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1-2)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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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找到她的。”璞真神秘地笑著,好像在嘲笑少逸偽裝得不夠漂亮。因為少逸的額頭由於緊張已經淌下了汗珠。

“誰去找她,永遠不要回來才好呢!”少逸忿忿地甩著袖子,剛剛還在為她擔心,此時卻已經被她的驕橫無理搞得怒火中燒。“我還要趕著去幹大事,先不跟你說了。”說完便匆匆朝馬廄的方向走了。他的步伐很奇怪,是由於一種不是很強的怒火促發起來的,但是除了憤怒,還存在著其他的情愫摻雜在裏面。他的腳步有些不聽使喚,他的胸脯也由於多種原因被扇動的上下起伏。

“餵,你知道她到底為什麽走嗎?”璞真在後面喊道。

“跟我沒關系,別跟我說!”他極不協調地回身朝她打了一個否定的手勢,險些撞到一個風風火火向屋內運貨物的打雜。

“她說你決定終生不娶,她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了!”

少逸一楞,呆在原地停留了一瞬,卻也未曾回頭地繼續朝前走了。

但渾身上下,那種莫名而來的沖動之感卻開始洶湧澎湃地襲卷上來。

他的頭腦開始發熱,眼眶中被一種滾熱的液體充斥著,喉結和臉上的傷疤都在微微地抖動……

50、

願待發如雪,膚如墨,共做連羽鳥,比翼雙飛盡。

那是一種理想中的人生,說出這話的人,顯然尚未參透世間的種種不公與無奈。現實的生活充滿了陰謀、仇恨、與報覆。那是一種只有死亡才能逃避的厄運。

而如今,再談論什麽有關死亡的話題,顯然也是對失而覆得的希望進行的不恭敬怠慢。

期待死亡的世界裏,沒有什麽光,而且,最糟糕的是,連失去知覺都做不到。你能知道一切,聽到一切,只是其他那些自由的生物,它們不知道,它們在你的耳邊飛來飛去,歡天喜地地交流一些你不曾聽懂得語言。但是無論如何,它們是快樂的,是自由的。

倘若一個人在臨終前,肉體的存在幾近泡影,完全失去了對周圍一切的觸覺,但是那時的神智,卻是完全清醒的。可以對一切都有知覺,但一切都又有些變形,就像是在夢中一樣。時不時的,夢又變成了噩夢。只是在普通人的生活中,一場噩夢做一陣子會很快的結束,一開始喊,就會從噩夢中醒過來。可是有些人卻喊不出來,這是最可怕的:喊不出來。身在噩夢,卻又無法呼喊。即便是喊得搖山振岳,也沒有人去理會你,你只能在一陣仿徨的吶喊之後,繼續疲憊地品味著噩夢的殘酷。

有些人從未懼怕過死亡,但是,一旦他們經歷過了,便不得不夾在死亡與比死亡更殘酷的忍耐中苦苦掙紮。

他在想,也許死亡,就是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與其完全地投入那種境地,倒不如這樣安靜地等待噩夢的醒來。值得安慰的是,曾經的他,並未愚蠢地選擇死亡。

其實,早在十年以前,他就死過。

當他被突如其來的信息震驚,卻又不得不任人擺布的時候,他感受到了身下冰冷的巖石。他的衣服已被利劍割劃得襤褸,他幼小的身軀被肆虐張狂、充斥著厲毒的冷風所包圍。

他曾無數次擡起頭,看見天上的星星,心想自己是不是已經下到了地獄……

他又妄想,那只是一場游戲。

眼前這張神奇的面孔,又將他帶回了充滿歡聲笑語的童年。

當然,那是在他遇見草摩之前,去過彜疆之前。

天山之上,茫茫雪原,正午的陽光會霸道地刺向行人的雙眼。久居雪原的人,都要置配這樣的一件工具。空洞的兩個眼孔,由上等的楓舞蝶翼制成,薄薄的,卻堅韌無比,帶上了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灰黃的色調,那色調深郁溫暖,為所有的景象增添了一種懷舊的氣氛。

但是,為什麽要將面部塗抹得那樣詭異呢?

