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少年與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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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

輕紗纏繞間,寬大的紅木獸紋榻上,有輕輕慵懶的呼喚,年輕的男子身著白絲中衣半坐起身,俊美絕倫的臉上還帶著睡眼惺松的神情,骨感分明的手掩去嘴邊的哈欠,看著進來的侍女楞了下。

“郎君起來了?亦瑤來伺侯你梳洗,悅已經走了,郎君又忘了。”

門口進來的少女笑得歡喜,跪坐在榻旁幫男子穿了絲履,起身從畫了淡墨山水的屏風後端了清水出來,伺侯男子洗漱。

“啊……對,她走了。”

坐榻邊上的男子好似還有點迷糊,卻避開了亦瑤伸出的手,起身走向紅漆的木架,邊走又問。

“她沒來信嗎?”

“還沒呢,走時本是說好的,不過,郎君別擔心,悅那麽聰明,不會有事的。”

收回手緊隨其後的亦瑤有些癡迷的望著年輕男子的背影,柔聲回答他的問題,又搶上前去擰了巾子遞給他,不經意間觸碰到溫熱的指尖,忙低頭遮掩羞紅了的粉頰。

“不說上哪兒,也不來信,哼,我看她是一離府就樂不思蜀了。”

年輕的益王劉曜白衣黑發,披散飄逸,目若朗星,渾身散發著如仙的優雅,只是一提起岑悅,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別扭如孩童般的輕哼。

而對侍女的異樣卻是沒多在乎,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無言的拒絕了她再次的殷勤,自己動手洗漱,再沒多餘的情緒。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落在他身上時,他已在院中立了良久,待額上浸出了汗珠才微喘著氣放下手中的弓弩,看草靶上密密的箭矢無言。

言而無信的女子,你到底身在何方?

“君上,京畿有信來。”

院外匆匆進來一英武的兒郎,劍眉星眸,氣宇軒昂。

“京畿?什麽事?”正收弓進屋的劉曜疑惑的停住腳步,詫異於這個突來的消息。

“是……陛下病重,下旨召您回去。”

“什麽……病重?”劉曜不可置信的喃喃重覆,隨後對劍眉的男子吩咐道。

“三郎,去準備行李吧,這次,可能會在京畿待久一些。”說著話的劉曜眼神還有些發怔,緊接著又加了一句“帶上那些人一起走。”

“是”英武的男子博鵬點頭應了,臉上帶了遲疑的神色再說“那些人全部帶走嗎?他們有些還沒完成訓練,大哥怕是不會答應。”

“就帶走原來的那幾人,其餘的交給博山操練,就按之前的法子做,若有事,就找……”劉曜說著突然停了,而後搖了搖頭,“就傳信給我吧。”

“是”

博鵬應聲走了,劉曜在屋前楞了一會兒神,才進屋開口叫人。

“亦瑤,整理行裝。”

內間的亦瑤早就聽到了之前的話,低低的答了聲,指揮了小丫頭們拿了竹箱開始收拾衣物,而她自己則跟著劉曜進了書室。

“郎君,要帶哪些竹簡走?”

面對滿屋子陌生的竹卷,亦瑤一時間覺得無從下手,問起劉曜,她知道,這滿滿一屋子的竹簡全都是郎君的寶貝,以前從來都是由岑悅來打理,從不讓外人輕易進來的。

“不,不帶了,以後你來照看這裏,別讓人進來,註意通風蟲蟻,莫讓風吹雨淋,也別外借他人。”

劉曜掃視了一眼室內高大書架上的竹簡,又伸手摸了摸書案上幾本薄薄的冊子,眼裏若有所思。

“好,那……若是安公子來借,也不借嗎?”劉曜的要求讓亦瑤有些苦惱,她長年跟在岑悅身邊,自然知道郎君有個最要好的朋友安公子,時常會來找他借閱書籍,郎君把這裏交給她,那這個問題她一定得問清楚才行。

“若是他來,你就借他吧,只是申明,一次只能一卷,不可多拿,歸還後再借。”

劉曜顯得有點小氣的說道,加重那‘只一卷’的語氣。

“好的,安公子若來,奴婢一定不讓他多拿。”

亦瑤覺得好笑,郎君只有對這些竹簡才這麽緊張,啊……也許還要加上一個人,一個讓她羨慕又妒忌的人,一個已經離開了的人。

“對了,這木紋紙的進展如何,讓他們多做一些,待我回來有大用。”手掌下薄薄的一本,卻裝載了好幾卷的竹簡的內容,輕便又宜拿,也只能那個時時不忘偷懶的女子才能想得出來。

陷入回憶的劉曜,嘴角泛起了一抹笑,讓人驚艷的笑顏看呆了亦瑤,看到郎君不解的望著她時,才醒神過來回話,而後有些怒其不爭的搖頭,揭力擺脫被那謫仙般的面容影響。

“奴婢讓他們加快速度做,只是悅不在,那邊做得不如她做的好。”

剛剛還想到她,這會兒郎君又提到了與她有關的事,被迷惑的亦瑤忍不住脫口又說了那個名字,看郎君沈下來的臉,忙閉上了嘴,輕咬著下唇,小心的看他。

“讓他們盡力吧,不是學了很久了嗎?怎麽還做不好。”劉曜的口氣不太好,說得卻是那做紙的匠人。

亦瑤知道是自己的話惹郎君不開心了,想了想才開口。

“他們說不好掌握力度,做出來的紙厚薄不勻,極易破損,正加緊練習呢。”

其實這些都是悅走之前反覆強調了的,可那些人就是笨,怎麽教都不會,悅說熟能生巧,讓他們多練練就好了,可悅走了這麽久了,他們還是沒多大進步。

亦瑤心裏話可不敢再說,她發覺隨著悅走的時間越長,郎君越不開心,聽到悅的名字都能讓他發一通火。

“真是沒用。”

益王黑曜石般的眼中有著惱意,拿了竹簡遮了那一沓薄冊子,怒聲道,也不知他惱的到底是誰?

