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考慮得如何？”

輕如浮雲的問句出自施府少讓外人進入的書房，落日餘光照映不到的角落，一襲略收緊的黑衣勾勒出一個挺拔的身材，雙手負在身後，黑曜石般的眼望著幾案後略低了頭的老者。

“殿下可是明白陛下為你賜婚的意圖？”老者擡頭，睿智的雙眼看向那雙黑亮的眼，被裏面璀璨的光芒吸引。

“先生以為真到了那一日，能護得住吾？能保得住施家？父王老了，從他為施家賜婚於吾時，就把你和整個施家推到了懸崖邊，這點相信先生心中有數，曜不惜冒著風險而來，這份誠心先生可以放心。”

略帶了嘲笑的聲音，不是小看施家的力量，而是以他對褚家一貫的了解，到時候施家只有跟著他跨掉，落敗甚至滅門的下場。

看著施相公沈吟沒說話，千裏趕路而來的劉曜緩緩笑了：“先生歷經三朝，自然知道當年雲家與褚家的關系有多好，可一朝事出，褚家是怎麽做的？先生以為這事落到施家頭上，褚相又會怎麽做？”

義正言詞的指責，極力撇清兩家關系，更甚者在事後發覺不對時，落井下石，趕盡殺絕，若不是當年的雲妃拼了命保住了自己的兒子，那現在也沒有眼前這位了……對有著八拜之交的雲家尚且如此，那一向與他意見不合的施家就更不用說了，沈吟良久的施相公那張蒼老布滿皺紋的臉上神色幾番變化，最終歸於平靜。

“殿下希望老臣做什麽？”定了決心的話落，屋裏隱藏的第三人出來了，遞給案後的施相公一個素色錦囊，默默的退到了一邊。

“把這件事捅出去。”完成了此次京畿之行的目的，他的覆仇之路總算是邁出了一大步，劉曜看著施相公手上平實無華的錦囊，露出了冷笑。

這個驚喜，褚相你可要接住了。

“這……這可是真的？難怪……難怪當初那麽快……”一手展開纖薄的紙張，幾行小字讓施相公當場色變，眼裏的震驚藏都藏不住：“老臣會找個合適的機會上稟陛下。”

“明日早朝，就是先生最好的機會。”篤定的話讓施相公不解，近日太子表現良好，朝政也步上正軌，此時怎能算是好機會？

“哦？為何？”

“一個時辰前，太子和六皇子在玉霞山狩獵，為爭搶獵物至使六皇子墜馬受傷，此刻只怕人剛回宮，太子失儀，再加上母妃失德，兩件事同時上演，這出戲才更精彩不是嗎？”

“爭搶獵物？六皇子受傷？這……太巧了。”施相公心驚，望著那雙黑眼神色不定。

“無巧不成書，這是天助你我，先生可要把握好這個機會。”劉曜的眼神清明，表明此事真跟他沒一點關系，說不定還真是老天在幫他。

“是，明日早朝，老臣會當面上奏今上。”不管六皇子一事是不是人為，既以下了決定，他自會好好利用手中的消息。

“操勞先生了，曜先行告退。”事已畢，劉曜披上了手邊的圍帽，帶著衍魚出門。

“殿下膽量老臣佩服，只是殿下還是莫在京畿停留，早日回益州是好。”施相公叫住了人，看著在暗下來的天色中站在門口的黑衣人，誠心勸告，封王無旨擅離封地，還秘密潛入京畿，此事若是事發，那後果可不堪設想。

“曜此行專程來見先生，事已畢，自不會久留，先生放心。”話落，挺拔的身影溶入花木的陰影間，在前面人帶路下熟門熟路的走上小徑，一路上避開來往的施府褚人消失在夜色中。

宮中西南方清冷的大殿中剛經歷過一片混亂，六皇子劉濟重傷而歸，他的母妃沈夫人受驚昏厥，人事不清，一眾宮奴侍從驚慌不已，待到太醫前來診治完，才總算恢覆了鎮定，只是內殿裏那個昏睡未醒的人，還是讓後來到的君王怒不可遏。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快說。”

已經暗下來的外殿中，正有宮人逐一點亮燈火，一臉怒色的君王盯著跪了一地，隨兩位皇子今日出行的隨從和一旁站著的劉弘，大聲喝道。

還未有人開口，劉弘站了出來，臉上急色：“父王，當時兒臣本是見著只猶獸，正要放箭，六弟突然就從林子中竄了出來，我們兩人差點撞在一起，兒臣身邊的人見形勢危急，情急之下，就……”急著出來辯解的劉弘看著臉上怒氣越來越重的君王，心一驚，說不下去了。

“就什麽？就放箭射你弟弟的馬？你這個哥哥就是這樣當的？”

“你無事了，你就沒想過他的安全？他今天幸運的是只折了腿，要是一不小心沒了命，你當如何？賠他一條命嗎？”

“你……你怎麽就這麽不知輕重。”

對於幺子受傷，君王是很擔心，但更讓他憤怒失望的是今天三子劉弘的表現，平日無事時表現尚佳的人怎麽臨事會變得這麽沒有擔當，一味的辯解抹清關系，絲毫沒有為兄弟擔心，沒有反省自己的行為，這般的自私自利，真是以往在他面前那個知書達禮的人，他真是看走了眼。

不知輕重……父王對他失望了……

被君王怒急的重話一嚇，劉弘慌了，“不是的，父王，當時兒臣根本沒反應過來，是他們自作主張，兒臣並沒有想害濟弟受傷的，父王明鑒啊。”

借詞卸責，怕事惜身，對身邊人也這麽沒擔當，君王看著低頭揖禮的劉弘，在心裏緩緩的搖了搖頭，再不言語，一甩袖進了內殿，去看他那個受傷的幺子，以及那個柔弱受驚的沈氏，他許久都不曾關註的兩人……

被君王臨走時那一眼所蘊含的意味驚嚇，留在外殿的劉弘心慌卻不知所措，只恨恨的瞪著那個犯錯的侍從，恨不得一刀砍了他。

呵呵……夜路走多終遇鬼了吧，害了郎君那麽多次，這一次看你還怎麽裝？坐在殿頂橫梁上聽壁角的岑悅看著底下劉弘那嚇傻了的樣子，笑得歡樂。

隨著劉曜一路回了京畿的她，又跟著去打探消息的八番之人，全程跟蹤了這次的傷馬墜落事件，在見著劉濟那馬兒莫名其妙的受驚從林中竄出去時，她還及時出手托了他一把，小小的幫了下忙，不然從馬下摔下來的劉濟只怕會傷得更重。

雖然救了劉濟，但沒幫到那匹中箭的馬，岑悅心裏不太好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在的原因，那匹馬才受驚，要真是那樣，就是她的罪過了，不過眼見著劉弘被怒斥，她心裏總算是舒服點了。

再看了一眼內殿裏正安慰著沈夫人的君王，岑悅緩緩的消失，再出現時到了藏身在偏僻民居的劉曜身邊，看著他樂道：“我回來了……知道嗎？劉弘被你父王訓慘了，只怕他好一陣子都不敢再動歪腦筋了。”

已經換下了一身黑衣的劉曜站在窗邊，在室內昏黃的燈光映照下，靜靜的凝望著夜色籠罩中的皇城，腦中不知想到什麽，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迷惑，伸手從懷裏摸出那塊串了紅繩的古舊玉炔舉起，對著滿天的星光輕聲自語。

“是你……在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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