沒想過,也沒有人問過。

他只知道,駱家莊的面具,都是由這樣艷彩的混墨畫成的。

他將它放在臉前,透過朦朧的薄膜,想起了那個年代。他從小對這種面具便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只是那時他還尚未找到一個合適的詞語來描述那種感情。後來每當他再見到這件東西,他開始愈發強烈地感受到:那種感覺,叫做懷舊。

因為每一次戴上它,他都會立即回到曾經經歷過的某一個時刻。

小的時候,他和師姐、師傅,穿跑在駱家莊隧道般狹長的院廊中,人人帶著這樣的面具,玩昆侖奴的游戲。

那時的他,是幸福的。

而最近一次望見這張神奇的面孔,卻將他硬生生地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這面具,令他想起了好多畫面。

他舍棄了面具,全心全意投入到對另一種期待的苦守中。他不再鐘情於昆侖奴的游戲。因為那個游戲中,他只扮演過奴隸的角色。同樣是奴隸,他更奢望將自己置身於存在情感施舍的境遇。

只是那一眼,纖瘦如燕的黑衣女子橫掠穹頂,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映像,便永遠揮之不去。

只因那一面,她便肯奮不顧身地攔腰擋住了正刺向自己心頭的一劍。是什麽樣的動機,他想不出來,甚至,連她自己都未曾考慮過這個問題。

也許,這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恩情,一種用一生的時間都償還不完的、孽緣。

如今這面具所帶來的舊日,也並非曾經身在其中所經歷過的那些歲月,它的現身將他帶入了一個奇妙的旅程,仿佛只要是記憶中出現過的章章幕幕,便完全可以通過它的出現而變得清晰起來。

他猛然回過神,發現自己正努力忘掉的那一幕幕,在不知不覺中,又一次悄然爬上心頭來。來的幽靜,非生沖硬闖,不驚動任何冷酷的防備,就那麽絲絲縷縷地,逐漸重疊起來。他無奈地笑笑,告訴自己:這些都會過去,都會被塵封在記憶的最深處,不去理睬它,自然會越變越淡,時間的流逝,可以讓人忘記那些逐漸變得模糊的臉。他可以學會僅僅珍重那種感覺,卻忘記人的本身。是的,也許現在他不斷回味、久久不能忘懷的,僅僅是那種感覺,僅僅是曾經心動過的痕跡。

作為一個活著的人,有的時候,應該勇於同遺忘立下契約。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走向未知的曙光。

他又在想,他允許自己的心裏有塊小小的禁區,繼續保存著一絲永不磨滅的向往。那種向往只屬於他一個人,因為,這只是他一個人的事。

人,可以對面前的一切問題掌握主動權,哪怕是消極的等待,也會有等出結果的一天。唯獨情感,是人類本身所不能左右的。你可以埋怨一個人做錯了事,說錯了話,但卻不能由於他想了什麽便大動幹戈起來。因為,關於情感的事,是深藏在表面背後的,沒有人會看到,即便是看到,他們也無能為力,因為情感的深度,不是一句埋怨、一句嗔怒、一句貼心的話就能改變得了的。

他在晨起的陽光中獨自思忖著這些借口,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脫。

“墨羽,已經起來了麽?”

是梁丘染的聲音,那聲音包容著親人般的關懷與溫存,令他自慚形穢,卻又恨不得不顧一切地朝他的那個方向奔去。

他在心中默默地倒數,用這種方法延續自己慣來的沈穩。

“太師,請進來吧。”

梁丘染推門而入,清晨的曙光照在雪白的頭發上,煞是好看。

“我聽房裏這麽安靜,還以為你沒有起床。”他慈愛地笑著,慢慢來到他身邊,坐在他身旁。

“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墨羽微笑,真誠地看著老人。

梁丘染抿嘴點了點頭,想要再說什麽,卻又遲疑下去。

“……怎麽不多花些時間陪陪駱姑娘?”

“以後的日子太久了,還可以陪……太師如此寬待於我們,我還不知如何是妥。”

“曾經的,就讓它們過去……駱聞人做過的事,與你無關。那個時候,你還是個不懂事的娃子呢……或者,你還沒有出世。”梁丘染一成不變地微笑,令墨羽有種暖洋洋的感覺。

“雖然我已決定對義父的死不再追查,但是今後太師若是有了什麽消息,還請派人去天山通知我一聲。”

梁丘染點點頭,“真的不打算跟我們查下去了?”

