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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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春去, 時日飛轉,距離莫三刀與花夢大婚,眨眼便是半年了。

這半年來, 發生的事情說多不多, 說少也不少。往小處論, 是莫三刀發現自己又長高了兩寸, 往大處論,便需稍微多花些口舌。比如:自那夜花玊出面料理阮岑後事後, 莫三刀拉花夢小住在梅林別院恩愛了小半月,等終於鼓足勇氣回莫府去時,驚聞房產竟已變賣,四個留候於門外的花家侍衛一口一個“二少爺”、“二少夫人”地喊著,硬簇擁著他們回了蓬萊城。

回城, 認親娘,免不了又是一段泣涕漣漣, 所幸是喜事一樁,便不再詳述。需要一提的是,花玊就此人間蒸發,杳無痕跡, 與之一並消失的, 還有侯府的冉雙梅。

侄子與小姨同時失蹤,類似“私奔”乃至“亂*倫”一類不體面的說法很快瘋傳江湖,蓬萊城一面要應對悠悠眾口,一面又要提防“主動悔婚”的長寧郡主後知後覺, 上門算賬, 很是忙亂了一陣。

莫三刀初來乍到,對城中內情一概不知, 這一番忙完以後,累倒的那人自然是花夢。

夜裏,食髓知味的少年很難安分,卻又不忍心再折騰懷裏這個一倒即睡的姑娘,是以當夜就做了一個自以為英明無雙的決定。

次日醒來,花夢正忙著喝粥,聽完後,眼都沒擡:“嗯,可以。”

莫三刀撕了片白饃饃塞進嘴裏,顯然對這個反應不大滿意。

“就這樣?”少年怏怏不樂地挑起一邊眉毛。心道:若非想騰出空來幫你料理城中事務,這個盟主當一當也還是可以的……

“反正當著跟不當也沒兩樣。”花夢一語道破,“反而遭人惦記,給城裏添麻煩。”

莫三刀:“……”

一口饃饃索然無味,莫三刀黑著個臉,默不作聲地把手上那半個塞進嘴裏。

花夢道:“準備怎麽讓?讓給誰?”

莫三刀:“不知道。”

花夢終於察覺異樣,擡起了眼來。

“夫君?”晨光明亮,花夢坐在光下彎起眼眸,端的是柔情脈脈,乃至風情萬種。

莫三刀喉頭一動,舌尖終於覺出幾分甜味來了,清清嗓子:“嗯?”

花夢唇角一挑,心道“幼稚”,眼底柔情卻不變:“如今城中大勢已去,以你我二人之力支撐,尚且捉襟見肘,武林盟主這個燙手山芋,確實是早扔早好,依我看……不如便扔到武當山去,讓張大掌門來料理這一鍋粥吧?”

莫三刀斂神思索,自也知如今武林除卻張靖山外,恐再無一人能勝任此位,可是——

“之前為六門聯盟一事,他在英雄堂內咄咄逼人,十分不將父親放在眼裏,後來在摘星臺捧我做這個盟主,也是醉翁之意,別有居心,就這麽把盟主之位交給他,他會不會掉頭便我們不利?”

花夢眸光一凝,搖頭道:“不會。”

莫三刀正色,等她長篇大論,誰知只等到一句:“我感覺他對我還不錯。”

莫三刀忙掏耳朵:“什麽?”

花夢辨他臉色,眼睫一垂,掩去裏面的一抹促狹笑意,回憶道:“那日成婚時,你與何元山突然激鬥,是他將我拉出了喜堂,後來你被何元山重創,我險些沖過去,也是他按住我肩膀,沒讓我闖入戰局。我聽人說,他年輕時對我娘……也就是鬼婆婆有些舊情,那日估計便是看在這份舊情上,對我頗為照顧。何況……”

後面那半截,莫三刀完全沒聽:“他按你肩膀?”

花夢也撕了片白饃饃塞進貝齒裏:“嗯。”

莫三刀沒再說話。

花夢先發制人:“你又吃醋了?”

