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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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漱骨子裏是驕傲的,她雖然從小跟著母親過著不如意的生活,可是母親一直告誡她,她是北虜的郡主,身上流著黃金家族的血脈,她是高貴的化身。

所以當她在鹿鳴山莊第一次見到承朗的時候,她雖然被承朗所吸引,但是絕沒有想過要去主動追求他。在玉漱的心中,男人只應該來屈從於她。可惜承朗是皇子,從小錦衣玉食,眾星捧月,他根本不知道女孩是要去追求的,在她的印象中,女人是父皇指配給他的物件,就像是家中的一件紅木家具一樣,只不過能夠說話,有了體溫罷了。

可是喜歡就是喜歡,當聽說承朗要帶著她們去城外的翠微湖,玉漱的心便雀躍起來。想著能與承朗泛舟在冬日的湖面上,那種浪漫的想象便讓她臉頰發燙。

紮布耶離開京城之前,告訴過守衛在親王府外的北虜兵,不許讓承朗等人離開王府半步,可是盡然玉瑤郡主下了令,大家也就沒什麽可說了。

玉瑤郡主是紮布耶的親妹妹,違抗郡主的命令,便是違抗紮布耶世子,而這世上敢違抗紮布耶的人還沒有幾個。一百多個北虜兵跟在三輛馬車後,朝城外的翠微湖走去。

翠微湖煙波浩渺,雖然已經入冬,但是翠微湖有個奇怪的性質,便是多冷的天,湖水也不會結冰。冬日裏,湖面上常常籠罩了一層淡淡的霧氣,今天是個陰天,湖面上的霧氣就更顯的迷離。

湖邊停著一艘大船,冬郎小聲對玉瑤說:“你讓那些北虜兵在岸邊守著吧,他們要是上了船,咱們都玩不好。”

玉瑤點點頭。秋荷在遠處看著,心中不是滋味。大家上了船,船上有紅泥小酒爐,有各種小菜,大家在甲板上小酌。

玉漱看著承朗,承朗卻在看山水,承朗坐在甲板上仿佛是在雲霧中飛舞的仙人,看著不真實,卻又真實地在你身邊。玉漱抿著嘴,只能拼命地給自己灌酒,希望酒精能夠給自己膽量,讓自己能夠與承朗袒露心聲。

船至湖心島時,玉漱已經醉了。她下船的時候,把過來扶她的張寶林推開了,直徑來到承朗身邊,直接撲了上去,怔怔地看著他。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了,只是怔怔地看著。

承朗楞了楞,把她推到一邊,“你喝醉了。”

承朗看著她,當初在鹿鳴山莊,初次見到玉漱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那時候她的名字叫梳子,是個小賊,可是只要她換上女裝,便會讓人驚艷。

承朗扶她在一棵樹邊靠下,輕輕為她蓋上皮裘,這裏很冷,皮裘鬥篷能擋住寒氣。

玉瑤和玉漱的酒中有迷藥,玉瑤此時已經是臉頰通紅,不省人事。

冬郎將她安放在玉漱身邊,秋荷湊了過來,在玉瑤面前擺了擺手,確定她是否真的睡著了。

玉瑤真的睡著了,秋荷把一封信塞到玉瑤的衣服裏,輕聲問:“現在這麽冷,她們兩個不會凍壞了吧?”

承朗說:“應該沒事,迷藥的時效也就一個時辰。”

“可是人在睡著的時候總是最脆弱的。”秋荷咬著嘴唇,招呼寶林與她一同燃了一堆火,在火的外延用石塊壘了一圈,以免起了風,吹出火苗,點著玉瑤和玉漱的衣服。

冬郎說:“沒想到你還這麽關心她們。”

秋荷瞥了他一眼,“她們又不是壞人,雖說我並不喜歡她們。”

一個時辰之後,玉瑤覺得冷了,她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面前的一堆火,火光溫暖,她忙伸出手在火堆旁取暖。

玉漱也醒了,她顯得頭疼,問道:“他們人呢?”

玉瑤站起身來,向四周張望,一封信從衣襟中掉了下來。有些疑惑,拾起那封信,信封的落款處寫著“冷秋荷”三個字。

秋荷他們已經上了翠微湖南邊的山,幾匹快馬馳騁著,小路上的積雪被馬蹄揚起,如同紛亂的梅花,在天空中鋪灑。

冬郎與秋荷同乘一匹馬,冬郎想起了秋荷塞給玉瑤的信,問道:“你塞在玉瑤衣服裏的那封信寫的是什麽?”

秋荷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沒什麽,和你沒關系。”

“怎麽能沒關系,你快說,寫了些什麽?”

