老婦人,面色蠟黃,頭上包著布巾,露出的頭發已是灰白。

“對不住、對不住。”那小男孩的娘親不住地賠禮,誰知那小家夥卻朝老婦人做個鬼臉,跑開了。

“不妨事。”那老婦人起身笑道,渾濁的眼睛卻朝小男孩離開的方向望去。

小男孩唱著童謠,蹦蹦跳跳地繞進了一條偏僻的巷子,巷子裏停著一輛破舊的驢車,那毛驢脖子上還掛著一只小銅鈴,一搖頭便清脆地響起來。

小男孩被小銅鈴吸引,跑到毛驢跟前,伸出肉呼呼地小手撥弄。

叮鈴……叮鈴……叮鈴……

“好玩嗎?”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小男孩嚇了一跳,慌忙轉過頭,方才的老婦人正站在身後。

“婆婆家還有更好玩的東西,小娃娃想不想去瞧瞧?”

小男孩一聽,興奮得眼睛晶亮,拍手道:“要,要,婆婆帶我去吧。”

那老婦人笑了起來:“小娃娃快坐上車,不要出聲,不然你娘親便不讓去玩耍了。”

“知道了,我不出聲。”小男孩連忙點頭,爬進了驢車。

☆、城中遇險

入夜,已到子時,月光慘談地照著一扇破窗。

有風吹過,屋內,豆大的燭火燃起,窗上現出一個人影來。

“何時才能將我兒覆生?”

“呵呵,急什麽,不是說好了,只要我滿意……”

城郊破道觀。

天明,鳥鳴聲聲悅耳,草葉上掛著晶亮的露水,搖搖欲墜。

杜小溪一覺睡醒,懶洋洋地打著哈氣,不情不願地起身。

那老乞丐還在呼呼大睡,破鬥篷掉在一邊,杜小溪躡手躡腳地過去,給他重新蓋蓋好,又順手從地上抓了把泥抹臉上,出門去了。

杜小溪晃晃蕩蕩地進了城,找到老地方坐下,將討飯的小碗朝跟前一放。

“開張咯。”她打起精神,伸手拍了拍小臉,立馬現出一副可憐樣。

街上人來人往。

“打發點吧。”杜小溪顛著小碗,兩三個時辰過去,裏頭僅有的幾個銅錢讓她垂頭喪氣。

“當啷”,一枚銅錢落入碗中,杜小溪擡頭一看,是一個老婦人,灰白的頭發,包著頭巾

“可憐的孩子。”那老婦人一臉同情地望著杜小溪:“餓壞了吧。”

杜小溪立馬抹抹眼睛:“幾天沒得吃了,求婆婆可憐。”

“婆婆家裏還有些吃的,給你墊墊肚子吧。”

杜小溪大喜,自己與老乞丐的飯食總算有著落了,她朝老婦人連連道謝,跟著她朝東邊走去。

兩人走了十幾裏路,沿途漸漸偏僻起來,那老婦人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頭,杜小溪覺得有些古怪,但也沒有多問。

到了一處低矮的小院前,老婦人停下來,推開門。周圍並無其他房屋,杜小溪遲疑片刻,還是跟了進去。

院中十分破爛,那庖屋像要快塌了似的,杜小溪正打量著,那老婦人卻將她拉到屋裏。

“孩子,你在屋裏等會,婆婆拿吃的去。”

不等杜小溪回話,那老婦人就朝外走去,腳步略顯慌亂,哪知她到了門口,突然將門一下關起來,“哐啷”一聲,竟像是上了鎖。

“餵,婆婆你……”杜小溪自知不妙,她拍打著屋門,大聲喊叫,卻一點回音都沒有。

……

“呵呵,你再喊她也不會過來。”

一陣沙啞的聲音響起,話音中還夾雜著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屋裏幽暗,杜小溪只覺得毛骨悚然,回頭一看,暗中,有一個人正朝她過來,那人身形高大,只是步子邁得十分緩慢,而且沒有起伏。

待那人到了窗口,借著微弱的光亮才能看到,他光著頭,渾身青紫,兩條腿竟好似沒有骨頭的軟肉拖在地上,劃出濕漉漉、黏膩膩的痕跡。

杜小溪只覺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糟了,這莫不是遇上妖了吧。”

那人緩緩蠕動到她跟前:“小姑娘不害怕嗎?”

它的臉上沒有眼鼻,只有兩張嘴皮在動,杜小溪冷汗漱漱而下,果然是妖。

“奇怪,真是奇怪……”

那只妖圍著她轉了一圈。

“嘶……你身上有種熟悉的感覺。”

它蠕動著伸出腦袋,猶如一團會動的生肉,直朝著杜小溪。

“難道……不可能……你皮相這麽好,而且我也什麽都看不到……”

杜小溪雖不懂它說些什麽,腦子裏卻是繞了又繞,理清來龍去脈。

“我當然不怕你。”她哆嗦道。

“為何不怕?”那妖縮回去,笑了起來:我可是獨獨愛吸小娃娃的精氣,那些小娃娃被我裹得緊緊的,還會把小手從縫隙中伸出來……”

杜小溪渾身早已僵直,強撐道:“我不怕你,因我是自願跟那老太婆過來。”

“哦?為何?”

“她一個人一日只能找一個小孩,若是加上我,一日少說也能給你找兩個。”

那妖沒有出聲,只朝向杜小溪,它沒有眼睛,看不出它的心思,屋裏彌漫著叫人窒息的恐懼。

“我不過是個乞丐,只要每日給頓飽飯,當然不會逃……”

杜小溪心中慌得不成樣子,正覺著撐不下去,只聽那妖哼笑起來:“呵呵……有意思,這個交易倒是不錯。”

它伸出一條胳膊,那胳膊像一條肉蟲,從窗口蠕動到門外,杜小溪一陣惡心,又不敢吐出來。

“你先去外頭給我帶個回來。”

那掛在門上的鎖被一把扯開,“吱呀”木門露出一條縫。

“我可記得你,別耍花樣,若是帶不回來,你便要充數。”

一束光亮照進來,杜小溪狂喜,恨不能立刻離這鬼屋十萬八千裏,無奈腿已麻木,只能拖著一步步朝外挪去。

近了,快要出去了,杜小溪心跳到嗓子眼,就在此時,只見一道身影從圍墻外躍進來。

真是無巧不成書,來人一身褐色短衫,手持一柄刀,正是岑門的那個小少年。

“終於找到你這臭蟲了。”小少年一臉興奮。

杜小溪好不容易挪到門外,見這狀況,不由地一下楞住。

那小少年一把將她推開,舉刀沖進去,妖擡起黏膩膩的胳膊阻擋,被小少年一刀削掉。

“不過如此嘛,師父啰嗦那麽久。”

小少年正得意時,不想那妖被削平的地方居然冒出肉芽,不多時竟又成了一條胳膊。

“送上門來的可不能不要。”它陰森森地笑著,兩條胳膊化成軟肉,朝小少年伸展過去,一條軟肉卷住他舉刀的手,一條則纏上了他的腰。

那軟肉看似滑膩,卻十分強勁,小少年一時動彈不得。

杜小溪緩過勁,見那小少年臉上已是由紅轉紫,知曉他撐不了多久,慌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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