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明天就是郎君回府的日子，你不等他回來了嗎？”

翠竹環繞的屋舍內，一襲深緋色曲踞裙，梳著雙環髻的美麗少女跪坐在木榻邊，看著那個同她打扮相同，卻正收拾著包袱的女子，語氣裏滿滿的都是不舍。

“不等了，郎君走之前我就跟他稟過了，我也跟船家說好了，今日未時在渡口等。”

手上最後一件衣物疊好，背對著美麗女子的岑悅回過了頭，眉眼清麗，雙目晶亮，遠山芙蓉間一點殷紅，觀之讓人眼前一亮，只那臉色蒼白了些，讓人看著怪心疼的。

提起包袱坐到已經紅了眼圈的少女身邊，眉心一點紅的岑悅臉上笑盈盈的，一點也沒有即將遠行的傷感。

“悅你真討厭，為什麽走不說，上哪兒去也不說，我還是不是你的好姐妹了？就算你的事我幫不上忙，可是只要你開口，郎君也會幫你呀？為什麽不同他說呢？”

被她的笑刺激到了，滑如凝脂的臉龐上劃下兩行淚，少女用纖白的手掌捂著嘴咽哽。

屋裏的兩個人，一樣的芳華，一樣的裝扮，就連容顏也美得不相上下，一個嬌俏可愛，一個清新脫俗，而唯一不同的就是收拾包袱正準備離開的岑悅眉心那一點圓潤的亮紅，如同耀眼的紅寶石般，奪人眼球。

這一點點的不同，造就了她身上不同於尋常人的氣度，這府中上上下下，誰不喜她，誰不疼她，她卻在今日執意要離府，即不言因，也不明去，怎能不讓人難過。

“亦瑤，這天下總有要聚離的人，分開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再相聚是吧？別難過，再哭可就不美了。”對她的問題避而不談，膚白如飛雪的岑悅拉了拉亦瑤擦淚的手，淡淡的調、笑。

“你呀，老是這樣子。”被逗笑的亦瑤沒好氣摔開她的手，想了想又拉住了。

“那你以後要常回來看我們知道嗎？還有，你有什麽要跟郎君說的嗎？你就這樣走了，郎君回來會難過的。”

“嗯，當然要回來，這裏就是我的家，不回來，又上哪兒去呢？對吧。”

用力的點頭，岑悅一把擁住了亦瑤，靠在她頸間不言語，微微泛紅的眼眶使勁的眨啊眨，良久才放開，臉上露出微笑：“至於郎君啊……你就跟說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亦有我的路要走，以後我不再他身邊，你就幫我多照顧一下他，別看他那麽高傲，其實骨子是很好說話的，你在他身邊待久了就知道了。”

指間有些透明的纖手調皮的爬上亦瑤那形狀美好的鼻子輕刮下，岑悅輕笑著道，看到嬌羞笑了的人，心澀了下。

“郎君對你才是這樣，對我可從來沒好說話過。”絲滑的雙頰飛上一抹紅霞，亦瑤微低了頭抿嘴笑。

“以後他也會這樣對你的，他的性子冷，你要多關心關心他，他不愛人近他的身，你要慢慢的來，也不喜太熱的水，茶除外，你……”說起兩人共同的主子，岑悅一時停不了嘴，在一起十年了，一朝要分開，還真舍不得。

“這些我都知道，你說過好多次了，還沒走就忘了？”亦瑤打斷了岑悅的話，笑話著她的啰嗦。

“倒是你，記得到了地方安定下來後，就給府裏來封信，讓我們好放心知道嗎？不許偷懶不寫，也不要嫌麻煩只寫一兩行，要寫得詳詳細細的，在哪裏住，做什麽，吃什麽，開心的，不開心的事都要寫清楚，不然以後你回來了，我也在不理你了。”

同樣啰嗦了一大堆，拉著岑悅的亦瑤總歸是不舍得人走，只是心知再怎麽挽留，也是留不住下了決心的她，只得擦幹了臉上的淚扯出一抹笑，陪著她走向了府門。

門外一輪紅日正慢慢的升起，照得清晨的薄霧逐漸散去，一路繞過亭臺水榭，花園長廊，不時有人前來跟她道別，或是特意，或是偶遇，不論長幼，面上都有不舍，岑悅一路微笑著，直到她看到門前立著的一位長者。

默默的斂了笑，幾步上前，放下了手裏的包袱，提裙跪地行了大禮再擡頭時紅了眼眶。

“嬤嬤，悅向您道別了。”

“你這丫頭，是真的決定了？”

年五十許的長者，身穿了深色的曲裾深衣，容色嚴謹，精神卻矍鑠，看得出平時甚少言笑，但此時的她面上帶了一絲激動，看著跪在地上的岑悅，腦子裏過往的一切緩緩浮現，哭的她，笑的她，聰明勤奮卻愛玩愛鬧的她，這些以後都要見不到了？

“悅意已決，嬤嬤不必再勸。”清脆的聲音中分明帶了絲顫抖，岑悅卻仍舊堅持，在冰冷地上再行一禮，額頭重重的在青磚上磕出了聲響，向待她如親母的老者告了別，頭也不回的出了黑底朱框的大門。

“唉……”

幽幽的嘆息發自長者，眼中有著惋惜，卻是揮退了一幹送行的人，轉身走入花園小徑中，很快消失不見。

門外，說得堅決，走得更是絕決的岑悅，自踏出那高高的府門，眼裏就流出了淚，咬牙急走幾步到了隱敝的巷子裏，才敢偷偷回頭，看著寬闊氣派的大門上那朱紅黑底描金的‘益王府’牌匾，失聲痛哭。

