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兒見過皇祖母，見過各位夫人。”

男子清亮的嗓音伴隨著門外的悶雷聲傳進殿中各人的耳中，如同驚雷般震動著每一位人的心。

益王……到了。

到得那麽快，到得那麽是時候，殿裏一幹人的眼光隨著那個跨進殿的身影站定，聚集在了那張如仙如畫的臉上，心內暗起風波。

高坐上首的褚太後神情恍忽的看著殿前那年輕挺拔，還帶著一身風塵的兒郎，一時間恍若穿過了時光看到那個笑望她的女子，像，真是像，難怪君王一直念念不忘。

“祖母，孫兒回來了。”

滿是深情、飽含敬仰的話語驚醒了上首恍忽的太後，輕擡了擡手讓地上跪著的人起身，看著那張俊美的臉，心裏暗嘆了口氣。

終是回來了……

“曜郎回來了，一路趕路怕是辛苦了，還好，趕得及時。”對著起身擡頭看她的劉曜，褚太後斂了情緒嘆道，側過了臉看裏面。

“父王他……還好嗎？”

“唉，去看看吧。”

劉曜上前一步，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進去，在太後的嘆息聲中匆匆走了進去。

身後滿殿的人陷入了沈靜，對於先前的話再沒提起。

進了內裏的劉曜一步步走近龍榻，看到沈睡中恍無聲息的君王時，好似回到了多年前他送他離開的那天……

曜，你怨父王嗎？滅了雲家，害了你母親……

父王想要做個好君王，卻不能成為一個好父親，你母親離開了，現在……父王也要送你走。

別怨我，好好的待在益州，遠離這些是非，朕不會讓你有事……

當年的一字一句還在耳邊，那個握著他手送他的走的人卻躺在了榻上命懸一線，劉曜慢慢的在榻邊坐了下來輕喚。

“父王，曜回來了。”

益州王劉曜，這個自小離宮遠赴益州的劉氏長子，他的名字在這宮裏可是如雷貫耳，可真正見過他的人還沒幾個，從他踏進殿內，外殿裏不論宮妃奴仆，包括那四位大人都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想聽聽裏面的支言片語。

除了一聲‘父王’外，內殿裏再沒什麽動靜傳出，外間的人無言，一時間殿裏靜得能聽得到落針的聲音，氣氛沈悶著，太後身側的褚夫人站了出來。

“太後……”

“別說了，散了吧，讓他們三兄弟在這兒守著，其他人都散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太後改了主意，一揮手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了，殿裏其他人相繼離開，褚夫人把手裏的絲絹扯得變了形，看著自己父親走時望向她的眼神，終歸是恨恨的轉身走了，臨走時看了一眼留下的劉弘，走到殿門前的對留守的蘇允道：“蘇大人，陛下這裏你多留心些，有事盡快通知本宮。”兩人的視線交接中，有眼波流動，蘇允一禮低下了頭。

“是”

送走褚妃，殿裏一下就靜了下來，劉弘望了望裏面拉著沈默的劉濟走了進去。

“二哥……”

內殿裏龍榻前的劉曜回頭，就看到進來一高一矮兩兄弟，高的劉弘面貌混和了君王和褚妃的優點，高鼻闊梁，細長的雙眼裏波瀾湧動，意味不明，而矮的劉濟就似他記憶中父王年輕的模樣一樣，薄唇緊抿著，跟在劉弘身後，只是對他一禮，並無開口。

“弘弟，你長高了不少。”對著只比他小兩月的弟弟，劉曜笑了，神色親近，沒有丁點陌生感，他太熟悉他了，即使多年不曾見面，可兩人卻從不曾陌生，只是這個熟悉殘酷得讓人心寒。

看著劉弘笑著望他，劉曜轉眼又看向了劉濟：“你是濟弟？當年離宮時你還小，不知可還記得二哥？”

“不曾記得，不過聽母妃提過，二哥一路辛苦了。”不帶熱情的話語出自劉濟之口，看著劉曜似是楞住的表情，劉弘在心裏忍不住暗笑，老六這個愚木，倒是對所有人都是一個樣啊，這樣很好，很好。

“是啊，二哥一路怕是趕路辛苦，先去休息下吧，這裏有我和濟守著，二哥放心。”雖是死敵，不過面上還是要裝裝，劉弘清咳了下對劉曜說道，走到榻前幾案邊坐下了。

“還是一起守吧，我們兄弟這樣陪著父王的時間怕是不多了，二哥不想錯過。”

君王的具體病情怎麽他不清楚，但從他得來的消息和太後的反應來看，只怕君王是過不了這一關了，劉曜不想在這個時候離開，對君王是愛還是怨，他說不清心裏的感覺，不過，從他些刻沈重的心情來看，終歸是愛多些。

“那就勞累二哥了。”不過隨口找些話來說，劉弘也沒真指望把他支走，笑笑靠在軟墊上半躺了下來，聽著外面的風聲，不再言語，劉濟則坐在另一邊的矮凳上一貫沈默，眼光落到榻上的君王身上不眨眼。

時間就在三兄弟的沈默中流逝，外面天黑了下來，嗚嗚作響的風聲中漸漸夾雜了雨聲，劈劈啪啪的聲音越來越大，雨終於落了下來。

浮坐在橫梁上的岑悅看著下面面和心不和的三兄弟，托腮嘆著氣，覺得心裏有些疼痛，為先前劉曜的那一個笑，了解所有內情的她不知道郎君是怎麽讓自己笑出來的，面對一個想害自己的人怎麽能做到那麽若無其事。

唉……生在帝王家，一切言談都身不由已啊……

“姑母，今天怎麽……後來又不提了呢？”

太後、宮中，陪著太後用飯的褚妃終是沒忍住心裏的急切，還是開口問了，今天就差一點，她的兒子就要成為儲君了，就差那麽一點，全被那該死的劉曜打斷了。

小意的夾了太後愛吃的佳肴放入她面前的碟中，褚夫人眼帶熱切的望著太後，只見她慢條思理的吃了碟中菜，輕放下筷才開口：“施相公的態度不明，曜郎又剛到，還是等兩天再提吧。”那總也是君王的血脈，更是他的長子，太後也不願真讓他太難堪。

劉曜……聽聞太後的話，褚夫人眼裏湧起了一層陰雲，只恨桑州那個局沒困死他，讓他一回來就壞她的事，這輩子他就是她命中的災星。

當年要不是他早那麽兩月出生，她早就已經是這大漢的皇後了，還用得著到現在還只是個夫人嗎？若不是他一出生就那麽得君王疼愛，她也不會……褚夫人腦子思緒起伏，一雙纖手握著細筷不自覺的用力，指尖泛白，對上太後疑惑的眼光，褚夫人一下又笑開顏。

總歸到最後是她贏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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