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1-2)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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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的案子,竟以這樣的方式告終。

一個真相浮出水面,另兩條生命卻慘遭毒害。

一個謎團的終結,卻是另一個謎團的開始。

從青荷剛剛帶回的消息看,刺殺赫連雕龍與駱聞人的兇手,至今還是個不解之迷,亦或者,兩宗案子,根本就是同一人所為。因為從冷老板那得知,天山從出事到現在,還未有人見過管家孔最的身影,那個至今唯一可疑的人,隨著駱聞人的死,瞬時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那麽,是不是可以說,只要找到了孔最,一切問題便都會水落石出了?

梁丘染叩了叩昏沈的額頭,已然過於疲憊。

“墨羽怎麽看待這件事?”

少逸搔搔頭皮,“他沒說什麽,就是認準了要帶他師姐立刻回天山,不再追究駱聞人的死因了……好像知道他爹做出那樣的事來,他也羞於見人了……他騙駱璞真說駱聞人是赫連雕龍殺的……”

梁丘染微微蹙眉,“回天山?”

“對,他說不管多危險,都要回去……”少逸舔著嘴唇,“我看他是不想再看到太師您了……”

“回天山萬萬不可。”梁丘染斷言道。

“太師,是怕那孔最仍在山上,會傷了墨羽?”浦承山斜眼盯著梁丘染,不甚懷疑。

梁丘染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卻仍是木然地站在原地。

“還是,太師不肯放墨羽走呢?”

梁丘染轉過身,一雙碧眼模糊地映襯著浦承山孤傲的面龐。

在他的心裏,永遠存在著一根僵硬難斷的筋。並且這回他的直覺又一次得到證明,他便更加沈醉在自己的感覺當中。無論現實怎麽改變,他的想法卻始終鏗鏘不變。這種想法一旦形成,必將探出一番豁然見果的成就。

少逸好奇地思考著浦承山的問話,突然想到一個情況。

“對啦!當初我們打算過,倘若在江南尋不到一個答案,我們要調查拜日教的!”他恍然大悟地拍著腦袋,“我都把拜日教的事給忘得一幹二凈了!”

“要接近拜日,只能從墨羽入手。”浦承山點點頭,“但是,那個小子,未必能幫得了我們。”

梁丘染微微瞇起眼,均勻的呼吸卻呈現出此刻的坦然與鎮靜。

“告訴他我的意思,從明日起,梁門開始為他和駱璞真籌備婚禮。”

“為他們籌備?”少逸雙眼睜得碩大,“那兩個人可是……駱聞人的後人!”

“那又如何呢?”梁丘染回過頭看著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有如刀刻,淡淡的眼神看不出一絲猶豫,“我還要像嫁孫女一樣,把婚禮操辦得熱熱鬧鬧。而且通知他們,孔最只要一天未找到,他們就一天不能回天山。”

少逸張著大嘴,好像吃了什麽東西被卡住了一樣久久不能閉上。

“但是,”浦承山面露笑意,“少英雄的案子,不是已經告破了?難道太師還準備與承山一起……追查下去?”

梁丘染笑道:“承山認為我的目的僅僅是因為要弄清當年的疑雲麽?”

“正是如此。”

“那你就錯了……”

“哦?”浦承山一挑眉,“那麽?”

梁丘染開始緩緩在房廳中踱起步來,那穩重有力的腳步聲,誠然回響出堅定已久與誓死效忠的錚錚承諾,只是如今道來,江山雖未繽顏改,人卻早已入歸途。

“滄離大地的歷史中,人們不會忘記,韶尊帝一十九年,曾出現過一統為體的四大家族,竭誠為天下黎民奮殺血場,視死如歸……事情雖然已經遠去,英雄雖有入末路窮途,但是……”

“我明白太師。”浦承山點點頭,“我們不會容忍任何為夔朔蒼生大地榮守過死節的英雄,死得不明不白。”

坐在陰影中的少逸傾聽著,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他覺得有點累,昏昏沈沈地揉揉眼睛,想起駱璞真要嫁給墨羽,不禁覺得惋惜。

“他們的婚事過後,我會說服墨羽去彜疆。”梁丘染淡淡道。

“我知道了。”浦承山起身,拿過少逸手裏的幾個本子,“讓少逸留在這裏幫忙張羅,我這就回去整理一下近些天的案簿,有什麽事請通知我。”

