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夢凡最近學會看報表了，之前她閉著眼睛做數據歸納，有一天忽然心血來潮看了看，不懂，問了問人，然後她開始膽戰心驚，因為她發現經商這件事就是如履薄冰。勿怪古人看不起商人，因為生活圍著錢轉讓人精疲力盡，使得世上其他有趣的事情比如讀書談情真是沒有什麽意義，可是不轉不行，一天不轉塌掉的是很多人的生活。

前一段時間，許家投了一個房產項目，經濟形勢不好，如今資金有點問題，房子處在爛尾的危險，許夢凡看著許端行和許承找銀行談，找朋友談，重組公司的資源，前前後後地忙，她連一句我們是不是要破產了都不敢問。

許夢凡現在回家變得沈默了，她懶得和童春歸爭鋒相對了，因為她越發不明白到底怎麽樣生活才好，如果要讓她為了維持富足的生活每天在如戰場的商場上轉，她是會瘋掉的。她多少理解了許承當年想讓她和周溯白聯姻的原因了，不過理解歸理解，許夢凡依舊不讚同，因為現在的許夢凡一點也不覺得嫁給一個門當戶對有資金實力的人就能安穩一生，誰知道他們家什麽時候落難。

許夢凡以前是覺得要自己努力點不稀罕許家的錢，她如今卻是不想要許家的生活方式。

這一晚，許端行回來的很晚，許夢凡也還沒有睡，她打開門，探出頭喊了一聲：“哥。”

走廊裏亮著微明的壁燈，許端行回頭看到趴在門縫裏的許夢凡，忽然覺得她好像還是年幼的小女孩，他不由笑了，在外面再累，有家人在，他就覺得挺好的。

“你怎麽還不睡覺？明天不上班了？你遲到我讓人扣你工資的。”許端行走過去說道。

“哥，我們家會破產嗎？是不是連我的鋼琴都要賣掉。”許夢凡小聲問道，拉了許端行進房間。

“胡說什麽，這種小事情破什麽產？”許端行好笑道。

“這還小事情？你又不是幾十萬幾百萬還能找人墊一墊。”許夢凡瞪眼說道。

“不管多大的事都是小事，解決了。”許端行輕飄飄說道。

“解決了？”許夢凡又是瞪眼，心裏松了一口氣。

“資金會出現問題是很正常的事情。”許端行又說道，“你不要大驚小怪，往後你在公司裏待久了就會知道。”

“還往後？！”許夢凡搖頭。

“你就不想做了？”許端行反問道。

許夢凡不應聲，她最近睡不好都在想以後要怎麽過日子的事，什麽都想過就是沒有想過在許家公司待很久。

“你不想去好好上班，你想去做什麽？你去哪不是要面對這些問題，只是問題的大小而已。”許端行說道。

“我不知道。我知道去哪都要面對問題，所以更要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問題。”許夢凡皺眉說道。

“不然你就找個人安心嫁了，過過小日子就好了。”許端行說道。

“就我這樣？現在敢娶的人可不多，你有朋友見過我暗戀我嗎？”許夢凡撇嘴笑說道。

“你最近不是又和孫譽林走得很近嗎？他家被你鬧得不可開交，聽說他媽媽都鬧去公司讓他和你斷交。”許端行說道。

“你別說的我好像在幫童春歸報仇似的。我和孫譽林現在只是朋友。”許夢凡說道，的確，她現在和孫譽林見面吃飯聊天，偶爾當床伴，就是很正常的生理需求，沒說過感情的事。況且許夢凡最近也接觸了商業上的事，兩人也會聊聊公事，感情比以前無趣單純多了。

“童姨。”許端行糾正道。

“童春歸！”許夢凡不甘示弱立馬反駁道。

許端行無語看著許夢凡，半晌笑了，說道：“真是小孩子。”

“反正就是童春歸。”許夢凡說道。

“隨便你。”許端行說道，“你既然和孫譽林不打算覆合，就不要走得那麽近，弄得人家家裏不安寧不是什麽好事，別做什麽都由著自己的性子了。”

“是他先找我的。”許夢凡說道。

“你還對他隨傳隨到？”許端行笑反問道。

許夢凡啞口無言，半天說道：“我沒有喜歡他。”

“我沒這麽說。”許端行笑道。

許夢凡拉開門把許端行推了出去。

“早點睡，晚安。”許端行在門外笑道。

許夢凡在裏面切了一聲，爬回床上，拉上被子，躺著，嘴角不自覺上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高興，可能是因為公司裏的事情解決了她心安，或許是和哥哥許端行聊了會天她覺得溫暖，又或者是她想起孫譽林覺得挺可愛的，他最近娘裏娘氣的，一句都逗不得。

總之許夢凡覺得通體舒暢，她翻了個身，忽然想起那部電影《被人嫌棄的松子的一生》，松子交了一個作家男朋友，男朋友自殺了，死前留下一句話：活著，真對不起。許夢凡以前沒有在意這句話，此刻忽然蹦出來的卻是這句話，她感覺她有點理解了，那個自殺的男人的的確確是想向和生活道歉，生活給了我們很多東西，愛，夢想，欲望，充滿了美好，沒能力過好的是我們自己的原因。

