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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天命(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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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下了足足一個時辰了, 傾其所有似的,越來越放肆。

屋門“咯吱”一聲被人推開,嚴風卷入, 把簾幔、衣袂、花鈿吹得簌簌亂響, 憨態可掬的小丫鬟忙踅身掩上門扉, 覆捧好漆盤走進屋來, 向窗下人道:“姑娘,你要的衣服來了。”

阮晴薇將目光從窗外斂回, 隔著眉前金燦燦的流蘇向小丫鬟手裏的東西望了一眼:“放那兒吧。”

小丫鬟應言把衣服方在近旁的圓桌上,想想莫三刀先前的吩咐,又道:“姑娘可餓了?廚下剛做了些糕點,要不我……”

“不必。”阮晴薇打斷,極輕的聲音裏壓制著顫意, “你……出去吧。”

小丫鬟壓緊唇角,想到前庭的變亂, 沒敢再多嘴,垂著腦袋闔門去了。

屋內重又恢覆死寂,與窗外大雪一樣的死寂。阮晴薇走至圓桌前,把上面的衣服拿入懷裏, 腳下不停, 默然走入內室插屏後。

鳳冠很沈,禮服很重,她一一褪盡,感覺自己一下子輕得一無所有。

嚴風還在窗外夜色裏奔走, 阮晴薇換好衣服, 戴上鬥篷,臨出門了, 又突然頓住腳步。

放在門扉上的那一截手腕柔細如初,黃綠相映的翡翠鐲子搭在絨絨的袖口上,被燭光一照,顏色暖得燙手。

她定定看著,漠然將那鐲子從手腕上摘下來,放至身後的圓桌上。

莫三刀回到客院的時候,月光普照的小院內一片粉妝銀砌。真冷,他心裏想,踩過積雪厚厚的石徑,推開屋門。

油燈跳躍,屋內還燃著的炭火,暖烘烘的熱氣撲在面上,卻愈發把凍僵的臉頰烤得生疼。

他的目光徑直落在圓桌上的一疊嫁衣上,整個人一僵。

門扇從手裏松開,“咯吱”一下被風吹得大開,莫三刀上前,將嫁衣最上面的那只翡翠鐲子拿入手裏,低下頭,坐倒在圓桌下。

風從大開的門外呼啦啦地刮進來,莫三刀仰頭,滾動的喉結暴露在嚴風裏。

真冷啊……

***

江畔,潮聲震耳,紛紛飛雪從黑布一樣的夜空傾落下來,一片一片地沒入驚濤洶湧的大江。

礁石上,花夢抱膝而坐,一襲鮮紅的嫁衣成了茫茫夜幕裏所剩無幾的點綴。花玊默立在旁,給她撐傘,目光也凝在茫茫無垠的雪夜裏。

莫三刀抱著件狐裘從後走來,迎著風遙遙一望,眼中疼,心中也疼。

韓睿侯立在礁石三丈開外,見人走來,雖然尷尬,卻也不得不頷首行了禮。

莫三刀止住步子,再擡頭時,正巧與轉過頭來的花玊四目交接。花玊微一抿唇,將傘交給旁邊的芡兒,從風雪裏撩袍走來。

“晴薇呢?”花玊站定,逆著月光,在莫三刀臉上投下一半暗影。

莫三刀搖頭。

花玊攢眉,向韓睿吩咐:“去查。”

“是。”韓睿領命而去。

花玊望著少年惘然的臉色,眉峰微擰,卻又語氣平和:“府上呢?”

莫三刀低聲:“我就跑去晴薇那看了看,喜堂那邊……應該是散了,不過……”

不過那人的屍首……

莫三刀皺眉抿唇,啞然無話。

花玊倒是一臉淡然,略微點了個頭,道:“我在城郊梅林裏有套別院,今晚你與小夢先歇在那兒,府上的事,我來處理。”

莫三刀怔了怔,雙眸裏明顯閃過受寵若驚之色。

雪月下,男人如山屹立,眉目依舊冷然如初,深邃的眼睛裏卻是一片不動聲色的溫柔,這份內斂的、沈默的溫柔,令莫三刀沒來由的眼眶發熱,他忙將臉別到一邊去,用力眨眼,調整情緒,幾番欲言又止。

月色被雪花反射,映在少年臉上,他的情緒克制那樣笨拙,花玊挑唇輕笑,提醒道:“這也許是你最後一次叫我。”

莫三刀一震,看回花玊。

男人微微垂眸,他本就高,足高他半頭之多,眉眼垂下來,本該給人氣勢淩人之感,可鬼使神差的,莫三刀就是感動得一塌糊塗。

“哥……”