梁丘染向他點點頭,遂互相告了別。

浦承山走出書房,面上的微笑瞬間一掃而空。

他恢覆了往日的嚴酷,心事重重地離開了梁門。

少逸歡喜地從陰影中走出,跳到梁丘染面前,想盡量裝得不那麽形跡可疑,卻仍然無法掩飾內心的喜悅。

“太師,婚禮是不是需要買很多東西啊?這些事交給我來辦好了!”他在心中打著算盤,決定趁機大摟一筆橫財。

“你喜歡做這樣瑣碎的事嗎?”梁丘染笑著問,那笑容似乎有些僵硬。

“是啊!我就是喜歡幹別人不願幹的嘞!”他跟個孩子似的使勁兒點頭承認。

梁丘染看著他,眼中流過一種難以參透的光。

“其實,我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請你幫忙。”

“請我?”少逸食指點著自己的鼻尖,反問一句。

“嗯。”梁丘染點點頭,“很重要的事情。我想了很久,也只有你能幫得了我。”

“那麽,到底是什麽重要的事呢?”少逸試探著問。

“請你替我去天山跑一趟。而且,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雲慕和承山……時機一旦成熟,你必須馬上動身。”

仿佛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少逸的心頓時涼了大半截。

47、

“但是,墨羽哥哥的婚事,為什麽你們都不開心呢?”雲慕站在少逸的後面,看著他拿著那支胎毛筆忿忿地劃寫。

“總之沒什麽值得開心的……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能從中得到什麽好處呢!”少逸頭也不擡一下,草亂地快速寫著貨單,寫了幾筆又“嘩”地撕去一頁,狠勁地揉了揉,然後繼續寫。

“但是,這是喜事啊!璞真姐姐就很高興的……墨羽哥哥卻也像你一樣成天悶悶不樂的……”

“也許是想那個草摩了吧,這種時候還惦記著別人,真是的……”

少逸認為,男人都很相似。他們從不會像女人那樣嚷嚷著問這問那,高興的時候哈哈大笑,傷心的時候劈嗒落淚。他們有什麽事都必須藏在心裏,暗自揣摩,既費時間又傷神。這是他們特有的本性,為了體現他們獨立的思維和堅強的性格,他們寧願獨自承受壓力帶給他們的摧殘,要不然怎麽女人的壽命要比男人的會長一些呢?

她們並不明白我們要比她們多想些什麽多做些什麽,其實我們並不像世人所說的那麽剛韌,都是裝的,虛偽!虛偽!積勞累怨常年壓制在心底,會順然變化成各種各樣的毒氣危害我們的身體!我們的腸子比她們還要窄,卻還要裝成無比大度。憑什麽啊!

他心裏叫罵著,匆匆擡頭瞧了一眼雲慕。

雲慕晃了晃身子,還在那皺著眉頭。

少逸說的是事實,但聽起來卻感覺有點刺耳。她對別人的想法很好奇,她感覺自己的腦子比常人要簡單些,很多人的行為都令她迷惑,她總有一大堆問題要問,又怕打擾了別人,就算別人給她耐心的講解,她也擔心自己難以悟透,所以她寧願不開口,只是帶著詢問的神色一個人暗暗忖度。

其實,少逸的不滿,理由很簡單。他失去了一個賺錢的好機會,雖然這在別人那裏算不了什麽大事,但對於少逸這種小肚雞腸的人來說,這也會令他久久不能釋懷。就拿十幾年前那個破爛小孩推翻了他的一個沙堆的情況來說,足以讓他承受幾年的噩夢。他每日每夜的想象各種殘忍的報覆行為,然後在那種神經緊繃的狀態下不情願地睡去……最終形成愛作噩夢的痼疾。直至今日,每次睡眠的終結,仍帶有驚醒的成分。

命運決定了他的生存環境,環境造就了他的性格,性格又一筆一筆書寫起他命運的不同篇章。

“這一陣子我會很忙,你不要老是來煩我。”他對雲慕說。

“你忙什麽呢?”

“總之要幹些與你無關就是了。我不想跟你說。”

雲慕咬著嘴唇,壓住升起的怒意。

“墨羽哥哥就要成親了,我們要為他慶祝才是,你怎麽這樣!”

“成親?世上竟然還有這種無聊的事!”

