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你們打夠了沒？”

虛境裏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不知道那兩個人打了多久，反正她是看都看累了，頭擡酸了，又不想飄到天上去被煙火洗禮，岑悅很沒形像的仰躺在了大殿前的玉階上，看著天上絲毫沒打算停手的兩個人，有氣無力的嚷道。

這兩個一本正經交手的人啊，真是太不要臉了，虧得她之前這麽擔心，原來全是白費勁了，假打啊，百分之百的假打，聲勢看著嚇人，每招每勢卻點到為止，配合得還很默契，完全就是在欺騙她這個外行的觀眾不懂，汙染她清澈的雙眼純潔的心靈，嘀嘀的，這兩個人到底怎麽回事？

手邊的玉液已經見了底，天上的人不理會她，緊繃了一天神經的岑悅懶懶的打了個哈欠，閉了眼正打算放松休息下，突然想起了回來前那匆匆的一瞥，那個老道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在郎君的房裏？

心裏有了疑惑，又實在擔心劉曜的身體，再看了一眼天上裝模作樣的兩人，岑悅果斷的決定回去看一眼，身隨心動，腦海中念頭一閃，人已經到了益王府內，望著漆了朱色的高樓又畏懼的頓了頓，最終還是敵不過心裏的擔憂走了進去……

“依君上所說，貧道幾乎能肯定君上是被鬼魅給纏住了，所以現在才這麽體虛乏力，陽氣匱乏，以至於讓邪風入體臥床不起。”

滿是筆墨馨香的高樓中，已不需在掩飾蹤跡的劉曜還是沒換地方，只是半起了身靠了在軟榻上，旁邊坐了位白發蒼蒼，長須美髯的道長，畫了太極陰陽的道袍穿在略顯老態的身上，竟也有一番出塵的意味。

“咳，咳咳……雖然不可思議，但他幫了我不少，又怎麽會害我如此？”側頭低咳了兩聲，散開未束的黑發順著雪白的絲衣滑落在臉側，黑與白的強烈對比，更是襯得劉曜的臉色蒼白消瘦得驚人。

悄悄的出現在窗邊的岑悅本就是滿心的忐忑，陡然聽到這麽一番對話，當場就驚呆了，他的病……竟然是因為她的緣故，這……怎麽可能？

“他可能對你並無惡意，只是人鬼殊途，即使是他無意，他滿身的陰氣也會害了您，所謂陰陽，您為陽他為陰，他強則你弱，你強則他弱，君上若是信得過貧道，只需在府內作法三日，收了他是小事一樁。”滿面的平和慈悲，說出的話卻是鋒利盡現，老道手撫著臂間輕搭的三盡拂塵傲言道。

“收了他？然後呢？毀掉他的魂魄？”鋒眉皺起，劉曜對道家的手段也略通一些，眼中有了一絲猶豫，“不能超渡了他嗎？”

“君上慈悲，只是魍魎小鬼難纏，若不毀掉他，只怕驅散也只管得了一時，再說超渡，按君上所說，那小鬼定是有修練了術法，像這類亡靈，普通的咒語根本就起不了作用，只有完成了他未完的心願，才有可能讓他轉世投胎。”

“那怎麽才能知道他想幹什麽？”理不清心裏的想法，劉曜只覺得心裏有一絲不忍，他好歹救過他不止一次，即使現在不需要他幫忙了，也不能無情的讓他灰飛煙滅。

“這個……，恕貧道無能，貧道的道行還達不到能與神鬼溝通的境界。”臉上現出難色，老道雖被這益州百姓稱為活神仙，但他畢竟不是真神仙，有些事也是辦不成的，對著權勢地位非比常人的益王，他倒也是實話實說了。

“道長知道有誰能做到？”從他的臉上看出了一絲遲疑，劉曜直接問了出來，臉上坦坦蕩蕩，既沒有看不起也沒有嘲笑他的意思，只是平靜的心誠的想要幫幫那個屢次救了他的鬼。

“若是十年前，老道的師弟應該能行，只是現在他不知所蹤，也不知是否還活在人世。”眼看劉曜是不想下狠手，老道也不勉強，腦子裏想著其他的法子，把他那天縱其材，卻瘋顛不知所蹤的玉幀師弟的事說了一遍。