莫三刀笑:“不至於。”

卻是個冷笑。

花夢:“……”

不管如何,這盟主之位到底還是讓了,且確實是讓給了張靖山。

武當聲望隆隆,張掌門名氣赫赫,繼任盟主,也算是眾望所歸,且他本人有又確實精明強幹,不到三月,便把想趁花雲鶴倒臺興風作浪的一些旁門左道接連肅清了個幹凈,蓬萊城跟著沾光,很是風平浪靜了一陣子。可是,莫三刀先前默默在心裏許諾的話,卻到底沒有實現——

他發現他根本應付不來城中這些五堂四會的事兒。

他生性散漫,不喜籌謀,花夢分派下來的活計,雖能靠著“二少爺”的身份合格交差,但於大局方面,卻是一竅不通,任憑旁人如何指點,皆有些“油鹽不進”,聽得多了,難免心煩氣躁,動輒炸毛。花夢何等心細,聽底下人傳了兩遍,便知他志不在此,索性道:“去給他覓一把好刀。”

自與阮岑一戰後,赤夜刀被棄於雪地之中,一度無人敢問津,最後還是花玊命人將刀藏入了蓬萊城的兵器庫內,算是給城中添了一寶,可那刀承載的回憶何等慘痛、沈重,莫三刀即便知道刀與自己一墻之隔,也決然不會再碰,是以這段時日來,一直是赤手空拳的。

這天,莫三刀正窩在後山幽篁裏聽風敲葉響,看雲動鳥驚,冷不丁收到一把極其漂亮的苗刀,名曰“冷月”,意外之餘,頗為欣喜。

可刀在手裏揮了兩下,又很快明白了花夢的深意,不禁向送刀那人遞了個眼神:“內人的意思是,往後我只需要扛刀守門就可以了,是吧?”

“……”那人當然不敢接這話。

守門就守門,好歹也算物有其用,莫三刀直腸直肚,並不介意——反正不到賊人犯境時,也還輪不到他真扛著把刀去守門,充其量不過是潛心練功罷了。

於是,日子如此優哉游哉地過,眨眼半年。

小暑當天,下了場酣暢淋漓的雨,花夢在議事廳裏同幾位堂主開過會,由芡兒撐傘回到自個院裏,沒見著莫三刀人影,便問:“二少爺又下山去了?”

芡兒像是怕她生氣似的,小心翼翼地“嗯”了聲:“二少爺說去山下沽兩斤酒,一會兒就回。”

沽兩斤酒?

這麽大一個蓬萊城還短的他的酒?

花夢一個刀眼掃過來。

芡兒當場就招架不住了,恨不能跪下:“小姐……”

一聲倍感親切的“小姐”,好歹撈回一條命,花夢道:“他最近是不是也沒怎麽練刀了? ”

說話間,兩人已走進檐下,芡兒忙把濕噠噠的羅傘交給侯立門邊的丫鬟,跟在花夢後頭跨入屋內,好不容易放回肚子裏的心又吊了起來,慌忙搜腸刮肚:“前兩天日頭太大……別說練刀了,光站著就能把人裏外蒸出層汗來,二少爺本就是個一點就著的脾氣,受不住也是有的。”

花夢轉頭,對上芡兒的訕笑,未置一詞。

莫三刀在某些事情上的確是一點就著,但是,他絕不是個因為天熱就沒法沈心練刀的人。

前陣子江北分會那邊出了些岔子,花夢忙於公務,沒怎麽理會他,這廂定神一想,終於後知後覺——莫三刀有些反常。

“他最近是不是每天都會出去一趟?”花夢陡然正色,更把芡兒嚇了一大跳。

花夢審著這張失色的臉,眼睛一瞇。

芡兒一個勁兒擺手:“小姐你千萬別亂想,二少爺不是出去幹壞事的!”

