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華殿中，沈默的吃過遲來的晚食，待宮人們下去，劉曜才走到窗邊看外面，感受頭頂上那連珠似的劈叭聲，那是密集的雨點打在屋檐上的聲音，深吸一口帶著濕水的空氣，一眼望出去，整個皇城都籠罩在一片雨霧中，天地間仿佛就只剩下了嘩嘩的雨聲。

“這雨下得真大。”幽幽的嘆息聲發自劉曜口中，縮回已被雨水打濕的手，劉曜看向了榻上靠著的劉弘。

“呵呵……是啊，這一場下來，怕是暑氣都會退不少。”幽深黑亮的眼神像是藏了什麽，讓劉弘頗感不自在，哈哈的敷衍了一句，心裏有些發慌。

“嗯，近來連連下雨，想來今年冬日怕是會來得早些。”劉曜微笑著點頭，仍是望著劉弘，望得他不安的轉頭不看他。

“說起來，我在回來的路上也遇到次下雨，那天也是下得好大，大到讓車馬難行，風雨迷人眼，就連山石也被沖落阻了回京的路。”

沈默安靜了許久的劉曜就像是跟兄弟平日閑聊似的聊起了他歸途中所遇的驚險奇事，一雙眼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被他的話吸引過來的兩個弟弟。

“雨勢太大，路又被阻，我為了避雨，就停在了路邊一民居家中，閑聊中得知有一條近路可繞過文水直達上臨，為了早日回京，我就帶人棄了車，輕裝進山走了那條小道。”

“沒想到……”緩緩的在龍榻前坐下，劉曜伸手理了理君王的薄被，頓了頓，看到劉弘不由自主望向他的眼神，瞇了眼淺笑。

“沒想到我們在裏面迷了路，一直走一直在轉圈，怎麽也找不到路出來，被困了兩天，人馬俱疲，更是被猛獸追擊……”劉曜搖了搖頭，眼裏似在回憶那一路的驚險，停了下來。

“後來呢？你們怎麽出來的？”忍了忍，劉弘還是沒忍住問了，他的計劃按說是天衣無縫的，他是怎麽逃出來的？

“後來……”劉曜偏頭過來，邊說邊看向了劉弘，臉上帶著意味未明的淺笑：“後來我們趕走了猛獸，又找到了一匹野馬，它就帶著我們走出了迷谷。”

漫不經心，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劉弘心裏愕然，緊繃的情緒讓他對著劉曜激動的喊了出來。

“怎麽可能？人都找不到路出來，一匹馬竟然會認路？”劉弘不信，他精心安排的死局，就這麽被一頭畜牲給破了？這怎麽可能……

“呵呵，是啊，人都做不到的事，一匹馬竟然做到了，真是天下奇聞，弘弟你覺得呢？”劉曜輕輕的問。

“呵呵呵……什麽馬會這麽神奇，二哥莫不是說笑了，要真有這麽匹馬，那不是能通靈的仙馬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劉弘笑得尷尬的掩飾，看到劉曜的眼似乎越來越亮，心頭漏跳了一拍，莫非……他知道了？不……不會……

“仙馬？這麽說也是，想來怕是上天垂憐我急著回來看父王的一片孝心，才讓它出現領了我出谷，讓我得以趕回京見父王一面，還真是神一般的奇遇，弘弟你說是嗎？”

弘弟覺得呢？弘弟你說是吧？他……他什麽意思……

連著兩問，劉弘心裏的恐慌越來越大，笑得勉強：“二哥說笑了，夫子說子不語怪力亂神，許是湊巧了，呵呵。”

“也許吧……”劉曜收了面上的淺笑，輕輕的說，黑得浸人的眼裏劃過一絲冷意，劉弘一下轉過了臉看窗外的大雨，眼神慌亂，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父王，曜這一次回來可是經歷了不少奇事，您快醒過來，曜好好給你說說可好？”

輕若翩羽的一句話，輕撓在劉弘心間，俊臉一下白了，猛的起身。

“弟弟想起點事，先出去下。”

不待人回應，劉弘匆匆去了外殿，一會兒功夫不見了人。

呵……

屋裏一下又陷入了沈靜，劉曜勾起了唇角淺笑，看了一眼閉著眼似是睡著了的劉濟，接著在君王耳邊輕語，喃喃的聲音含糊不清，誰也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麽。

窗外的雨還在下，且不見有絲毫的弱勢，褚夫人聽著叭叭的雨聲，坐在燃了紅燭的鏡前，慢慢的拆下頭上的珠翠，待烏黑的長發散開，氣質高貴的婦人瞬間面色柔和了許多。

“唉……”

看著鏡中容色未變，眼角卻添了細紋的自己，褚夫人幽幽的嘆了口氣，引得她身邊的丫環偷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做自己的事。

快了……就快了，她總算是要等到這一天了，只要他一走，只要他死，她就能……

似是想到什麽美好的事，褚夫人嘴角露出了一絲淺笑，鏡裏的她臉上有了一抹艷色，只是瞬間就見她深吸了口氣，閉上了眼再睜開恢覆了常色，招來丫環給她輕揉肩頸，放松緊繃了一天的神經。

“夫人，殿下過來了。”繡了美人的屏風後面有丫環通報，她猛的噌了起來，急步走向外面，心快速跳動了起來。

“弘郎，你怎麽回事？啊，那邊……”見兒子滿身被雨浸濕，神情默然，褚夫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母妃……你們先下去。”被淋濕的錦袍冰涼的貼在身上，涼意從身上透進心間，劉弘緊張的趕了母妃的宮人出門後，臉上露出了慌亂的表情。

“母妃，他……他好像知道了？”

“什麽？”褚妃還沒從她心念的事中回神過來，咋一聽兒子的話還沒反應過來，看他的神色，又瞬間明了了。

“他知道了……呵……知道了又怎麽樣？就憑現在的他，他也只能忍著，你父王……沒了，他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可是……祖母那兒……”

“你放心，你祖母已經定了你，她不會再輕易改變決心的，這事他無憑無據，就算他去跟你祖母說了，我們不認，他能奈我何，再說你祖母的性子，可是為了這大漢江山，為了褚家，許多事她會視而不見的，呵呵……”褚夫人披散著長發，明媚的一張臉上笑得花枝亂顫，卻帶著讓人發冷的寒意。

在這宮裏陪伴了她那麽多年，她太清楚她姑母的個性，為了穩固漢室，有些事她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然，十年前她就該被打入冷宮了，哪裏還有她如今的權勢地位。

“那我就放心了。”放開手中緊攥著的白巾，劉弘松了口氣，剛才他可是被嚇得不清，慌了神跑來找母妃商議，現在一想，好像事情也沒那麽可怕，只要他沒證據，呵呵，他不會有證據的。

那引路的人早就被他給解決了，他就算知道是他做的，也無濟於事，沒有證據，祖母不會信他的。

“弘郎，你記得，這天下遲早是你的，以後，他的事母妃來管，你就放心等著吧，母妃不會讓他妨礙你太久的。”褚夫人眼裏有一絲淩利，看向劉弘時又化為一絲心疼。

畢竟是還年輕，總會有心虛的時候，像今晚這樣冒失的跑來找她，不就是心裏害怕了嗎？

看到眼前的劉弘，褚夫人就不由得想起當年的她，那件事情後也是慌亂緊張，怕得好久都不敢一人入睡，可她現在還是好好的，那件事早已煙消雲散，除了那個人，只怕沒人會記得了。

那個人……留不得……

大雨的嘩嘩聲還在繼續，掩蓋了屋子裏明燈下母子倆的低語，掛了絲帛的橫梁上，岑悅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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