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赴許夢凡的晚宴之前，莊夢揚見齊了許夢凡的所有家人，她記憶中金光閃閃的許承和許夢凡同父異母的哥哥許端行。

許是年歲的關系，莊夢揚覺得許承不再那麽閃光了，她發現他的唇角總是抿的很緊，眉間有不耐，他顯得很焦躁，身上透露著一種和他年歲不符的浮躁，如今相比她爸爸，莊夢揚反倒覺得她的爸爸莊達鵬更為從容。許承只是簡單地和莊夢揚頷首問候就自顧上樓去換衣服了。

而許端行則熱情很多，他長了莊夢揚五歲，正在加拿大讀著商科，他的樣子和許承有六分像，那四分就差在眉眼，許承年輕時的樣子應該是英俊犀利，而許端行則是英俊溫柔。

許端行見莊夢揚穿著一件淺綠的吊帶裙子茫然站著幹等，模樣是幹凈自然有餘卻不夠正式隆重，便好心提醒詢問她需不需要上樓去換一件衣服。

“凡凡說，我這樣就可以了。”莊夢揚有些不好意思看許端行，說完就飛快垂下頭，她沒有這麽近距離接觸一個男生，她心裏不由嘀咕許夢凡是對的，任何一個具備優雅氣質的男生，她對著都會感覺心跳如雷。

適時，許夢凡換了一襲長裙正緩緩從樓梯上下來，目光清冷地看著她的哥哥，問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前兩天。”許端行說道，“我覺得你應該替你的妹妹也換一身禮服。”莊夢揚聞言忙收回她看向許夢凡時目瞪口呆的表情，她倒不願意穿這個，除了不敢肖想，更重要的是她怕穿上會因為緊張而出糗。

“鶴與已經在換了，一個十歲的小姑娘比我還愛美。”許夢凡說道。

許端行聞言看著許夢凡半晌，臉上原本就淺而禮貌的笑意漸微，最後板起臉來，他的眼睛直白地看向許夢凡，許夢凡則無畏地由著他看。

兩人錯身的時候，許端行抓住了許夢凡的手腕，低聲說道：“你不應該帶她去周家晚宴。”

“只是去見見世面而已。”許夢凡擡起手掙開，微笑說道。

許端行還想再說什麽，餘光看到莊夢揚探究不安的眼神，他就峰回路轉地笑了笑自顧上樓去。

待許端行一走，莊夢揚就問許夢凡道：“你哥哥是不是不喜歡我？那個晚宴是不是很重要，重要的話我就不去了，怪尷尬的，我也覺得不自在。”

“去吧，你需要多交朋友，”許夢凡說道，“如果覺得不自在，找個地方坐著就是了，參加宴會的人很多，沒有人會註意到你的。”

許夢凡這句話使得莊夢揚先入為主，於是到達舉辦晚宴的周家不到十分鐘，她很快就找了一個角落藏起來，緊張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人影交錯，衣香鬢影，低聲笑語，目光流轉，大廳明亮又迷離，莊夢揚腦子裏莫名冒出一句金剛經，大家最常說的那一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如此貼切，她便像是在如是觀，那麽的格格不入，置身事外卻又不由嘆息渴望。

在這樣的場景下，莊夢揚覺得自己的眼神變得特別的好，她看到有人從她面前經過，忽然那人脖子上的鉆石項鏈變得比人還要大，於是那人的行走就像在走蛇形，歪歪扭扭只怕項鏈掉了；有人是金戒指，有人是名表，有人說著一擲千金的笑話，也有烽火戲諸侯的事跡，還有商場如戰場的鬥志。因此，莊夢揚感覺坐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弄明白今晚的宴會到底是為了什麽，顯然，許家的人也忙於應酬，連最小的許鶴與都有小女孩群在嘰嘰喳喳，沒人會有時間好好和她說說他們在幹嘛。

有人舉杯，敲杯，這種清脆的撞擊聲，是宴會裏不成文的號召聲，不管現場多喧鬧，文雅的人都聽得到這個聲音，於是便都安靜了。大家都朝一個方向轉過身去，面向大廳正前端的主人家，莊夢揚被林立的背影遮住了視線，不由站起了身，踮起了腳，然後她就第一次見到了周溯白。