“但是,男婚女嫁,是天經地義的啊?”

“什麽天經地義?哪一條法律規定了?”少逸晃著頭,一股莫名的怒氣油然而生。

別人歡歡喜喜地拜堂成親,他卻要獨自一人踏上荒無人煙的雪山!這太不公道了!

“荒謬的人作無聊的事,好像除了這些就沒什麽別的可幹了……”

“你說的都是什麽啊!你到底怎麽了?”雲慕帶著哭腔,狠狠地捶了少逸一拳。

“我是不會像他那麽無聊的,我還要作更偉大的一些事,更值得去做的事……他成天掉在花香脂粉裏,也不覺得臊!”

“那你……”

“我一輩子也不娶,像老浦那樣,無事一身輕……做大事的人嘛……”

“你真討厭!”雲慕一把奪過了握在少逸手中左右揮擺的胎毛筆,狠狠地摔在地上,抽著鼻子跑了出去。

少逸一楞,一把拽脫了雲慕的袖襟,遂追至門口,指著她的背影喊:“你幹什麽去?”

“不用你管!”

“跑吧,跑到哪我都能找著你!”

“記住你自己的話!”

這是雲慕與他講的最後一句話。說完她跑上石棧,立刻被花廊中五顏六色的花朵吞噬了。少逸呆呆地站在原地,覺得眼前眼花繚亂的,心裏邊也閃過了好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他楞了好半天,方才回了房間。

原來怒氣這東西,是可以轉移的。現在他覺得,心口沒那麽沈了。

戴月從噩夢中猛然驚醒。

她恐懼地瞪著眼睛,空洞的雙眼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明與冷銳。她盯著不註蒸騰著氣流的穹頂,好久才緩過神來。她輕輕拍了拍昏沈的頭部,開始虛弱地殘喘著炎熱的氣息。剛剛那麽一剎那,一股滾滾而來的火紅巨浪朝她的方向如暴虐的猛獸群般湧來,而當她相信這只是一場熟悉的夢之後,那場景仍在她的眼前駐足了許久。

體內早已被不再聽從自己控制的熱毒充斥,這個意外的出現令她始料不及。

邪,永遠是正的宿敵。她想。

世間的萬物諸如此相,在人體中也便如此。

正稍微虛弱了一點,邪便會踏著這一星殘存的漏洞扶搖直上,占據此位。

正如二十年前的教主,邀刀教主。在練過惑蠱之後,也正像現在的自己一樣心身劇裂般痛苦。

但是,那樣的緊要關頭,我卻替他做了那個無比荒謬的決定。

貪心,斷送了本應屬於我們的幸福。

為了贖罪,只能堅持下去。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吃力地從床上爬起來。身下的冰已經被自己的身軀熔化,灣流成河的液體,根本分不清是水亦是自己的汗。

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不能再回頭了。她深深吐出一口沈重的氣息。那氣息足以令手中的汗液瞬間變成一道青煙飄然逝去。

彜疆瘴毒,是歷代祭司與拜日教主采集上等烈性陽毒之瑤草奇花配制而成的厲毒。早期是用來懲罰族中的叛民與外來的刁寇時所必備的刑食,食者的腸中會產生足以灼焦內臟的劇熱,受刑的人會在內部的臟器完全燒炭之前活活疼死。瘴邪之毒受困於人體,一年後開始發作,若不能及時被閉絡丹鎖住經脈,這厲毒變會沿心經快速擴散至全身,最終導致全身經脈燒灼成炭,九竅發黑,外象如中毒而死。

這種處刑方法過於殘忍、受刑者過於痛苦,出於人道原因,百年之前已經荒廢。二十年前的一場意外,卻強迫她無奈重新采用起來。這一次的範圍更為廣泛,大陸之垠恰過霧鼎江之際,開始無限縱容毒氣的蔓延,而悲劇的受害者,卻是她彜疆的千萬子民。她將這滅絕人性的摧殘,種植到了每一個她深愛的子民身體中。