花夢:“……”

花夢原本沒往這方面想,聽了這“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一句,反倒有些心驚了……

晚上,沐浴完,莫三刀穿著松松垮垮的褻衣走進內室裏來,整個人一怔。

燭臺上紅蠟燃燒,投下一片旖旎的紅光,她的小妻子墨發如瀑,裏衣勝雪,光著一雙柔軟的小腳,抱膝坐在半垂的床幔內,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鳳眼,半懵懂、半嫵媚地望著他。

莫三刀好不容易被冷水澆涼的身體騰一下燒了起來,恨不能施展輕功一飛而去。

然而別說飛了,他腳才一動,就接到了小妻子的命令:“站住。”

莫三刀硬生生“站住”,險些一個趔趄絆倒。

“你不忙了?”少年先開口,還沾著水珠的臉一半委屈,一半茫然。

花夢眨了眨眼睛,讓臉色緩和了些,言歸正傳:“你最近怎麽總往外跑?”

莫三刀楞了楞,反應過來被“興師問罪”後,忙道:“我每次天黑前都回來的。”

花夢揚眉,雙臂交疊在膝蓋上,下巴抵在上面,默默不語。

那眼神直看得莫三刀百爪撓心。

“我要過來。”他抗議。

花夢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壓下心頭猜忌,點了個頭。

莫三刀二話不說把她撈進床裏去。

一頓折騰,花夢氣喘籲籲地窩在莫三刀懷裏,指尖摩挲著他上身密密麻麻的疤痕,想起剛剛那一閃而過的猜忌,驀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的郎君,這樣熱烈,這樣赤誠,這樣溫暖,甚至……這樣的可憐,她居然還在懷疑他行為不端,著實可惡。

念及此,花夢不禁在這個懷抱裏依偎得更深了些,低低道:“你是不是憋壞了?”

莫三刀沒好氣:“你才知道?”

花夢聽著這啞啞的聲音,猛然醒悟,面紅過耳:“我是說你這大半年一直待在城裏……”

話還沒完,便被他促狹的低笑聲打斷,卻還是那句:“你才知道?”

花夢張口結舌。

莫三刀是個風一樣的人,最不喜受拘束,從來都是想哪兒去哪兒,想啥是啥。以往住在蕭山,他一年裏有三季不是在外面浪,就是在去浪的路上,可跟花夢成婚的這大半年來,他硬是連登州城門都沒踏出過一步。

可是,不踏歸不踏,心思卻不可能全然安分地窩在這一方城池裏。黃山的雲海,洞庭的斑竹,他今年都還沒去看,風雨渡的荷花蕊,三津小築的松醪香,他也還來不及去喝。三番兩次想跟花夢討個恩旨,又怕她不悅或失落——畢竟以他極其貧乏的與女人相處的經驗來看,女人是很不喜歡自家男人外出的。

當然,他想出去的目的除了釋放不羈天性外,還有一個。

思來想去,莫三刀溫柔地摟住懷裏人,半似撒嬌半似試探地道:“三津小築的松醪香這會兒最香了,錯過一季,又要等一年,眼下不知有多少豪傑都在往那兒趕呢。”

花夢又黑又亮的眼珠子轉了兩下,道:“你若嘴饞,那就也去喝兩壺唄。”

莫三刀一怔,低頭把懷裏人看了眼,受寵若驚:“真的?”

花夢道:“真的。”

莫三刀驚喜交集,不禁把懷裏人抱得更緊了,卻又怕她是故作大度,忙道:“城裏的事你先擱擱,咱們一塊去。”

花夢卻道:“下回吧,近日走不開,你自己去。”

莫三刀把她的臉從懷裏掏出來。

半明半昧的燭火裏,手裏的小臉紅潮未褪,一雙鳳眸瑩亮依舊,坦坦蕩蕩,幹幹凈凈,絲毫沒有裝的痕跡。

莫三刀有些懵了:“你真的……”

花夢直視著他:“不去就算了。”

莫三刀忙得舌頭打架:“去、去……”

花夢一笑,突然環住他脖頸,不等他反應過來,人已到了他身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秋之葉”扔的3顆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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