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婉儀，對不起，我是個懦夫……”肖凜的聲音，沙啞不堪。

他垂著頭，不敢擡起頭來看外婆，只緊緊抓著外婆的手。

溫熱的淚，滴落在交握的兩只手上。

外婆渾身一震，隨之，被滿心的難過給淹沒。

她眼角也泛起了淚意，表情卻空洞洞的，有些麻木地說：“我以為你變心了，受不了苦日子，要回肖家當你的大少爺，風風光光地過一輩子。”

隨之，外婆緩緩笑了，卻笑得很悲傷，“誰知道，你這麽沒出息，跑就跑了，還回去做什麽，弄得一身的病，到現在也沒醫好。”

“我不後悔，我一點也不後悔！”肖凜猛地擡起頭來，定定看著外婆，啞聲說：“我只恨自己，為什麽一念之差，離開了你，為什麽沒有再早一點，再快一點回去找你。”

外婆註視著他含著淚光的眼。

那雙染著歲月風霜的眼睛，那麽深沈，那麽用力地凝視她，就好像當年，他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純粹的熱愛。

只是當年空有一腔愛意，沒有愛一個人的能力。

如今，有了可以愛一個人的能力和地位，卻早已物是人非，滿目瘡痍。

外婆扯了扯嘴角，卻扯不開一個完整的笑容，“當年，被家裏人趕出去後，我回去過……我抱著一點希望，以為你會後悔，會回去找我。”

“只不過，我回去的時候，那個漏雨的泥瓦房，已經倒了，洪水把什麽都沖走了，什麽都沒剩下，我在那個小鎮呆了幾天，沒等到你，就不等了。”

“沒想到，原來你回去了，你真的回去找我了……”外婆由衷地笑了，只是笑著笑著，眼角卻泛起了淚花。

年少的一場愛戀，不顧一切地私奔，卻苦了兩個人大半生。

兜兜轉轉到最後，原來都是是命運的捉弄。

錯過了一次又一次，誤會也一層層加深，到了化解不了的地步。

如今誤會解開，卻也在兩人之間，隔了幾十年的鴻溝，說再多，也回不到當初了。

看到外婆眼角的淚，肖凜渾身一震。

外婆沒有落淚，他自己眼睛裏的淚水，卻淌了下來。

他怔怔看著外婆，伸手想要給外婆擦眼淚，手伸到半空中，又怕引起外婆的反感，局促又無措地僵在半空中。

外婆見狀，別開了臉。

肖凜動作一僵，以為引起了她的反感，臉色蒼白地放下了手。

外婆看了看他，突然站起身來。

“婉儀？！”肖凜大驚，以為外婆要走。

“你先坐一會兒，我上去拿點東西。”外婆試圖掙開他的手，卻被他死死抓著，見他露出了恐慌的表情，外婆又補了一句，“幾分鐘就回來。”

肖凜這才松了手。

目送外婆上樓後，他顫抖著手，摘下眼鏡，有些狼狽地擦掉眼裏的淚水，整理了一下自己失態的儀容，才端正地坐著，癡癡望著外婆離去的方向。

焦灼地等了幾分鐘，外婆就出了房間，從樓上下來了，手裏還拿著東西。

肖凜倉皇地收回了視線，勉強挺直了脊背，不讓自己表現得過於急切。

外婆回了房間一趟，看得出來也整理過情緒，神色平靜了許多，眼角的淚花，也擦掉了。

她重新坐回沙發上，把手裏的東西，擺到肖凜面前。

是幾個相框，和一本略顯陳舊的相冊。

相冊翻看的痕跡很明顯，看得出來外婆很愛護，但也經常翻看。

“這，這是……”肖凜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她手裏的東西，不知道是過於激動，還是太難過，一時竟失了言語。

“早些年沒有條件拍照，後來條件好了些，但是蓉蓉和菀菀，都是不愛拍照的，所以留下的照片不多。”外婆撫摸著相框裏的照片，神色很懷念。

提及已經逝去的女兒，外婆心裏還是堵得難受。

肖凜顫抖著雙手，珍而重之地把相框捧起來，看到相框裏笑得燦爛，卻一輩子都沒能見上一面的女兒，他忍了忍，終究沒能忍住。

老淚縱橫。

滾滾熱淚，滴落在相框裏，模糊了相片裏，一身幹練軍裝的謝蓉的面容。

這是他的女兒，可是他這個父親，卻從沒有參與過她生命中的任何一個瞬間。

不知道她降生的喜訊，沒有抱過她，沒有聽到她叫過一聲爸爸。

不知道她一點點地長高了，從軍了，嫁人了，乃至犧牲了。

只在幾十年後的今天，從別人調查的情報裏，知道有過這麽一個女兒，知道她長什麽樣，並且，得知了她已經不在人世的噩耗。

白發人送黑發人，是人間至痛。

更痛的是，他連送的機會，都不曾擁有。

熱淚，越滴越多。

他抹了一把眼淚，顫抖的手，撫摸著相片裏冰冷的面容，啞聲說：“婉儀，能和我說說蓉蓉的事情嗎？”

他想說“我們的女兒”，但是他不敢。

外婆見狀，心裏也有些難過，但女兒逝去這麽多年，遺體也得到了安葬，她已經能平和對待。

看著相框裏的女兒，外婆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也陷入了回憶，慢慢說起了關於謝蓉，以及謝菀年幼的往事。

肖凜沈默地聽著，沒有出聲打斷外婆的話。

寬敞的客廳，只有外婆一個人的聲音，充滿了懷念和感傷。

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等到女傭來敲門的時候，謝菀才留意到時間。

已經是快到傍晚的時間了。

她牽著秦逍的手，走下樓來，看到沙發上放著外婆一直小心存著的相框和相冊，而外婆神態很平和，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感傷。

肖凜站了起來，他眼眶有點紅，目光很不舍，手裏還小心地拿著一個相框。

謝菀眼尖，看到相框裏的相片，是穿著軍裝的母親，以及背著小書包的她的合照。

這個相框，是外婆給肖凜的，謝菀馬上想到了這一點，也隱隱明白了今天兩人的談話，大致是什麽樣的結果。

“叨擾了這麽久，我該回去了，改天有時間，我再登門拜訪。”肖凜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看著外婆的目光，戀戀不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