秋荷輕輕嘆了口氣,“我在信裏寫,是我慫恿你去騙她來翠微湖的。出逃是我的計劃,是我聯系了反抗北虜的義軍,我要將北虜人都趕出中原。”

冬郎震驚了,“你為什麽這麽寫?玉瑤會恨死你的。”

“恨我總比恨你強吧。”秋荷垂下眼睛,“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麽朋友,她恨我便恨了,總要有人來背這個責任。可是她是喜歡你的,如果她知道是你有意騙她,她不光會恨你,還會傷心,這種傷心會要了女人的命。”

玉瑤果然對秋荷恨得牙癢,秋荷對冬郎說得並不全,信上還有一些內容是秋荷沒有告訴冬郎的。秋荷在信上寫:我必須帶冬郎走了,你對冬郎的感情我很清楚。我絕對不會把冬郎讓給你,如果你對冬郎還不死心,我會奉陪到底。

玉瑤把信揉成了一團,丟在地上,玉漱俯身拾了起來。玉瑤氣得直哭,“都是冷秋荷那個賤人,冬郎明明是喜歡我的,要是沒有冷秋荷,冬郎會和我在一起的。”

玉漱讀完信卻慘淡地笑了笑,“傻瓜,冷秋荷哪有那個本事?他們想要逃出去,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至於你那個冬郎,你還是死了心吧。”

玉瑤突然轉過身,握住姐姐的手,“姐姐,你武功高強,你去追他們,他們應該沒有走遠。”

玉漱看著玉瑤,搖搖頭,“你知道,冬郎是我師父的兒子,我答應過師父要照顧好他一輩子。既然他們決定要與北虜劃清界限,我也沒什麽好說的。我與北虜早就沒有什麽關系了,我只是你的姐姐,不想摻和到政治當中。”

“這不是政治,這是感情,我不想讓冬郎離開。”

玉漱握著玉瑤的肩膀,來回晃了兩晃,“妹妹,你清醒些吧,這中間摻雜著兩個國家幾百年的恩怨。如果冬郎真的能拋開與北虜的世仇,他是不會走的。”

玉瑤捂著臉痛哭,“不,不,都是因為冷秋荷,要是沒有她冬郎不會走,都是因為她。”

玉漱將妹妹摟在懷裏,“傻瓜,你怎麽這麽傻?你是黃金家族的子孫,你想在這亂世之中忘記國與國的爭鬥;你想在紛繁世間只為了情而活著。這些都是你天真的執念,是無法實現的。”

空中飄起了雪,玉漱留下了眼淚。妹妹在面前哭著,承朗已經不見了蹤影,蒼茫天地之間,自己仿佛無處可以安身。

仇恨是一顆種子,種在心底,時間和胡思亂想是它的養分,仇恨的枝椏會越長越繁茂,直到任何一個人的內心也盛放不下。

三年後的初冬,紮布耶擁立了啟政皇帝最小的弟弟,年僅三歲的劉承安為帝,年號“永祥”。

永祥元年,剛剛十八歲的玉瑤郡主守寡了。去年夏天,由紮布耶做主,她嫁給了北虜的征南將軍。

玉瑤沒有見過自己夫君幾面,征南將軍在平定中原各處此起彼伏的起義中死在了南京。

丈夫死了,玉瑤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她知道自己應該哭一哭的,可是眼淚很不爭氣,似乎是眼淚有自己的想法,不肯為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從眼眶跌落。

紮布耶二十一歲了,他開始留胡子,看上去滄桑了許多。他從小便有一張成熟的臉,相貌長到年紀前面去了。加上他這三年不愛笑,常常板著一張臉,更讓人覺得他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征南將軍死在南京,是被一夥江湖上的俠盜取了性命。如今天下大局已定,北虜控制了中原,只是在一些深山老林中,有一些不願意屈從異族統治的志士,一直在與北虜兵周旋。

民間有種說法,當年啟政皇帝是篡位,六皇子劉承朗才應該是皇帝。可是劉承歡為了能當上皇帝,向北虜借了兵,把永州讓了出去,這便是北虜兵亂的肇始。

人們還說,六皇子劉承朗一直躲在南京一代,他是上天的指定的真命天子,早晚有一天會帶著漢人驅走北虜。

紮布耶常常在想,當年承朗他們從翠微湖邊逃走,會不會真的躲在了南京附近?三年未見,承朗不知道是否還好……

南京紫金山上有一處道觀,道觀中的道士不多,但是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道觀後山中總能隱隱約約聽見刀劍相撞的聲響。

有少年在練武,他們在月光下舞動手中的劍,劍梢帶起地上的雪,在空中留下晶瑩的弧線。他們每天夜裏習武,天亮的時候便結束,已經持續了三年。

桂蘭帶著已經三歲的小公主在一邊那兩個少年練武,她對小公主說:“中秋,你看冬郎叔叔練武好玩嗎?”

中秋抓起地上的雪,丟了出去,並不仔細看,只是奶聲奶氣地說:“好玩。”

桂蘭撣了撣中秋身上的雪,說道:“我們中秋長大了也要習武好嗎?”

中秋點點頭。

冬郎放下劍,與寶林朝桂蘭過來,張寶林抱起中秋,冬郎說:“你怎麽帶中秋出來了?”

桂蘭笑笑,“中秋睡不著,非要出來玩。”

冬郎摸著中秋的臉,逗她笑,桂蘭說:“你這麽喜歡孩子,不如早日與秋荷成親,有個自己的孩子多好。”

冬郎臉紅了,“秋荷與我商量過,要在把北虜趕出中原後,再考慮我們的事。”

桂蘭翻了翻眼睛,“你們也真是奇怪,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還要分個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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