她身不由己。

縱使現在悔悟,卻為時已晚。

事情由我而起,便一定要負責到底。這也是教主唯一的囑托。

她捧起腳邊幾架嘈雜的匣皿中的一個,放在耳邊,專註地傾聽裏面的聲響,不久,那張怪異的臉上露出了奇特的笑容。

這些蠱,耗費了她太多的真氣,以至於今天,一個隨隨便便的習武之人便可將她一掌擊於垂死邊緣。

她將匣皿愈發貼近,用這種以她生命作為代價換來的東西摩挲起自己的臉來。

五毒功,在彜疆瘴毒基礎上,多添了蟾、蛇、蠍、蜈、虻等五種劇毒,毒性更為猛烈,內力超常之人可以用自身力量將其緊逼至心脈,五毒糾結一體,混雜難料,終導致體內各項分泌機制產生混亂,應衰不衰,性別難判。

這樣作踐自己,只是貪婪於親眼看到族人回歸的那一天。

練蠱所耗費的心氣,早已超出了封印五毒的內力。現在的她,除了那副仍然可以偽裝得堅強的外表,身體卻已如斷線的風箏般虛若游絲。

“教主,我就來了。”

她撿起那些器皿,將其中的嘈雜混亂之物倒進同一個大的黑匣子。

“祭司,護法們求見。”

“護法……們?”

她一楞,擡起頭,遂發現了站在門口那個恭敬的侍女。剛剛恍然一瞥,還以為是草摩回來了。幾天的分離,她真的很想念她。

“哪個護法?”她問。

“是大護法、二護法、還有四護法。”

侍女一成不變地躬腰繁禮,語氣中充滿敬畏。這使她對草摩的思念更深了一層。草摩在她面前呈現的,只有信賴與尊重。曾經,她們情同母女,彼此依賴,在培養她成長的二十年中,她體會的是作為一個長輩與親人的幸福。她痛恨別人對她的懼怕,痛恨人與人之間那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而只有在草摩那裏,她才可以領略到那種完完全全的親人般的感覺。現在,她自嘲地笑了笑,努力不讓別人發覺自己的狼狽。

戴月一皺眉,“他們都在外面?”

“嗯,都急著要見祭司您呢。”

“告訴他們,我身體不適……”

“我都說過了,他們還是要堅持見您……大護法還說,如果您執意不見……”

“怎麽樣?”她眉毛一挑。

“他們就闖進來直到見到您為止。”

戴月坐回到冰床上,放開手中的黑匣子。獨手支撐在床,虛喘了幾下。

此時的她,的確不能在承受任何肉體的打擊與情緒的波動,她清楚自己的處境,一旦觸動了心脈,五毒就會立即肆虐瘋狂地沖及全身。

“告訴他們,半刻後到我寢宮。”

“是,祭司……”侍女露出了無邪的笑,歡喜地退下了。仿佛由於她的努力,制止了一場戰爭的爆發。

她關閉了冰室,拖著沈重疲憊的身體,準備另一場較量的開始。

48、

戴月的寢宮,建在浣幽山深處的爍石窟中。由於教主行動不便,又常年歇息在爍石窟內部的巖洞地下,所以這間山宮的前部分就成了教主會見各大護法的廳諸,一丈紗簾之後便是戴月就寢的地方。無論什麽人有要事向教主稟報,她隨時都可以聽到第一手信息,並且,這樣更利於控制住教主的言行。

寢宮內,三位護法坐待不語。

她來到他們面前,滿眼冷銳尖刻。

“都回來了,那邊怎麽辦?”她問,“軒轅不古在哪兒,他還不想回來見我嗎?”

“哼……”二護法冷笑一聲。

“三護法早在十年前就做這樣的打算了,回到這裏,還有什麽意義?”四護法端坐著,一臉不屑。

戴月踏上玉座,咬著牙撐直了胸,“作為拜日的教徒,他還有選擇的餘地?”

“無論從那個方面,你都不是華仲邈的對手。”大護法瞇著眼看向別處,尚未睬她一眼。

戴月壓制住內心的怒火,不自然地挑了挑眉。

“你深藏山宮不肯出來見我們,難不成跟教主一樣,也開始發作五毒了?”二護法凜然地說,一頭的雪白,襯托一襲烏黑的墨衣,煞是惹眼,“要真是那樣,我看我們還是就此為止,什麽覆國不覆國,還有什麽意義……”

“怎麽說那樣的話!我看你們是想做判賊亂黨不肯再服管了吧!”戴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前居的三位老人,輕輕咳了幾聲,“想要甩手不幹,那就快滾吧……”

大護法豁然站起,“你以為我們在這死撐著不肯走,是因為要效忠於你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戴月搖搖頭,顯然已累得不願再說下去,“你們對我不滿,可以走……但是教主將覆國大任交付於我,你們既然不相信我,就等於已經背叛了教主,我們彜人身高尊貴,現又深陷危機,哪裏有你們幾個興風作浪的餘地?”

