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葉上初陽幹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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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一早,周溯白的辦公室就來了一位客人,孫譽林。他進來看了他一眼,沒理會他,自顧坐到辦公桌前打開秘書送來的文件開始工作。

孫譽林在沙發上翹著腿見得不到關註,無趣放下腿,站起身說道:“你不覺得我一早出現在你的辦公室很詭異嗎?”

“覺得,所以我最好不要開口給自己找麻煩。”周溯白說道。

“我的確是有事相求。”孫譽林笑道。

周溯白應了聲,翻過一頁文件。

“我想讓你幫我找個人,在某個證券公司工作的男人,姓鄭,叫鄭兆安。這一塊你比我有門路。”孫譽林說道。

“哪個證券公司?”周溯白問了一句。

“不知道,知道我就不麻煩你了。”孫譽林臉皮一厚,笑說道。

周溯白擡起頭上下打量孫譽林,也笑了,說道:“你要讓人替你下海撈針,好歹過來給人挽挽褲腿什麽的,就這麽隨口說說,我沒有幫你的興趣。”

“你要讓我以身相許我是不依的。我發現了,你最近不怎麽愛女人了,想來想去不對勁,果然你最後還是看上我了。”孫譽林義正言辭悲痛說道。

“我的確發現你越來越像一個女人。”周溯白說道,他覺得孫譽林打從決定和許夢凡結婚後,行為舉止都怪異了,就差以許夢凡馬首是瞻了,說話也是嬌聲嬌氣的,不撒撒嬌好像就會死的樣子。

“別胡說。”孫譽林說道。

周溯白無言目光回到文件上。

“這個忙你一定得幫我,不然夢凡那我沒法交代,這個鄭兆安欺負了她妹妹,也就是我未來小姨子,說什麽也不能便宜了他。”孫譽林說道。

“他怎麽欺負你小姨子了?”周溯白擡起頭問道。

“欲對她行不軌之事未遂,逼得我小姨子流離失所,現在只能住在夢凡家裏,看上去太可憐了。”孫譽林說道。

“我知道了。”周溯白說道。

“你是幫還是不幫?”孫譽林追問道。

“幫。”周溯白幹脆說道。

“那這事就交給你了,我還要替我小姨子找房子。”孫譽林說道。

“找什麽樣的房子?”周溯白問道。

“一室一廳,房子不用太大。這是我小姨子說的話,我想就是安全舒服最重要。”孫譽林說道。

“那你又眉目了嗎?”周溯白問道。

“有啊,找不到房子不是對我專業性的侮辱嗎?”孫譽林滔滔不絕說起他物色好的地段和房子。

周溯白聽著,於是在莊夢揚搬進新家的那天,對門有了一個新鄰居。



莊夢揚大搬家的那天,趙北林暢還有許夢凡連同孫譽林都來幫忙了。

進屋前,三人都看著對面緊閉的門,林暢問道:“對面有人住嗎?”

“我查過了,剛賣出去,是個女人買的。放心,我們家的房子全部賣給正規人士,因為房價夠高。”孫譽林說道。

林暢聞言鄙夷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孫先生的意思就是有錢人都是好人嘍?”兩人上一次采訪就不對譜,孫譽林是和林暢的那位記者大哥說的一模一樣,惟利是圖毫無愛心。

“林小姐還是一樣尖銳,到哪都不忘記者的架子,也不知道會不會累的慌。”孫譽林笑說道。

“您是在諷刺我嗎?”林暢挑眉。

趙北忙插話,說道:“你去幫夢揚鋪床吧,我看她拿著床單進去了。”

林暢哼了聲走了,孫譽林對趙北一笑,趙北卻冷著臉關上了門,孫譽林無趣摸摸鼻子,他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太傲了。

許夢凡已經從廚房裏收拾出茶點端出來,也對孫譽林問了對門住的是誰。

“你們這麽關心對門住的是誰幹什麽?”孫譽林不解說道,還好他也算有個心眼查了一下,不然今天肯定會被其他三人橫眉冷對。

“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鄰居不好住著多鬧心,所以我和你說找一梯一戶的最好。”許夢凡說道。

“是個女人,你們可以放心。具體是什麽樣的人,我也不清楚,我們也要尊重客戶隱私的。這個小區很安全,家裏直接有報警器裝置,”孫譽林邊說邊往客廳墻上比,“一按保安就會來了。我們家開發的樓盤你們是絕對放心。你們二位如果要買新房結婚,我可以推薦樓盤,保證內部最低價。”最後一句是對趙北說的。