墨羽轉過頭,默默地註視著沿窗邊散入的道道光柱,灰塵在其中飛舞著。

但是沒了光,它們便不再會暴露險惡的身份。

“義父是罪人……只當是冤孽的終結吧,就算是對當初所為的代價。況且,我根本不想在做這些無所謂的事了。”他擡起頭,明亮的眼睛像兩顆碧藍的寶石。“真的有希望嗎?”

梁丘染終於收住了笑容,不自然地皺皺眉。

“我方在明,他卻在暗,很難說。”

“哦。”墨羽點點頭。

“不過……”梁丘染繼續說道,“你和駱姑娘的婚事過後,我和承山,還是要請你幫一個忙。這個忙,我想只有你能幫上。”

“浦大人要我幫什麽忙?”墨羽直了直身子。

“我們請你去一回彜疆,問明上一次那個彜族少女、在中土出現的原因。”

墨羽呆呆地點了下頭,光亮的眼睛立刻暗淡下去。

早應該清楚自己的身份,兇手的後人,怎能如此輕易便得到別人的諒解與關心?

也許這就是命運,只能在他人的利用中尋求到生存的價值。

51、

少逸萎靡地在城中逛了整整一天。他沒有立刻啟程去天山,而是一直在為自己的優柔寡斷感到自責。

為了那個毫無意義,一時心急脫口而出的胡話,雲慕竟然就這麽扔下他走了。這個結果本應該令他開心才是。但是現在,他卻感到胸中正隱隱作痛,痛得不強烈,卻陣陣有如刀割,慢慢地割,輕輕地割,產生不了什麽巨大的沖擊,卻始終無法瀟然釋懷。

但是,自己所肩負的,是比這個更沈重的使命。兒女情長,通常是會被亂世所左右的。也許為了老浦和梁丘太師的春秋大業,他果真應該放棄那些有關於風花雪月的佳話,全身心地投入到勇往直前的革命中。

他是一個深深谙熟英雄主義的空想家,為了英勇的前程,犧牲一些東西是必要的。尤其是心痛地放棄,更能體現出他的偉大與不凡。

他找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卸下了雲慕送給他的護心鏡。

從現在開始,忘記過去的一切情愫。

繼續作一個公正、不為任何意外所牽動的法律人。

他決定處理掉一切關於雲慕的東西,他手裏端著護心鏡,心想,找個當鋪把它賣掉吧。

他靠在街口冰冷的墻角,不忍心地摩挲著那面雲慕親自戴在他身上的寶物。掂量著它能值幾個錢。

而這個念頭,很快被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沖刷得一幹二凈。

他覺得自己好像即將失去一切,整個世界都不再要他了。

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呢?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要知道,放棄了事業不是失敗,失敗的是放棄了抱負。

雖然不喜歡浦城山,但是浦城山曾語重心長誡導他的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著實令他刻骨銘心。

曾經的夢想,就是做一名像浦城山一樣的,心中只裝有百姓與國家的民憲禦使。官雖不大,名雖不響,但是在天下黎民百姓的心中,有著永遠不可磨滅的地位。

這就是抱負,一個可以向老浦咄咄叫囂的似錦仕途。

但是為了那個丫頭,他竟然準備放棄這誘人的前途,搖身一變做一個深居簡出、整天只與爛草為伴的荒山野老。怎能不為自己的狹隘感到恥辱!

而現在,璞真的一席話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直覺。

這兩個人,感情竟是彼此的相似。

既然錯得這麽深,就應該舍棄一切地、毫無保留地割斷。

他慢慢摸著手中的銅器,好像忽然摸到了一塊不是很光滑的位置。

翻過來,仔細朝上面觀察一番。

果然,鏡子後面出現了兩個高出平面的小字。

宿隆。

如果就這樣去了當鋪,一定會有人猜到這是偷來的。現在雲慕不在身邊,梁丘染又不知自家的寶物被孫女送了人……這卻是如何是好?難不成要為了這個,白白被人家貶為小偷?