這麽想著的許夢凡覺得心平氣和醍醐灌頂，她簡直覺得她能好好對待生活中的每一個人了。不過她第二天早上起來就因為起床氣和童春歸吵架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昨天晚上想的是什麽鬼了。

許夢凡喜歡中式早餐，今天她一臉睡不夠地下樓看到桌上的煎蛋，牛奶，咖啡，吐司等等，她火氣就上來了，說道：“我要吃面條。”

“那你等一會，讓人重新給你做。”桌上就許端行回答她了。

“我不是說了我早上要吃面條，不吃西餐的嗎？再等我就要遲到了！”許夢凡氣道。

“還怕遲到？”童春歸跟聽到天大的笑話似的，嗤笑說道。

“我沒有一天遲到！”許夢凡大聲反駁童春歸。

“是，你沒遲到就是對公司最大的貢獻了，你也只能做這麽多了。”童春歸冷笑了一聲說道。

許端行的老婆Lisa見兩個女人又無聊開掐，她支著身板垂著眼優雅擦了擦嘴，站起身說道：“我吃飽了，先走了。”她對家裏的兩個女人都不是很看得上眼。

許端行見狀也起身，他要和Lisa一起去公司，走前他看了眼許夢凡，說道：“大家早上都喜歡西式，總不能先照顧你一個的喜好。怕遲到隨便吃點，別一早上發脾氣。”

許夢凡卻越發生氣，她瞪著童春歸，家裏的事都是童春歸管的，她就覺得每次都要給她在故意給她找堵。

“你瞪什麽？不是上班要遲到了嗎？”童春歸笑盈盈說道。

許承對兩人吵架也是反感，皺起眉頭，起身也走了。

“今天沒遲到面條我不去上班了！我就坐著瞪你！”許夢凡說道。

“謝謝你不去公司添亂。”童春歸笑說道，“你愛瞪就瞪吧，我這就讓人去買面粉，現給你發酵做面條，大小姐你等著。”

許夢凡氣得胃疼，起身走了。

早上開篇不利，許夢凡倒黴了一天，報表出錯，全部重新來過，她忙暈地想死一死，她覺得誰都不順她的意。

所以，孫譽林今天看到的許夢凡是煞著臉。

“晚上想吃什麽？”孫譽林問道。

“不知道，隨便。”許夢凡開口就沒好氣。

“你怎麽了？誰得罪你了，臉這麽臭。”孫譽林打看她說道。

“就是想不到吃什麽就怎麽了，什麽怎麽了？能怎麽了？”許夢凡不耐煩說道。

孫譽林掃了許夢凡一眼，閉嘴不想和她理論，開自己的車。

而許夢凡沒人和她吵了，心裏更不痛快了，找事說道：“你以後別來找我了。”

“為什麽？”孫譽林問道。

“你媽不是不同意你和我往來嗎？”許夢凡反問道。

“我又沒有打算和你覆婚，往來有什麽關系。”孫譽林沈著臉沒好氣說道。

“是啊，你沒打算和我覆婚你來找我幹嘛？”許夢凡氣反駁道。

“聽你這話，你想和我覆婚嘍？”孫譽林反問道。

“想都別想！”許夢凡回嘴道。

孫譽林被氣到了，不做聲。

晚上的飯兩人都吃得很不開心，飯後孫譽林問許夢凡去哪，許夢凡說回家然後又把孫譽林氣到了。

“回家你自己打車回。”兩人站馬路邊，孫譽林說道。

夜風很寒，許夢凡穿的少，聞言瞪著孫譽林，說道：“你確定，孫譽林？你怎麽這麽沒品？！”

“我確定，我幹嘛要繞路送你回去！”孫譽林說道。

“你是不是一個男人？”許夢凡氣道。

“誰說男人就一定要送女人回家？！”孫譽林也生氣。

“我是不是要把晚上吃飯的錢跟你攤一攤啊？”許夢凡問道。

“可以啊！”孫譽林說道。

許夢凡氣得發抖，本身就冷，她的手抖的厲害從包裏抽出錢包抽了幾張百元狠狠拍到孫譽林懷裏說道：“我請你了！你這個混蛋！”