趙北淡淡應了句謝謝,孫譽林低聲對許夢凡說道:“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太難討好了。”

許夢凡踩了他一腳,說道:“誰稀罕你狗腿。”

“我不是看他們都是你的朋友嗎?”孫譽林腳疼,瞪眼說道。

許夢凡沒好氣,孫譽林閉嘴笑了笑。許夢凡莫名有股火,說不出為什麽,總覺得孫譽林讓她不開心。

莊夢揚全部收拾完,送走四人後,她才開始認真環顧她的新家,很漂亮,精裝修,幹凈整潔,人性溫馨,好的讓她覺得她真的不應該在所求生活更多了。可正是因為這麽想,她反而惦記起用這麽好的生活去換一個王暮延。

這一晚,莊夢揚睡得安穩,但一早就被吵醒了,她披衣推開陽臺門,走出去,清晨的冷風拂面,她裹緊了毛衣,側頭看見搬運工人在對門家的陽臺上搬家具。銀杏落滿地的季節,她看見徐徐被吊升上陽臺的布藝沙發上也落了好些金黃的銀杏,她看著莫名笑了,猜想對門會住著什麽樣的女人。

第二天,莊夢揚出門的時候收到了來自對門的歉意,一封白色簡潔的電子打印信:抱歉,對門的鄰居,我的家裏還需要一些小裝小修的調整,這段時間還會時不時打擾你的夢,希望你見諒。

信紙裏還夾了一片金黃的銀杏,莊夢揚翻看著,微微笑了,她把信塞進包裏,開門出去。在等電梯的時候,她又忽然想到了什麽,拉開包掏出筆記本和筆趴在墻上寫字:我也在裝修自己的夢,所以並不會打擾,祝你早日完成夢想的家。

她把紙撕下,疊好,推塞進對門的門縫裏。



莊夢揚向主編交了稿子,一篇關於女人愛婚紗的文章,然後主編在開會的時候當眾批評了她。

“當你寫婚紗的時候能不能有一個正常女人的幸福感?”主編問莊夢揚。

“什麽意思?”莊夢揚不求甚解問道。

“你看你這句寫的,女人愛婚紗,就是因為婚紗美。這句是什麽,我都能看到你板著臉一字一句地把這句話敲在電腦上的樣子。女人為什麽愛婚紗,那是因為她要嫁給一個她愛的男人,這才是實質的原因,愛情是抽象的婚紗,婚紗是具象的愛情,你能寫得美好一點嗎?沒有人會願意去看一篇沒有笑容的文字的。”主編說道。

莊夢揚不做聲。

“你看你就是這個樣子,多一點笑容可以嗎?你是有多苦大仇深?”主編說道。

“遇到美好的事情,我自然會笑。”莊夢揚說道。

主編一怔,隨即臉就沈了,冷笑說道:“你是在說我們雜志社虧待了你嗎?”

莊夢揚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倒沒有諷刺挖苦人的習慣,她只是說了一個事實,美好不容易遇見,誰都知道的事。眼下面對假裝不知道的人,就像沒法叫醒裝睡的人,莊夢揚只能再一次保持緘默。

“重寫!”最後主編在莊夢揚面前摔下文件結束了尷尬。

大家都收拾東西準備從會議室離開,莊夢揚也是,肖潔走過來在她身邊停頓了下,開口說道:“做雜志,你沒有必要實心實意地寫,迎合大眾就可以了。你又不是能任性的大作家,沒人在乎你怎麽想的,他們只在找自己想看到的東西。”

說完肖潔就走了,莊夢揚擡頭的時候就只看到她的背影。

莊夢揚改了一天的稿子,努力去研究迎合大眾這件事情,一篇五百字的短稿,她翻了七八本雜志做參考,她相信這件小事她是能做好的。可下午終於完稿,她去主編辦公室交稿的時候,進門還沒開口就被打了回去。

“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拖稿,我們雜志社還辦不辦了?已經不需要你的稿子了。”主編擡了擡頭,說道。莊夢揚便退了出來。

後來幾天莊夢揚都處在這種不停地被主編嫌棄稿子和改稿的狀態中。她覺得有點心力交瘁,每天上班壓抑,下班也沒有覺得輕松多少,隱隱的憂慮和不安一直攫著她不放。

這一天,莊夢揚依舊是拖著腳步回家,從電梯裏一出來,她看到了自己家門口擺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裝著的小盒子,底下還壓著一封信。莊夢揚下意識看向對面緊閉著的門。