周溯白是個年輕的男人，長得清俊雅致，精瘦著身材，挺拔著個子，神色冷漠環望著賓客。他不似在場的其他男人穿著西裝外套，只著了一件細紋的襯衫，顏色是很淺很淺的灰藍，第一扣子解開，袖子挽起，雙手放在口袋裏，莊夢揚覺得他對眼前的熱鬧是不以為然的，甚至是討厭反感的。她覺得他，很迷人。原來迷人這個詞是這麽用的，莊夢揚臉紅心想道，不由往前走了一步。許是莊夢揚的眼神太熱烈，這麽遙遙望著也烤到了周溯白的臉上，所以他皺眉就看過去，一下驚得莊夢揚垂眸又退了回去。

而周溯白的確看到了莊夢揚，待他看清楚莊夢揚的模樣後，他的眉頭就皺的愈深看向站在他前面不遠的許夢凡。而許夢凡則是對他微微一笑。

許夢凡和周溯白的關系，屬於坦誠相見，也是兵戎相見的一種。許家的生意出了□□煩，需要周家融資，許家的童春歸又恰巧是周溯白的小姨，是當初童家和許家聯姻的犧牲品，是許承當年愛慕童春歸的容顏，乘火打劫娶來的，如今現世報來了，童春歸便是極力促成許家向周家許親的事。報仇報到自己外甥身上，童春歸還怨的一個人就是她的親姐姐童福歸，她怨她當年在周家袖手旁觀，棒打鴛鴦，害她和愛人分離不得不委曲求全。

許夢凡和周溯白多少都知道上一代的冤仇，兩個又都是極有思想的人，看樣子是都不願為人魚肉地活著，因此周溯白揚言寧願娶一個無頭無腦的傻女人也不願意和許夢凡這樣年紀小小就滿腹心思的人在一起，明年夏天大學才畢業的周溯白的確是血氣方剛，意氣奮發，說話傷人也不自知。

而許夢凡被傷了自尊心，找來莊夢揚就是為了讓周溯白難堪，他們曾經吵過一次架，許夢凡逼的周溯白放狠話說如果她還能從她身邊找出一個對人對事沒有目的性的人出來，他就敢娶，不過他很好奇，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他不信她身邊有什麽好人了。

作為一個男人，周溯白因聯姻的事這麽遷怒於同樣無辜的許夢凡顯得很沒有氣度，這都怨他自身太驕傲，自小的天之驕子，婚姻大事卻被人牽著走。本來他見過許夢凡印象不算太差，女孩長得漂亮，人也聰明，去她學校調查也是正面的評價多，而且兩人也算門當戶對，他就想勉為其難娶她放在家裏也不算太吃虧，於是他就覺得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反正離她長大還久的很。

卻不想，他不去找許夢凡，許夢凡先來找他了，還開門見山就說了她不會嫁給他的話。這讓大男人周溯白就接受不了了，而許夢凡眼裏流露出厭惡的神色讓他很震驚，但他還是禮貌不恥下問地問了面前的小姑娘為什麽，而她的回答滿是對他的指控更讓他震撼地難以言表。她說她聽說他女友很多，對此她覺得他擅長玩弄感情的人，這種人又恰是她最討厭的一種人之一，她恨男人的花心。周溯白聞言就冷冷笑說回覆她兩點。

第一點，他認為把道聽途說當成事實的她，連和他吵架的資格都沒有。第二點，他認為賣弄自己的痛苦不是什麽高明的手段，他笑盈盈和許夢凡分析說她之所以這麽討厭花心的男人，不過是因為她的父親負了她的母親。

周溯白的話徹底激怒了年輕的許夢凡，兩人第一次談話是不歡而散。而後，周溯白覺得許夢凡這個小姑娘是有點意思，於是一次又一次被她激怒。

後來周溯白的朋友都打趣他是不是對許夢凡動了感情，才會一次又一次和一個小女孩計較，周溯白其實自己也說不出來緣由，便懶懶不怎麽要臉地說了一句她想欲擒故縱，他就陪她玩玩而已。