“依道長所言，超渡是沒辦法了，那如何才能不讓他再來呢？”眼神的光茫漸漸凝聚起來，緩緩的掃視過屋內的幾案，書櫃及門窗邊，劉曜的口氣莫名的輕了起來，卻仍是有條不紊的問著。

“老道能看看君上所說的那塊玉炔嗎？”沒急著回答，青衣的老者順著他的目光在屋內游移，手上拂塵突然左右掃了兩下，嘴上無聲的動了起來。

“啊……”已經是被她害了劉曜的事實驚呆的岑悅對突如其來的攻擊毫無招架之力，兩道看不見的猛烈罡風迅速卷住了她，大力拉扯似是要把她的靈體攪爛粉碎成塵埃，撕扯靈魂的痛讓她慘叫了一聲，可惜屋裏的人聽不到。

“道長請住手。”急忙開口阻止，起身的動作太猛劉曜又是一陣咳嗽，只是堅持的眼神還是讓默念咒語的老道停了下來。

“此物膽子到是不小，見著貧道在還敢來，君上不該姑息他的。”雖然停了下來，但老道還是一臉不讚同，手中塗了朱砂的黃符紙一見，瞬間貼到了窗欞，門口各個出口，封住了岑悅的去路。

“不是姑息，只是應有的知恩圖報，哪怕他害我如此，但他無心之過，我也不過多追究，道長看看這個吧。”摸出懷中已經漸冷只餘了他體溫的玉炔，劉曜心裏暗松了口氣。

他從來不是個容易對外人心慈心軟的人，可是對這只不知來歷，也不容於世的鬼魅，他卻不知為何真不想讓玉靈道長收了他，他幫他，救他是一回事，但心裏總有些奇異的感覺讓他下不了這個決定，也許是因為這是悅走了後唯一給他捎來的東西？

小心的遞給了榻邊的人，劉曜很詫異的看著玉靈道長的臉色變了。

“這……這玉怎麽會在君上這裏？”

“怎麽？道長知道這玉的來歷？”

“剛才跟君上提過我那失蹤的師弟，這塊玉就是他的，自從他不知從哪裏得來這玉後，天天拿在手裏參詳，非得說裏面有古怪，把自己都給逼瘋了，後來留下玉炔就消失了，只說了有人會來拿，幾個月前有個女子找來觀中，我那徒兒交給了她，後來就沒了下落，沒想到現在會在君上的手中。”

細細的打量了手上這塊看起來絲毫不起眼的古樸玉炔，玉靈真人感慨的說道，手指在溫潤的凹凸紋路上輕輕撫過，感受到了一絲異樣的存在。

“女子？是個什麽樣的女子？”猛的坐直身子，劉曜長年平靜如玉的表情有了一絲裂痕，洩露出他心底深處的急亂迫切。

從進得屋來，不管是說起這靈異奇幻的鬼纏身，還是說起他的病情，玉靈真人都不曾在那俊美卻冷靜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情緒，可是現在，他卻見到了一張突然間明亮了起來的臉，即使他沒笑，但眼角眉梢都帶了不可藏匿的歡喜之情。

不明白他突然間的激動，頂著一雙亮得仿佛裝了滿天星子的黑眼，玉靈道長不甚明了的搖了搖頭：“貧道不是很清楚，只聽小徒說那女子相貌奇特，長得極美不說，眉心還有一顆紅的亮眼的紅痣。”

紅痣……是她，真是她……從夏到秋，小半年的時間，他終於聽到了她的消息。

面色依舊蒼白虛弱，挺直了背的劉曜再藏不住心裏的情緒，臉上緩緩露出個淺淺的，一如夜色中靜靜開放吐出剎那芳華的曇花般，顛倒眾生的笑，看呆了蒼老的玉靈不自知。

悅，既然你不回來，那換我來找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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