“謝謝你！”孫譽林高聲說道。

“不客氣，混蛋！”許夢凡踢了他一腳，跑到路邊去攔車。

攔到車，許夢凡就跳上車連混蛋再見，去死之類的話都懶得和孫譽林說。

而孫譽林等不到那樣的話，心裏很不舒服，取了車飆著回家。

孫譽林到家後忍了五分鐘給許夢凡發信息問道：你到家沒？

許夢凡收到了，她生氣不想回，刪除了。

孫譽林等了會，就直接打電話了，許夢凡掛了。孫譽林再打，許夢凡再掛，後來幹脆關機了。孫譽林傻了，他補腦最近各種不安全的新聞，然後他就開車去找許夢凡了。

童春歸看到孫譽林來家裏臉色很不好，而許夢凡下樓見到童春歸吃癟，她一天的不痛快消散了，揚起笑臉對著孫譽林。

孫譽林對於許夢凡的喜怒無常真是毫無辦法，他只能又板起臉來挽回點面子，他說許夢凡安全到家了，那他就先走了。

許夢凡挺高興地一路送他出去。

路上，孫譽林忍不住了，說道：“你這麽耍著我玩很有意思嗎，許夢凡？”

“什麽耍著你玩？”許夢凡不解道，“是你不肯送我回家，我就自己回來了。我又沒讓你來看我？你自己不放心我，幹嘛不直接送我回家？”

“你為什麽不回我短信？”孫譽林說道。

“你不送我回家我生氣啊！”許夢凡理直氣壯說道。

孫譽林啞口無言，他說不出具體的事件，反正他就是覺得：“你幹嘛對我這麽喜怒無常？你如果不喜歡我，你就直接說！”

許夢凡聞言難得沈默反思。

“你說話！”孫譽林說道。

“我在想呢！”許夢凡回道。她也知道自己喜怒無常，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麽。

“想什麽？！”孫譽林不耐道。

許夢凡擡起頭，看向孫譽林，她在他發亮的眼睛裏看到了她自己，她忽然很挫敗，煩躁說道：“沒想什麽。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你，到底想和你怎麽樣。我也煩我自己討厭我自己，你就別煩我了。”

孫譽林說不出話來，好半天壓著火氣，問道：“你煩什麽，你有什麽好煩的？”

“我就沒思想沒理想沒追求的嗎？我要煩的可多了！”許夢凡氣反問道。

“那你有思想有理想有追求，你就去做啊，誰綁著你的手腳了？”孫譽林說道。

“我就是不知道我的理想追求是什麽啊？！”許夢凡氣道，她剛才片刻難得的好心情又被孫譽林幾句話毀了，關鍵是兩人說了老半天都是白搭。

“你走吧！”許夢凡最後說道。

孫譽林皺著眉站著不動。

“走啊你！”許夢凡催道。

孫譽林還是不動，開口用了一種較為輕柔的口氣說道：“其實，你可以繼續做你的珠寶設計。”

“我畫的又不好。”許夢凡皺眉說道。

“那是因為你沒有好好學，你當初根本就沒有用心地在學。你可以重新再去學，我覺得你是很喜歡珠寶設計的。”孫譽林說道，“你沒有真正用心去學，畫來畫去佷容易就會沒有靈感，所以老是煩來煩去。你再去學一次，可能這次會不一樣。”

許夢凡聞言低下了頭，腦裏卻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眼前一亮。

“其實你很喜歡自由，就喜歡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其他的事情就算別人給你安排好了你也是不喜歡的，不會開心的。所以，你去讀書吧，想學什麽學什麽。”孫譽林說道。

許夢凡還是不做聲，她抿著嘴側開頭。

“你不是喜歡巴黎嗎？那你就去巴黎，我覺得挺適合你的。”孫譽林繼續說道。

“我走了你怎麽辦？”許夢凡終於開口說了一句。

孫譽林一怔，一股老懷大慰的情緒莫名翻湧了上來，他仿佛是苦守寒窯的王寶釵看到了希望。

“我們離婚了，我又不會綁著你。”孫譽林說道。

“我還以為你挺喜歡我，離不開我呢。”許夢凡哼聲說道。

“那我等等你吧。”孫譽林輕聲說了句側開頭去。

“可是你年紀很大了。”許夢凡要死不活地說了句。

孫譽林立馬氣得扭回頭瞪著她，卻發現許夢凡臉上滿是柔情笑意。

許夢凡擡手環住孫譽林的脖子，仰起臉笑道：“謝謝你，譽林。”

“謝我什麽？”孫譽林維持著冷面沒好氣問道。

“謝謝你理解我，指引我，尤其在我們失敗的婚姻之後，你還願意這麽做。”許夢凡笑說道。

孫譽林臉色柔和了，他默默抱住許夢凡，說道：“是我欠你一句對不起，一直沒和你說我愛你。”

“我就知道我贏了。”許夢凡好笑道。

孫譽林這回不生氣了，他想起他和許夢凡的感情開始的時候，兩個人都是端著作著，比賽著灑脫，他們以為自己是在追求自我，結果發現和愛的人在一起才覺得心靈舒服自由。往往太自由的人需要一個愛人來幫助他找到自己，而太過依賴的人才需要離開獨立。此刻的孫譽林對於許夢凡的示威，是服輸說道：“是是是，你贏了。”

兩人徹底和好了，然後許夢凡離開了，去巴黎讀書學習。

走的那天許夢凡忽然想到一句話，寫給了孫譽林：人們看到分離未必就是分離，人們看到的在一起未必就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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