他慶幸地把它重新安到了自己身上,為找到了一個可以繼續留下它的合理解釋感到滿意。其實他清楚,自己只是想仍然保留住某些關於雲慕的痕跡。

還是去“紫來”好了,痛飲一頓,然後向天山出發,不再為這些與偉大事業無關的羈絆傷腦筋。過去就讓它痛快地過去,來不及此般慢慢割舍。

他心潮低落地策馬來到青靈山下,一陣慘不入耳的叫罵聲再一次潛隨著清涼的晚風吹進耳朵。

瘋子。

還是只穿了一件樹葉做的草裙,蓬頭垢面,手持棍棒,兩手叉腰,橫眉豎目地站在那,大聲咒罵面前走過的每一個人,用詞之卑劣是他以前完全沒有聽說過的。

少逸漸漸走近,叫罵聲卻逐漸削減,那兩只黑夜中如匕首般雪亮的眸子,此時正以一種怪異的目光審視著自己這邊。

為什麽每次都是我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遇見他?為什麽每一次路過的時候,他總是格外的關註我?

少逸下了馬,就那麽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希望從他那張卑鄙的嘴中,可以釋放出一些可以讓自己振奮起來的話。

他發現此時的自己,出現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憂郁。那憂郁如同一條條細軟的蚯蚓,侵蝕著自己往常那如火一般跳躍的性情,他陷入了一種低沈的邊緣狀態。

有些時候,生命就如同火焰,為了生存下去,必須不停地狂舞,向上升騰。

所以現在,他想找罵。

用這種強迫的方式,刺激自己重新找到記憶中的激情。

瘋子卻呆呆地望著他,好像楞住了一般。

從他那深邃的目光中,少逸看到了不再活躍的自己。如今這瘋子的眼睛,突然也變得憂愁起來,他深情地望著少逸,仿佛在安慰似曾受傷的少逸。

“唉……為什麽不想看到你的時候,你總要來打攪我,如今想聽上你暢快淋漓地罵上幾句,你卻這樣不給成全……”

瘋子卻愈發呆滯了,以至於手中的棍子不覺中滾落到地上。

“算了,那我進去喝酒了。”

他朝瘋子擺擺手,遺憾地走進了酒館。

他點了兩壺酒,靜靜喝起來。

他將人與人之間偶然的碰面,看成與緣分有關。

浦城山在山野中撿到了自己,並將自己撫養長大,這是一種很奇妙的緣分。他們非親非故,一種巧妙的因緣卻讓他們走到一起,而且這一生所有的路,都要跟隨他一同走完。對於浦城山,他充滿一種雜糅的情感。他可以千依萬順地遵從他的命令,心裏卻在無時無刻地詛咒他。不健全的人格、家庭,造就了他壓制、虐待其他人的欲望。說是虐待有過其然。但是他在少年心靈中造成的傷害,在某些人看來確是足以同體罰相論的。試想,他的扭曲與孤獨,使這個在山魈群中被撿到的孩子失去了人一生中只能經歷一次的童年,這種罪孽是何等的深重與不可寬恕!但是每每看到那個老頭獨自一人坐於寒窗下,眉頭緊鎖地對著案籍嘆氣發呆,為了天下民生的飽暖憔心盡悴、不思食寢時,他又是那樣心疼。

畢竟,這是給與自己第二次生命的人。

但是雲慕就不同了。

不僅他們的相識純屬偶然,相知也太過於偶然。

除了養父,從未有過第二個人可以出現在他的腦海中,長達那麽久的時間,而且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自從認識了她,他便開始每天做起噩夢來,仿佛有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引誘著他,強迫他不能忘卻那個在海邊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子。現在,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人的離奇死亡,又將他們拉向一起。他曾試想過,倘若有那麽兩個人,共同生活在昆娑這般大的帝都中,就算過上幾十年,從未相見過、或是毫無感覺地擦肩而過,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是她剛剛回到了帝都,就遇見了他。並且,在這之後,他們更加緊密地並肩走了那麽遠的行程。

只能這麽理解。

是死人賦予他們的這種緣分。

在他剛剛將那個流著鼻涕,蠻橫任性的小臟孩兒埋藏在記憶的地平面以下,在他剛剛與一段噩夢告別的時光交會之際,她又一次浮了出來。

這次的罪孽更加嚴重。

她竟然妄想自己放棄終生的抱負,她妄想把自己領到一個荒無人跡的小村,舍棄對人民的責任。

人民若是沒了我,可怎麽辦呢?