“算了算了,”許久未發一言的四護法向二護法擺了擺手,“若乾護法,我們來這不是為了吵架的,先跟她說明我們的來意吧,說完我們就走,也以免打擾了她的休息……她還要替我們照顧教主……”

戴月挺著胸,鎮定自若地點了點頭,呼吸道散出熱騰的氣息,鬢邊的黑發已被汗水打濕,“氣話就不要再講了,我們時間有限,什麽交待不周的地方,還請各位體諒。有事便說事吧。”

四護法微微頷首,略遲疑一下,“通知教主,我們的線索徹底斷了。”

“斷了?”戴月一楞,“斷在哪裏?”

“在江南。”四護法遺憾地搖了搖頭,“赫連雕龍死了,也是被人暗殺。”

“死了?”戴月經不住突然,以為自己一時走神聽錯了消息,“殺駱聞人的兇手還未找到,現在赫連雕龍也被人殺了?!”

“是這樣。”

“當時你在哪裏?”戴月瞪著眼前謙尊的四護法,一股無名之火已經點燃,“你不知道自己的責任嗎?”

“當時有人發現了草摩,我帶她逃離現場,其間只不到半刻。”

“半刻鐘,就有人竄進霹靂堂堂主的居所,在你、和梁丘染的眼皮底下把人就給殺了?”

“是。”

“這個人,也許就是當時刺殺駱聞人的兇手。”大護法站在一旁,悠悠地說。

“怎麽?”戴月一臉疑惑。

“因為霹靂堂的赫連雕龍,也是被霹靂子射中而死的。”

戴月頗為大驚,奇異的面孔也因過分睜大的眼睛變得更加怪詭。

“這個人會是……”她微微躬下了後背,不斷從前胸傳來的疼痛令她很難再堅強下去,“浦承山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告訴墨羽,讓他給我盯住了浦案團。”

“就算他真的盯住了,也未必能得到什麽消息,因為草摩不適當的出現,他們的人已經開始懷疑墨羽了。何況……現在我們根本不可能再依賴他了……”四護法平靜地說。

“為什麽?”戴月又一惑。

“華仲邈已經研制成功了暗夜百合,很快,就不會再有人懼怕我們的瘴毒了……”

大護法諷刺地一笑,“也許軒轅也參與了研制呢!”

“這個老鬼……”戴月氣急敗壞,沒想到這一次幾位護法的來訪,竟帶來如此之多不盡人意的消息。

四護法深沈地坐在一旁,頓了頓,“如果我們不馬上撤離這裏,恐怕夔朔的王室軍隊也要攻打進來……這都怪當年教主一時糊塗,竟然聽信那姓鄭……”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戴月突然顯得很激動,“再說這些也只是枉然,既然我們對過去的事情無能為力,那就盡力掌握將來。”

“所以我們要撤離彜疆?”二護法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某些希望。

這樣的決定,早在二十年前就該做了。

“走,是不可能的……”戴月平靜下來,生息開始變得微弱。

“怎麽,你還要做出什麽比瘴毒更烈性的藥嗎?”大護法坐在一旁,滿臉的嘲諷,“難不成要讓全體子民都練上五毒功才肯罷休?”

戴月搖頭,遂擡眼看了大家,“遷,不是不可以。”

“那麽還等什麽?在這等死麽?你有什麽理由讓我們這多人在這裏冒這個險?”二護法激動不已。

“是教主的意思。”

“又拿教主震懾我們?”

“他沒有阻止我們逃離這裏……”

“那還等什麽?”