我會回來的，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回來的……

叩叩叩，有些破舊的木門被敲響，帶動門上的鎖頭，發出嘩嘩的聲響，吵醒了小院裏沈睡的人，有一衣衫陳舊的老婆子不耐煩的起身下床，走到院門前大聲問。

“誰呀？”

正是夏困的日子，這炎熱的天氣讓人乏困，又無農事，正睡得香勒，誰在這時候來找她，莫不是隔壁的小子來串門？

老婆子想起隔壁家那不懂事的小猴子，心裏焦燥煩怒，張口就欲罵，門外的人卻開口了。

“是岑氏家嗎？”

年輕清脆的女子聲音，溫和有禮，老婆子臉上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情，幾下打開了大門。

“你……找誰？你……是誰？”

門外青衫的少女滿臉的微笑，襯著眉心的紅痣，更顯得容貌非凡，可這幅嬌俏顏容卻讓來開門的老婆子疑狐不已，粗糙布滿褶子的手不自覺的用力把著門方。

“娘……”少女輕輕的喚了聲，帶了一絲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你是……小六？真是你，你……你怎麽找回來了？”十年了，她竟然還記得家在哪兒？她當初被賣時，可才四歲啊。

老婆子驚恐的大叫，手上一用力，就要關門，卻被那青衫女子擋住了。

“娘，你聽我說……”

“說什麽？你這個掃把星，你害死了你父親，還想回來害我嗎？滾，快滾，不許跨進我家大門一步。”

老婆子用力推著門，大聲喊著，聲音之大驚醒了小院裏的人，只見有好幾個人走了出來，一個個身著粗布短褐，身形消瘦，帶了茫然和拘謹看門口那一身明亮色澤的女子與老婆子較勁。

許是看已方人多了，老婆子松了手，抄起門邊的細竹掃帚，指著差點跌近院子的女子，逼得她節節後退。

“你聽我……”少女邊退邊揮手擋住快掃到她鼻尖的細竹根，嘴上想道出自己的來因，只可惜那絕情的老婆子半點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只會大喝著讓她滾。

“娘……”在院子裏看了會，一個面色老實的青年漢子上前了，喊了聲老婆子，伸手拉住了掃帚，站在門邊，看門外的少女，神色怔怔。

退到了門檻下的女子臉上沒了笑，只眼神淡淡的看門裏的人，再沒上前來。

“你放心，我不會回來的，只要你告訴我，當年那個給我算命的是哪兒的人，我立馬就走。”

“什麽算命，都十年前的事了，誰還記得，也只有你這個怪物才記得那麽多，快滾。”

老婆子渾身發顫，卻死死的站在門前，舉著掃帚再想上前，被那老實的青年拉住動不了。

“大郎，放手，你不認識她了嗎？快把她趕走。”老婆子拉扯不動，用力捶著兒子，氣他的不動作。

面像老實的青年任母親敲打，沈默的打量著門外的少女，眼裏情緒陌生又似懷念。

“那個人是筋竹嶺的道長，名字我忘了，只記得他左手有些殘，你去找他吧，以後……別再來了。”母親對她已是瘋魔了，看她現在過得不錯，何必再回來受氣。

青年略帶了猶豫，還是把話說完了，說完垂下了眼，不再看她，不知是不想還是不忍，扯下老婆子手上的掃帚放回了原地，推著她往裏轉身。

“你幹什麽告訴她，要是她去找到真人，要報覆我們怎麽辦？”老婆子激動的拉著兒子的手，畏懼的看了眼門外又露出笑的少女小聲埋怨。

“娘，她不會的，她是……”小妹啊……

青年的話在老婆子的瞪視下吞了回去，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就聽到門外清脆的道謝聲，只見那青衫的少女姿態大方的撚袖一禮，然後離開，沒有回頭，青年的眼中流露出了感嘆。

當年那個一歲能言會走，三歲會背詩寫字，老愛跟著他身後打轉的乖巧丫頭，卻讓母親聽信個游方道人的話給賣走了，只因父親外出做事不幸身亡。

可那是意外的事，怎麽能怪到一個只有四歲的丫頭身上，只可惜當年他年紀小，又懦弱膽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被送走，無能為力，希望這一次能幫到她，一轉眼就十年了，也不知那個道長說的話準不準？

離開的青衫少女就是離開益王府的岑悅，而那個婆子就是她的生母岑李氏，被生身生母這麽對待，岑悅仍能做到不慍不火，不是她大度，而是她與生母的感情本就不深，誰讓她是個泊來貨呢，帶著前生的記憶，還沒跟現在的母親培養出感情，就被她給賣了，自然她對她而言，也就是個比陌生人熟悉了一點的陌生人而已。

十年前她這具身體的生父不幸亡顧，雖說是因為聽了她的言語去山顛采藥摔落而亡，但事出並非她的本意，誰知她生母竟把這一切都怪罪到她的頭上，並聽信了游方道士的話，說她命硬專克岑家，說她命薄活不過十四。

所以她的生母就把她給賣了，時間已經過了這麽久了，若不是她發覺身體越漸不對，想找到那個給她批命的人問明原因，她根本就不想回來再面對這個母親。

還好，她知道了那人的消息，也感受到了一絲來自親人的溫暖，盡管不多，但也讓她不那麽遺憾了，至少當年她最喜歡的大哥還對她留有善意，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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