他想。不免為人民會失去自己而感到傷心。

酒喝到見底,心頭便浮上一種惆悵之感,他開始郁郁寡歡地打嗝。而且他發現,這並不能及時送發出潛藏在心中沈重的氣流。他趴在桌上,滿頭混沌。

“浦少爺,你平常可不是這樣的!今兒才喝了幾壺啊?不帶裝醉的啊哈!”朦朧中,似乎聽見掌櫃狡黠的聲音。

少逸睜開血紅的眼睛,白色發亮的桌面反射出的強光,晃得他雙眼刺痛。

“少爺,今天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啊?”掌櫃笑瞇瞇的,仿佛永遠只琢磨一件事。那就是:如何令酒客在其需要的限度之內,再多要一壺酒。

“要不,我在給您來一壺?”掌櫃問。

少逸點了點頭。

掌櫃命小二又承上一壺,小二諂媚地替少逸倒了一杯。

“您慢慢喝著,我先去招呼別人兒……”

小二說完要走,卻被少逸突然間伸出的手一把拽了回去。

少逸緊緊抓著他的胳膊,疼得他彎下了腰。

“爺,您這是怎麽了?”

少逸抻著脖子,直直地盯著小二的眼睛。

“酒……是穿腸的……毒藥,痛是刮骨的……毒刀……”說完就吭吭嗆了起來,吐了一桌的穢物。

“什麽?您說什麽?”小二呲牙咧嘴的,被少逸抽風般的表現弄得膽戰心驚。

“以後……莫要在這……害人了。”

說完,他松開小二的胳膊,搖顫著站了起來,端起桌上尚滿的酒壺,左晃右擺地朝門口走了。

“爺,您還沒付賬呢!”小二著急了,又不敢上前,只有原地亂跳。

少逸站住,瘦小的背影在穿堂的晚風中瑟瑟發抖。

他舉起一根手指,“給我聽仔細了。以後我喝酒,一律記賬。”說完便走出了“紫來”的大門。

“他這是怎麽了?”掌櫃好奇地走上前來,看看被少逸搞得一片狼藉的桌面,“昆娑城裏,像浦府那樣喝酒給錢的官爺已經不多了,怎麽現在連浦少爺也開始賒賬了?”

少逸牽馬在外面靜靜站了一會兒,夜晚吹過的涼風使他清醒了許多。

那個瘋子,獨自坐在路邊的石頭上,低著頭,雙手混亂地插進頭發,手肘拄著膝蓋,仿佛亦陷入了無盡的深思中。

“嘿!”少逸敲了敲他的腦殼。

他擡起頭來,驚異地望著少逸。

“這個給你。”說著將那個酒壺遞給瘋子。

瘋子一時間不知所措,雙手捂在胸前,像一個虔誠的教徒在禱告,眼睛瞪得奇大。

“為我送行吧,接著啊!”少逸沖他喊。

瘋子接過了酒壺,仍是呆呆地楞在那裏。

少逸長出一口氣,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了一絲詭秘的笑容。然後牽著馬,轉了方向,無聲地離開了。

走了不遠,又停了下來。他回過頭,看見瘋子還是那樣呆滯。

“祝我一路順風吧!我要騎著它,”他拍了拍馬背,“去江南了。”

52、

人一旦沈迷於自己的軟弱,便會一味地軟弱下去,會在眾人的目光下倒在街頭,倒在比地更低的地方。

不知為什麽,他又想起了這句話。但是這一次,他卻一身輕松,絲毫沒有往日那些糾結於心的自責與愧疚。

墨羽想象著自己的處境,胸中有著出奇的平靜,面孔仍是那樣異常冷靜。

重新走在滄離大地、夔朔王朝的帝都、整潔的大道上,有著從未有過的快樂。

他手中攥著一個空空的布袋,有那麽一會兒,他還以為自己又隨身帶著血淋林的紫河車。他擡起手,認真地註視了許久。

“不會再有那樣的事發生了。”他點點頭,“再也不會。”

心情不同,態度自然不同。他的腳步忽然變得輕盈起來,好像再這麽走下去,就要走到天上去了。剛剛他又完成了一件事情,意味著他距遠離塵世的目標更近了一步。現在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有意地幫助他達成某個心願。那就是盡快處理完飄於他興趣之外的繁雜瑣事,然後馬上回到天山,開始一段平靜的生活。做完這些,就是一切的終結。開始重生,把這二十年來所有的苦與樂通通拋於腦後,完完全全托化出一個新的生命。