“只是……教主他本人不準備離開。”

三位護法頓時一楞。

“其實在二十年前,鳳鳴珠失竊時,我就向教主建議過,但是他不肯走。”

“原因?有什麽可笑的原因嗎?”大護法瞪著雪亮的雙眼,兩臂僵直地伸在面前,強迫般索要答案。

“他不想離開這裏,這就是原因。這裏是、我們枯拔先祖、逃到神州後、尋找到的、唯一適合我們的、棲身之所。”

“但是現在全民正面臨著危險!”二護法搶著說,“一旦有人拿到了鳳鳴珠,再聽信了韶尊狗皇的傳言,必定要跑來……”

“還是教主的那句話,如果你們肯推選我為新的教主,我可以帶領大家去外世重新尋找另一個家園……”

“你在想什麽!覬覦教主之位?你真是可笑!”大護法的眼睛朝她拋去尖酸刻薄的光,冷笑著坐下了。

戴月嘆了口氣,這個情況,早在她意料之中。

“這就是了,你們還是放棄這個想法吧。直到有一天,護法們當真可以同意教主的這個意願,我會帶大家離開這的。”

“等於白說。”二護法忿忿站起身,“既然又是這樣,我們以後不要再來便是。看來教主已經被這個女人要挾住了,我們還是不要在這自討沒趣!”

另兩位護法也肅然起身,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有,扭頭隨二護法拂袖而去。

臨近宮口,四護法似乎想到了什麽,回過身來,毫無感情地瞥了一下正強忍著劇痛的戴月。

“有一天,教主會覺悟的。”

說完便消失在了山宮的盡頭。

戴月目送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滿視野愈行愈遠的雪白發如紗帳般傾斜下來。

你們竟然覺得可笑?真的這麽以為?

她放松起來,忽然渾身萎軟地癱在了地上。

她吃力地匍匐至廳諸後面的暗區,舉起了尚躺在地上的那只木匣。

她望著那裏忽明忽暗不停扭動的數十只黑影,滿眼充滿了絕望與無助。

“教主,難道、我真的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了嗎?”

49、

窗外的日頭,漸漸清晰起來,由橘黃色的半邊光環變成一輪火紅滾燙的炎球。七月,正是大好陽光普照的時節。

少逸枕著胳膊趴在桌上,口水流了一袖,他突然被晨曦的白光慌得睜開了眼,又被突然開始酸脹的胳膊折磨得死去活來。

“死丫頭!害我在這趴了一夜!”

他朝這間小屋四處看了看,桌上的殘燭也已燒得只剩下一灘爛油。然後他便拎著胳膊抖擻起來。

看樣不像是回來過。他抻著脖子掃視一圈,發現一切還是跟昨晚自己來時一樣的整潔,唯獨前些日子那張被草摩的利劍穿透的窗油紙還在隨著微風忽扇忽扇地抖動著。

跑哪去了死丫頭?

他好奇地抓抓腦皮,張著大嘴打了一個超常的哈欠。

難道也被太師派出去執行什麽任務了?

他頓時呆住。

既然太師派他去天山,並且要向每一個人保密。那麽,很有可能雲慕也出去執行了什麽不可告人的密令。但是,這個時候,全梁門的人都在為駱家兩個後人的婚事忙前忙後的,太師到底像催命似的在調查什麽呢?連浦承山都不能告訴……他到底在做什麽?……

近兩個月的時間裏,他和雲慕像被捆綁在一起的連體嬰般形影不離地走在一起,這二日那個丫頭竟然真如自己所說的那樣沒再來煩自己,沒了她的嘮叨,生活還真像少了點什麽必需品,心裏忽然覺得空牢牢的,想來找她在說些知心話吧,這一等就過了一夜。

他站起身,狐疑地走到室外,朝青荷的房間走去。

他一定知道,不管太師正在作什麽,一定都由他經手操辦過。

如果不告訴我,我就拿不肯去天山作為威脅。

他心裏劈哩啪啦地敲著算盤,又一陣勞心傷神。

來到門口,他隨便地敲了兩下,還未等裏面應聲便一開門走了進去。

青荷正坐在寫桌的硯臺旁“嘩嘩”地研著墨。擡頭一看,竟然滿臉驚喜。

“原來是浦少爺,來得正好!”他放下磨盤,在身前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伸手指向一邊的客椅,“快坐吧,太師和我正要去找你呢。”

來者站在原地沒有動彈,一雙眼睛卻在閃爍不定。

這個人,在眼睛閃爍的時候,通常只有兩種情況。他要撒謊了。亦或者,他對即將要出口的話猶豫不定。

“你知道雲慕哪去了嗎?我幾天都沒見著她。”他問。

“公主嘛……現在已經不在梁門了……”

“嗯?”少逸一楞,“她也有任務要執行?”