“郎君,嬤嬤請您過去一趟。”

門外有侍女來請,劉曜忙起身,自己汲上絲履走了出去。

屋裏的亦瑤有些懊悔的拍了自己一下,看人不見了影,又去幫忙收拾行李。

……

“誒,小道長,請問這兒就是筋竹嶺嗎?”

一身布衣素裙的岑悅叫住了正往山上走的一位童子問起路,白得驚人的臉上汗水盈盈,扶著腰微喘氣。

“道長就是道長,怎的加個小字。”

回頭的童子、或許該說是少年一臉不悅,沖岑悅喝道,圓睜的雙眼卻滴溜溜的轉動,好奇的打量著她。

“呵呵,小道長莫怪,你年紀小,不這樣叫你要那怎麽叫?”

雖然覺得很累,但岑悅還是被少年的眼神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看得那少年微紅了臉。

“我不小了,過了明天,我就十二了。”

有著一雙靈動雙眼的少年惱怒的低喝,他生平最恨人說他小,想起觀裏的師兄弟們打趣他老長不大的話,更是火冒三丈。

“哦,那還是比我小啊,所以叫你小道長也沒錯。”岑悅偏頭,少年道長好玩的性子激起了她好久不曾有的感覺,調、戲小正太啊,在前生她沒做成,沒成想在這封建的古代,在她生死未知的時候,倒是實現了。

“你……哼,我不跟女子一般見識。”說著不小,其實還很孩子氣的少年一甩袖,不理岑悅上山了。

“誒,小……道長,等等呀,我問你,這是筋竹嶺嗎?”

“是”少年往上走著沒停,不情不願的回道。

“那,請問,你們這兒有一個左手有殘的真人嗎?”

岑悅在後面追問,爬那石階有些辛苦,眼看著少年越走越遠,心急趕了幾步,就感覺自己眼前一陣陣發黑,全身無力,趕緊摸索著株樹木停了下來。

“左手有殘?不知道,這筋竹嶺上大大小小的道觀有七八座,真人更是無數,你要找人可夠得找了。”

少年腳步輕松的往上走,有些幸災樂禍的笑著岑悅,等著她的反駁,半天卻沒聽到動靜,回頭一看,就見那女子在落後他十幾步的位置上停住了,扶著顆老樹,還慢慢往下滑。

“誒……你怎麽了?”

少年忙回身往下跑,堪堪接住了人,有些吃力的扶起人坐在稍平坦的草叢上,仔細打量著她,只見她臉上鬥大的汗珠順著額際滑落,呼吸急促,一身體溫竟涼得嚇人,這伏月的天怎麽會有人這麽冰?就像是要凍住她的身體般,整個人都散發著寒意。

“沒事,就是頭有些暈。”

岑悅的臉更白,白得到了像是透明的地步,閉眼緩過一陣,再看腳下的石階,暗慶幸,幸好他接住了她,不然她這一滾下去,不就重覆了她父親的命運,不用等她找到人,她的小命就沒了。

“你這樣子可不像沒事,你生病了?”

少年皺著眉頭問,看她羸弱的樣子,一點也不似剛才跟他鬥嘴時那精神熠熠的人。

“是啊,所以我要找人治病啊。”

岑悅笑得很無奈,她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走到這裏來,要是以前,打死她也不會相信有這種事的。

她的身體好端端的,卻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慢慢的變得虛弱起來,很緩慢很微弱,卻是一天天更壞,直到她發覺不對,請來名醫相看,卻什麽都沒查出來。

“病了應該找大夫啊,你到這筋竹嶺來找真人有什麽用?我跟你說,那些真人說什麽包治百病,除妖斬魔都是騙人的。”

少年一身道長打扮,卻說著真人的壞話,也不怕被師傅逐出師門。

苦中作樂的岑悅笑了,只是其中隱含的悲意只她一人知道,她不知找了多少名醫大夫,甚至還以郎君的名義請了蘇家的神醫來看,苦藥補藥吃了一大堆,卻仍是沒什麽效果,為了不讓府裏人操心,她還騙他們說她沒事了,結果呢,越拖身體越弱,到這時,她不得不信命了,這坑爹的老天到底是怎麽安排她這一生的,她一定要弄清楚,不然就是死,也不瞑目。

在府中時,為了不讓自己顯得更異樣,她一直沒跟別人說過她記得小時候的事,記得有人曾為她批過命,說她活不過十四,所以她才執意什麽也不說的離了府,照著記憶中的路找回了她原本的家,問到了筋竹嶺來。

“若是找大夫有用,我也不會到這裏來了。”

岑悅嘆氣,從成片的樹林間望去,看到那隱藏在山間的建築,暗自祈禱著,只希望找到那個人能救她一命,或是……讓她死個明白。

“哦?你找的那個人能救你嗎?”少年不明白岑悅的苦處,只看著她那弱不禁風的樣子,想著也許該幫她找一下人。

“也許吧,我一定要找到他。”岑悅堅定的說,撐起身要繼續往上爬。

“我去幫你找吧,你住哪兒?我先送你回去。”少年略帶了擔心的看著她,還伸手扶了她一把,隨後趕緊放開手,有些不自然的退開了兩步。

“不,我還是去找吧,時間不多了,多一個人也多份希望,謝謝你。”

岑悅對少年笑著道謝,陽光般燦爛的笑晃花了少年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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