他竟然有心情擡起頭,對眼前的繁華盛世充滿感激地觀察起來。好像如此俊秀剛毅的面孔上,從未坦然綻放過如此真實的笑容。他二十年生命所孕育的全部朦朧的向往終於第一次有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形式。

昆娑,在很小的時候便聽說過那是個迷人的地方。再後來,漸漸地,他便在心中與自己許下個小小的約定:總有一天,他要來到它的面前,以一種虔誠瞻仰的心態,親眼目睹一面令他心馳神往、常常出現在夢中的帝都的芳容。

他長於雪山,所以只有在二十歲的時候,才第一次真正看見它的面容。在這裏,他像一個陌生的過客,貪婪地瀏覽著這座城市的迷人風貌。這一切都在深深地吸引他,使他有種異樣的快感,令他產生一種錯覺。

他本身就屬於這裏。換一種說法:這裏本來就屬於他。

他為自己的荒謬暗自竊笑,也為自己如此之多的驚喜發現感到震驚。

記得在兩個月之前,他曾來過這裏,也如此這般走在帝都的鬧街中,與市井的親切與真實靠得這樣貼近,但是這一切,卻像一列列新出爐的春筍一樣排在眼前,散發著從未有過的盎然喜慶。

那個時候,心中到底在想著什麽,竟然像被蒙住了雙眼一樣就那麽混事走了過去?

人心就像海底針,連沈浸於其中的當事人有些時候都不了解自己的情形處境。

不知不覺,他竟來到了“紫來”門口。

由於過於出神地留戀身後的景色,他險些被門前的一塊長石絆倒。

不如進去喝一壺吧,難得無事。

他跨進酒館,又險些被慌亂沖出的瘋子撞倒。

他敏捷一橫身,定睛掃了一眼瘋子的臉,那家夥卻鬼風一樣飄了出去。但是那一眼,卻令他楞了好久。突然覺得,那個衣裙襤褸,面如鬼怪的蠻荒人,竟有些眼熟。他回頭看了一會兒瘋子的背影,卻怎麽也想不起到底在哪見過。

似曾相識,卻恍惚未料。他總會有這樣朦朧的感覺。

有時候,第一次看到某一張臉,覺得熟悉。有時候,身臨著什麽事情,仿佛眼前的映像曾親身經歷過。

也許與你之間在夢中相見過吧。他在心中對瘋子說。

“來了客官!快裏屋坐!……”店小二陪笑地彎腰走過來,招呼著他。

他一回身,這才發現滿屋的狼籍。破餅破菜撒了滿屋的桌地,一看就是被人故意揚翻的。偌大的酒館裏除了店小兒和掌櫃便再無其他人。

“裏屋坐客官,外面有點亂……”店小二手指著門簾子後面,抱歉地說道。

他看了看情況,隨意擺擺手,“收拾一下吧,我坐那裏就好。”他指著墻角的一處座位說。

“我這就給您擦擦……”店小二快手快腳替墨羽掃出一條路來,拎著抹布搖擺著身子給他擦幹凈了一張桌子。

墨羽優雅地坐到位子上。“隨便兩樣小菜,一壺上等的‘千杯醉’。”

“這就來嘍——”店小二一拉長音兒,麻利地鉆到後廚,瞬間端著托盤走了出來。

“您先慢用著哈!”

墨羽沖他點點頭,喝起酒來。

“有人剛剛在這裏鬧事嗎?”喝了有一會兒,他隨意問道。

“是呀,還不是那個瘋子!”小二邊收拾著其他的桌子邊答著話。

“他總來這裏鬧嗎?”墨羽又問。

“不是總來,就在最近。”小二回答說。

“這都怪浦少爺!”窩在櫃臺裏正打著算盤對賬的掌櫃埋怨說,“那瘋子向來不進屋的,浦少爺也不知道抽哪門子的風,前些天賞了他一壺酒,那瘋子竟喝上癮來,從那以後每天都來痛耍一番,搞得我們生意都蕭條了些微。”

“您說不給他喝,他就耍,但是我們,也不能就這麽天天地供著他呀,他憑什麽呀?!”小二厥著嘴,一臉不悅。

墨羽坐在那裏,忽的一楞,卻又瞬間挑眉笑起來。

“你們說的浦少爺,莫非就是浦府的浦少逸?”