青荷開始一臉壞笑起來,“這個嘛,看樣一段時間之內你都不會再見到她了……”

“為什麽?她到底去哪了?”來者尖叫起來。

看他這副焦急的模樣,坐在花椅上的胖子笑得更得意了。

“是你叫她不要去煩你的嘛……”死胖子雙手搭在椅子兩旁,像一只肥碩的大蛤蟆。

“但是我現在想她了啊!”少逸慌忙收住嘴,暗地裏吐了吐舌頭。再怎麽裝成無所謂的樣子,還是免不了一時心急說出了實話。

“辦完了這件事,你可以找她回來。”

“你們現在就要我去天山?”

“對。”梁丘染這時推門而入,“現在正是時機。你速去天山幫我調查一些事情。”然後塞到他手中一個紙簽,“謹記我的話,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不想在你回來之前有任何人提前在那邊出現。”

“但是雲慕不見了……”

“先不要管她……焰翎馬已經備好,速去速回。”梁丘染嚴肅地說,迫切地催促他盡快趕路。

“墨羽的婚事要是錯過了……”

“我們會盡量往後安排。”

“要是義父問起我來……”他眨著眼睛,繼續想著辦法推托。

“我們會告訴他,你去找雲慕了。”

少逸一驚,雙眼張得老大,嘴也因誇張的揪起變了形。

陰謀,一定是他們的陰謀。想方設法支走了雲慕,又騙別人說他朝著雲慕的方向趕路了。

他低下頭,放棄了狡辯。

“如果一切順利,他們的婚事可以在你和雲慕雙雙回來之後如期舉行。”梁丘染淡定地說,似乎對所安排的一切充滿了十足把握。

“孔最!”少逸大喊道,“如果他還在山上,我會被他的霹靂子射死的!”一種發自內心的惶恐瞬間襲遍了全身。這是怎麽回事,有人試圖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據我的分析,他根本不會在天山。如果赫連為他所害,你想想,他會再回天山嗎?”梁丘染顯然已經為傷疤臉那些不必要的擔心惹煩了,“我們已經把前後有關的利弊討個清楚了,不會置你性命於不顧的。”

少逸進行了一遍徹頭徹尾的深呼吸,終於認輸了。

“我……這就啟程……”說完,他頹廢地走出去了。

他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房間裏,帶了一些禦寒的衣物放在包裹中,仰天長嘆。他至今還未弄清楚,這樣背著浦承山而替別人調查一些重要的事情,是否真的合適。雲慕又沒了,他擔心不已。

而現在要做的,只能任由梁丘染牽著鼻子走。

他背著小包,孤獨地走在熱鬧的大院中,人們都在為即將迎來的喜事大呼小叫地張羅。他看到眼前閃過一個人,那人大包小裹的,滿臉堆笑地向他問候。他心想,這人一定趁機賺了不少,這次大規模的購物活動中,此人在他這裏漸漸變成了一根眼中釘,肉中刺。

“是少逸啊!”

正在他註視著眼中釘遠去的背影,心中不停地咒罵之際,恍惚間卻聽到有一個甜美的嗓音在呼喚著他的名字。

“璞……駱姑娘……”他的臉像開花了一樣笑起來,沖駱璞真點點頭。

“這是去哪啊,還背著個包裹?”

“去你家啊!”少逸欣賞著她的面容,在心中回答。

“是去找雲慕吧?”璞真笑著問他。

“這個……”他的心跳開始加快,有人拿他的行蹤跟死丫頭聯系起來,他不知該興奮還是為自己的清白辯護。

“我看你們啊,就是一對活冤家。”璞真的笑非常好看,有雲慕的真誠,還帶著一點草摩的冷艷。

“怎麽講?”他眨眨眼,裝作好奇的樣子,認真地盯著璞真。

“她說啊,再也不要見到你了呢!”

“她真這麽說?”他一側臉。

“是啊,”璞真點點頭,“她說要永遠逃開有你出現的地方,所以打算不再回昆娑了。”

“切……”少逸撇撇嘴,“誰愛搭理她!她愛去那就去哪!”說罷又不甘心地詢問,“你知道她到底去哪了嗎?”

璞真一挑眉,驚訝道,“你這不是就要去找她麽?”

少逸連連擺手,“誰找她呀,她算個什麽啊,值得我去找?!臭美……”

“但是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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