莊夢揚先拆了盒子,發現是一支淺藍色筆身的鋼筆,秀氣漂亮,她愛不釋手,拆開信讀起來,依舊是電子打印信:家裏已經裝修好。你的字很漂亮,可惜你的筆似乎不太好用,所以一點心意,也是擾人清夢的賠禮,請收下。

莊夢揚笑了,她從包裏翻出自己的中性筆,其實她的筆是好的,只是那天趴在墻上寫字,筆有些倒,筆水斷斷續續而已。是個很細心的女人,莊夢揚折起信紙心想道。

莊夢揚從桌案抽出一張白紙,給對門的女人寫回信道: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很高興和你做鄰居。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莊夢揚把信塞進對門門縫,等電梯的時候她一直在想會不會有機會碰到對門的女人,可惜一直沒有。



周溯白在開董事會,他耐起性子聽老一輩的股東們反駁他改制的提議,看著他們打算義無反顧的固步自封,周溯白皺起眉頭。

周溯白希望明年能把整個集團理一理,放棄一些看似盈利其實並不盈利的公司產業。但這裏頭的人事糾葛太多,誰沒在底下那些子公司裏安插過自己的親戚朋友撈油水,所以紛紛都道貌岸然地表示這麽大動幹戈是不行的。

一個會開得又長又臭,周溯白不肯松口,其他股東不肯退讓,情理不通,大家又都埋頭看報表數據,周溯白的女秘書進來,拿著一份文件遞給周溯白。

大家以為是新的數據報表,各懷心思的擡起頭盯住周溯白,卻見周溯白打開文件夾就勾起唇角笑了。周溯白的笑對每個人的寓意都不一樣,基本上大家都覺得他是冷笑,肯定他是私底下翻找了他們的什麽把柄。

而周溯白很快笑完後,合起文件夾,對眾人說道:“今天的會就先開到這吧。”暫時解決不了的事就先擱置吧,生活還有其他美好的事。

散會後,周溯白拿著文件夾回到辦公室,再打開裏面只是一張白紙,寥寥一句話。周溯白按下電話讓秘書進來。

周溯白的秘書是個聰慧機敏的女人,一雙眼睛靈動活潑,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有趣的事,進來就邀功似地望著周溯白。

“以後不要在開會的時候給我遞這種東西。”周溯白揚了揚文件夾說道。

“如果你們再不結束這個沒有意義的會議,我怕今天不能準時下班了。”女秘書姓趙名敏,就像個武俠女主角。

“你有被她撞見嗎?”周溯白笑了笑,問道。

“沒有。莊小姐的時間很規律,基本上不可能遇上。”趙敏說道。

“你把鑰匙給我。”周溯白說道。

“你晚上要過去?”趙敏訝異道,“你不怕被人撞見?”

“你不是說她很規律嗎?”周溯白反問道。

“世事難料。”趙敏笑道。

那晚周溯白第一次住到莊夢揚的對門,並沒有被她撞見。

但莊夢揚知道對面的鄰居在家,因為她從陽臺上看到鄰居的陽臺門向外開著半扇,屋裏燈光昏昏,正是黃昏剛入夜,偶爾飄來音樂。莊夢揚聽不大清楚放的是什麽歌,悠揚的老調,直到她聽到一句動她心弦的歌詞:Till we meet again,莊夢揚推開了門,站到陽臺上聽。

莊夢揚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溯白正頭疼地拿著一堆趙敏買的磁帶和磁盤,用趙敏的話說這些歌是女人聽的歌,可周溯白一看都是五六十年代的歌手,他嘀咕道:“住這的是老奶奶嗎?”他看看老式留聲機和錄音機,又忍不住好笑道:“這個趙敏,淘這些花了多少錢,是故意的嗎?”

磁帶老是卡帶,周溯白修了好幾次,於是莊夢揚就在陽臺反覆聽著那句Till we meet again.

第二天,莊夢揚出門在對門塞了一張紙條。周溯白起來的時候就看到了,打開,上面問道:昨天晚上你反覆放的是什麽歌?

周溯白失笑。

周溯白去翻磁帶,其實他也不確定昨天磁帶裏放到的是第幾首歌,他連蒙帶猜,上網求證,確認道:美國六十年代的女歌手,Patti Page,《Till we meet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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