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露出淡淡的笑容，目光變得悠遠，“是啊，都老了，轉眼都過去那麽多年了。”

這番話，勾起了肖凜的回憶。

想到當年的一段情，以及幾十年的苦守，近乎絕望的尋找和等待，他不禁悲從中來，聲音都啞了，“過去了，對，都過去了。”

他定定看著外婆，目光帶著克制的眷戀。

就這麽看著，好像要把缺失的幾十年，都在這個眼神中，彌補回來。

外婆垂下了眼瞼，感覺到他的目光，卻也沒有說什麽。

沒有人說話了，氣氛安靜而沈重。

從肖凜的態度，看得出來，他很重視這一次拜訪，說話也斟酌著語氣和措辭，甚至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感覺，生怕說錯了什麽，冒犯了外婆，惹來外婆的反感，而破壞了難得的相處。

以至於，外婆不說話，他縱有千言萬語，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縱橫商場幾十年的肖家家主，沒有人會想到，他會有如此小心翼翼的一面。

外婆並不喜歡這樣僵滯的氣氛，隨口找了一個話題，“你的病，是怎麽回事？”

肖凜笑了笑，神色懷念，又帶著幾分痛苦，說：“都是陳年舊事了，說出來，你可能不愛聽。”

外婆靜靜地看著他。

看得出來，外婆並不抵觸，肖凜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女傭端上來的茶。

他緊緊抓著杯子，緩緩道：“當年我回到肖家就後悔了，偷偷拿了不少家裏的貴重物品，又帶了不少錢，跑回去找你，想好好和你過日子……”

“苦也好，難也罷，只要是兩個人在一起，沒有過不去的坎，沒想到……”

他小心地看著外婆一眼，發現外婆神色恍惚，似乎也回憶起了當年，但並沒有露出明顯的抵觸厭惡情緒，他勉強笑了笑，才繼續說下去。

“我回去找你，你不在，我以為你只是出去幾天，一直在那裏等，那些天下很大的雨，怪我那個時候不會掙錢，沒給你住到好房子，那個時候，我們住的泥瓦房，漏雨又不禦寒。”

“我怕你回來找不到我，一直在泥瓦房裏等你，身體頂不住，高燒暈過去，泥瓦房塌了，被埋了……後來，被肖家找來的人發現，才撿回一條命，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外婆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她並不知道，肖凜還回去找過她，而且在他們住的地方遇難。

“這些年沒什麽牽掛，管理肖家的事務，有時候不太註意休息，身體熬不住，慢慢就垮了……”肖凜聲音嘶啞，擡起頭來，看著外婆，目光克制又貪婪。

“當年獲救醒來之後，我被家裏人囚禁了好長一段時間，等到終於有機會逃出去，去謝家找你的時候，謝家人說你回去過，但是被趕出去了。還說你身無分文，一個流落在外，一定活不下去，說你早就死了，讓我死心。”

外婆聞言，緩緩笑了，卻笑得涼薄無情，“在謝家人眼裏，早就沒有我這個人了，和死了也沒什麽區別。”

想起那個饑荒的年代，她一個女人懷著身孕，好幾次差點餓死荒野的日子，外婆露出了諷刺的表情。

如果不是靠啃樹皮熬過去，如果不是瀕死的關頭，碰到好心人給過一口飯，她的確早就死了。

肖凜渾身一震，滿臉的痛苦，突然抑制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外婆大驚，慌亂地靠近他，“你，你沒事吧？”

肖凜渾身不自然地抖動著，從懷裏掏出來一瓶藥，胡亂倒出來幾顆，就著手裏的茶水，直接吃了下去。

外婆瞪大了眼。

藥哪有這樣吃的，除非已經是病入膏肓，沒得治了，心裏也沒存著希望了，才這麽囫圇吞棗地亂吃。

他的身體已經……

看著肖凜深深弓起的背，和拼命克制著，依然微微抽搐的身體，外婆不禁悲從中來。

他看起來，真的很痛苦。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還有眼睛裏，乃至靈魂裏，都透著絕望的痛苦。

以至於靠近他的身邊，都能感覺到那股煎熬了幾十年的孤獨，刻進靈魂裏的悲哀。

外婆閉了閉眼，睜開眼，又朝肖凜坐近了幾分，猶豫地擡起一只手，貼在肖凜的背上，輕輕拍了拍，說：“既然身體不舒服，你就不該來這裏，應該在家休息，養身體。”

外婆的關懷，令肖凜身心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來，看了看外婆，眼眶突然就濕潤了，顫抖著雙唇，低喚著這幾十年，日日夜夜都在呼喚的名字，“婉儀，婉儀……”

沙啞的聲音，聽得外婆很難過，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應道：“我在。”

“婉儀！”肖凜叫著外婆的名字，突然抓住外婆的手，用力地，緊緊地抓在手裏，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因為早年的操勞，讓外婆的手變得有些粗糙，加上擺在眼前的年紀，讓這雙手在粗糙上，又多了許多皺紋。

每一道，都記錄了命運的殘忍，和歲月的裂痕。

肖凜手一抖，但依然緊緊攥著外婆的手，沒有松開。

“婉儀，對不起，當年我不該走的，不該走的……”肖凜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痛苦，說不清是此刻身體的痛更多，還是心裏的痛更多。

外婆閉上了眼，好半晌沒有說話，卻也沒有掙開肖凜的手。

“我當時很混亂，我以為我可以給你很好的生活，沒想到……沒想到我高估了自己，那個時候，我其實很害怕，怕你看不起我，怕我給不起你好生活，你會瞧不起我，會離開我……”

肖凜垂著頭懺悔，不敢擡頭看外婆，身體顫抖著，整個人看起來絕望而悲戚。

外婆看著他的白發，神色有些恍惚。

當年意氣風發的肖家少爺，滿腔的豪情壯志，終究還是敗給了殘忍的現實，在困頓的生活面前退縮了，害怕了，自我懷疑了。

“你怕我離開，所以自己就先逃跑了……”外婆語氣平淡，只是在陳述事實。

肖凜猛地攥緊了外婆的手，劇烈咳嗽了幾聲，深深彎下的腰，弓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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