莫三刀吸吸鼻子,啞聲開口,一聲喊出,眼裏險些又有淚湧出,忙斂緊了眉。

花玊笑,想說什麽,又釋然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說罷,人已走入了茫茫夜色裏。

莫三刀回頭,向男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註視了良久,才一扭頭,大步流星到了礁石上去。

雪飛不絕,花夢坐在又冷又硬的石頭上,雖有芡兒撐傘,頭上、肩上卻也還是白了不少。莫三刀兩步並一步,上前把手裏狐裘抖開,一手將她頭肩處的雪落拍凈,一手打包袱似的用狐裘將她牢牢捂住。

花夢一怔,緊接著又給他從後抱了個密不透風。

月光如水,江浪拍打在黑黢黢的礁石底下,來一陣,走一陣。莫三刀也席地而坐,從後將花夢緊擁在懷,下巴抵在她肩上,心知她情緒低落,便故意逗她:“新娘子,洞房了。”

花夢冰冷的身子又震了一下,過不久,莫三刀便感覺臉頰上有東西滴落,擡頭看去,果不其然,這姑娘哭了。

在喜堂裏時,他當眾揭穿她的身份,揭穿阮岑的罪行,她沒有哭;阮岑一劍刺來,她迎著冷劍護住自己,被阮岑譏諷“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她沒有哭;乃至最後阮岑敗於赤夜刀下,死於赤夜刀下,她也還是忍住了沒有哭……

可是現在,她哭了。

她的眼淚一串一串地落下來,每一串,都劍似的直戳莫三刀的心,他直起上身,替她把臉龐上的淚水抹凈,抹不快了,索性便趁她閉眼掉淚時,低頭吻住她的眼睛。

花夢被迫閉緊眼睛,眼皮上的濕潤感很快被一片柔軟的溫度替代,她下意識抓緊面前人的衣襟,新郎官的衣襟上繡著繁覆的金絲圖紋,抵在指腹上,糙糙的,是與他本人十指相握的觸感……她心中百感並至,一種痛被安撫下去,一種痛又湧升起來。

莫三刀的吻順勢下移,一點一點,輕啄著,慢吮著,吻過她眼瞼下的淚痕,吻過她鼻尖上的雪霜,他微微擡眸,目光定格在夜色裏新娘子被描得冶紅的雙唇上,眼眸一沈,正想動作,花夢突然出聲:“我不是……”

莫三刀的臉已離她那麽近,近得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什麽?”他啞聲開口。

花夢似乎蹙了下眉,隨後手上用力,硬生生將他推開,莫三刀的心猛然向下沈去。

花夢深吸一氣,收斂臉上悲色:“我不是他的女兒。”

莫三刀臉色繃緊,良久才道:“沒關系,你是我的妻子就行了。”

花夢的眉頭又蹙起來,像是抵觸,又像是隱忍,莫三刀幾乎一眼洞穿她的心思,在她張口時猛地又把她緊擁住,正色道:“我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你是我八擡大轎擡過門的妻子,我們拜過天地,行過大禮,你不能不認!”

他說完,再不給她置喙的餘地,將人橫抱而起,向旁邊的芡兒道:“帶路,去大少爺別院。”

芡兒正呆著,還來不及應,花夢在他懷裏掙紮起來:“你幹什麽?!”

莫三刀腳尖輕點,幾下便躍下礁石:“別動,再動咱直接在這兒把事辦了。”

花夢哪裏見他這樣過,一時半信半疑,莫三刀便給了她個極深眼神:“不信?”

雪月裏,少年眼睛裏的惱怒與情*欲一覽無餘,花夢張口結舌,臉一徑地紅到了耳根。莫三刀輕笑,微微頓足,轉頭向礁石上撐傘呆立的芡兒催道:“快點,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懂?”

芡兒目定口呆,臉跟著也一紅,卻哪裏還敢耽擱,連滾帶爬地趕下地來。

大雪飄飛,天地銀裝素裹,一個小丫鬟撐著把要倒不倒的傘,跑在皚皚雪地之上。

前方,喜袍少年在飄雪裏轉起圈來,直驚得懷裏少女失聲輕叫,雙手情不自禁抱緊了少年的脖頸。

少年趁勢一低頭。

茫茫雪裏,雙影纏綿。

冬風撲面,小丫鬟忙將傘往面前一倒……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墜子”扔的1顆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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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正文完結,心裏又痛快又不舍,所以決定再寫至少兩個番外(明天最後一天假期,就不碼字啦,大概在下周四前寫出來),一篇寫三刀、小夢,一篇寫晴薇。如果有小天使對其他人物感興趣也歡迎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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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給接檔新文求個預收——陰鷙、厭世女魔頭與堅毅、忠犬刀疤男的愛情故事,文名叫《醜奴》,戳作者專欄即可見,Mu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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