“正是他啊!”小二快速地點著頭,“您是——”

墨羽看著他,仍在微笑。

“呀!”小二轉頭看向掌櫃,“這不是上次浦少爺帶來的那個朋友嘛!”

掌櫃也擡高頭,仔細打量起來。然後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對,就是那個少爺……那個,那個姑娘……好些了嗎?”

墨羽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尷尬的不安從面上一劃而過,微微顯露出蒼白的假笑,他點點頭,“她現在很好。”

他佩服掌櫃等人這種驚人的記憶力,每天在他們眼前走過無數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過客,他們卻能那麽清晰地將每張面孔印在腦子裏,甚至,那些與他們毫不相關的陌生人、他們之間的關系。

記憶力是一條看不見的枷鎖。他想。

“那麽,您知道——前些日子浦少爺是怎麽了嗎?好像很難過的樣子。”掌櫃認真地問。

“也許是失戀了吧。”他隨便一說,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哇,浦少爺有心上人了麽?不過他好像說過,他要像浦大人一樣終身不娶的哦……”店小二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神情,抻著細長的脖子,“那麽他看上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呢?”

墨羽喝盡了最後一盅,擡眼看了看小二。那人已經停止了勞作,正楞在那裏,一只手抵在嘴角,另一只手拎著破抹布,微微蹙著眉頭,認真地盯著墨羽看,大有刨根問底的嫌疑。

“哪家的姑娘……會有那種福分……”他裝作很為那姑娘的幸運感到羨慕,但是他的眼睛背叛了他的心。

“是梁門的雲慕公主。”

“啊?”小二瞪大了眼睛,好像被一個炸雷劈到了一般呆在那裏,“浦少爺要做駙馬了呀!”

“也許吧。”墨羽淡淡地留下一句話和幾個銅錢,在店小二和掌櫃震驚的目光註視下坦然離去了。走至門外,他猶豫地站了一下,方才還愉悅的心情早已被一掃而空。一種驀然的憂郁打碎了他的輕盈的步伐,它突然變得沈重起來,使他無法正常地行走,他站在那裏,重新感到久違的難過。

“你看,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人提醒我,要時刻想著你。”他無奈地笑笑。

他想起附近有一塊長方的石頭,便想坐下來靜靜地休息一下。

此時的夜晚格外幽靜,門庭若市的青靈山下諸多生意人與游者早已散去。酒館的窗戶只透出昏黃的光,在相隔遙遠孤零零的兩扇窗戶之間的陰影中,長石幾乎看不見。他憑著印象走過去,坐下來,隨即聽到一聲慘叫。

他驚慌地跳起來,那個躺在長石上、將全身伸展開來、滿身酒氣的野瘋子又開始卑劣地咒罵起來。

他盯著瘋子雪亮的眼睛看了一個時候,那些不堪入耳的叫罵聲根本沒聽進去一丁點。

隨後,他一聲不吭地走了。

53、

當他頂著夜晚腥冷的月光回到梁門的大院中,已經過了子時。

這一路,他騎在馬背上,時不時地擡頭睬望頭頂靜謐的星空。這裏的月亮要比天山的好看許多。這裏的月亮,好像總是被一朵朵朦朧的飄雲浸掩著,不像天山那的那麽清澈透亮。而星星有的時候也被隱匿地幾乎不見蹤影,像在與你捉迷藏一般,令人有種欣喜的探索欲望。在他認為,天山本應該是一頭頂的混沌迷茫,正如同發生在那裏的不白冤案一樣混濁不見底。但是它們卻那麽虛偽,時刻做著最無恥的自我掩飾,向世人證明它的無辜與純潔。他發現自己愈發討厭那個地方,那個深藏著他痛苦童年的地方。而對這裏的留戀,卻在慢慢加深,他本來就應該屬於這裏,他喜歡梁門的生活,喜歡這裏的人,喜歡這裏的氣候,喜歡這裏的一切。

為什麽不留下來,繼續在這些人的陪伴下度過餘生?

意識到這個可笑的想法,他開始自卑地傷起心來。

沒有自知之明的人,時刻都在做著不屬於自己的夢,然後他們會在第一時間意識到自己的卑微與羞恥。總有一些觸不到的感覺,令他們魂系夢牽,距離越遙遠,那妄想愈加強烈,直到他們最終自卑地倒在人們高貴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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