然後這句話傳出去又被延伸成無數的意義，大家開始傳許夢凡是個有手段的人，喜歡著周溯白。這事使得許夢凡和她同歲的男友徐敬輝吵了一架，鬧了一陣的別扭。再接著就是繼續惡性循環，許夢凡想徹底和不要臉的周溯白再對話一次，結果自然又是兩人毫無意義地冷嘲熱諷地互相挖苦了一番，沒有任何成效。到最後，事情一拖拖到今天周溯白父親的生日宴上，他發現許夢凡這個小女孩真是不可理喻，竟把他們吵架的話當真了，找了另一個小女孩來對他耀武揚威，所以他的臉色很差。

宴會上的集合講話一結束，他就抓住要像魚一樣游走在人堆中的許夢凡，嚴肅對她說道：“許小姐，之前我們吵架說的話不能當數，你懂嗎？你知道吵架是什麽意思嗎？”

“我是個女人，比你們男人理解吵架的意思，人爭一口氣，就是在這裏體現。”許夢凡掙開他的手微笑說道，“我這不是給你找一個合適的結婚對象，免得你纏著我不放。她是我的親表妹，完全能勝任我們兩家的聯姻，她家世清白簡單，我爸爸肯定很樂意讓她代表許家的。”

“你還算不上女人，許小姐，只能算是一個青春叛逆思維古怪的孩子。”周溯白冷笑說道。

“噢，是嗎？連一個孩子都知道說到做到，周先生這個思想成熟的大人不能？”許夢凡揚眉回敬道。

“我不管你們許家怎麽想，反正我是不會接受這樣一個小女孩的，當然包括你，雖然你和她不一樣。聯姻的事我會去解決，你不要再胡鬧。”周溯白意識到自己玩過火了，他就不應該和一個小女孩逗著玩，只是這麽多年，他難得遇到一個讓他覺得有趣的女孩子，周溯白心想許夢凡多少是有些不同的，只是她的年紀也太小了。

“怎樣一個女孩？我和她怎麽不同了，你倒是說清楚？”許夢凡有些惱怒，介意的是周溯白意有所指她私生女的身份，她的父親有過三任妻子，但沒有一個是她的母親。

“我是說她太普通了，太不起眼了，我是不可能喜歡這樣的女孩的，和你沒有什麽關系，其實你很好。”周溯白註意到許夢凡的情緒脫口而出說道，他和她交鋒這麽多次，多少了解許夢凡是個好勝敏感的女孩子。

莊夢揚剛才看到許夢凡回頭找她示意她過來便也向她走去，不想就聽到了周溯白最後說的那句話，她不知道他們具體在說什麽，但那刺耳的話使得她直覺裏一下就明白周溯白在說她，於是她一時無措地楞在原地。

周溯白說完也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回頭就看到了驚慌的莊夢揚，他愕然張張嘴想彌補說些什麽，但對著莊夢揚可憐的神情，他就什麽也說不出口了，他沒法對這麽一個小女孩撒謊，對她撒謊他的罪惡感只會更深，他心想。

許夢凡也有點意外尷尬，她想安慰莊夢揚兩句，但又怕適得其反，畢竟她覺得她其實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不如就此揭過還好些，於是她淡淡看了周溯白一眼，上前挽過莊夢揚的手，說道：“揚揚，你來得正好，我給你介紹，這位是周溯白，周先生。周先生，她是我的表妹，莊夢揚。”

“你好，莊小姐。”周溯白很配合地禮貌頷首說道。

兩人這麽的優雅得體使得莊夢揚越發感覺自慚形穢，她漲紅了臉，匆匆點頭笑了笑，掙開許夢凡挽她的手，說道：“我不打擾你們說話了，我去那邊看看。”說罷，莊夢揚就匆匆走了。

周溯白和許夢凡大眼瞪小眼互看了會，兩厭，就再一次不歡而散各自扭開身。

莊夢揚在大廳裏轉了轉，在不小心差點撞翻一個侍者的托盤之後，她就徹底氣餒了，看到有個通往花園的小側門就出去了。

夏日夜晚的花園，芳香濃郁，只是園子裏連風都沒有，從調著冷氣的屋子裏出來莊夢揚覺得有些悶，便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來透口氣，然後拿起隨身帶的小包，當然小包也是許夢凡給她搭配的，她從裏面掏出一支小靈通，那是她來之前，她爸爸特地給她新買的，她當時也覺得很滿足了，只是此刻她覺得有些寒酸。

時間快走向九點了，莊夢揚有些想家，正想要不要給她爸媽打電話，林暢的電話就打進來了，莊夢揚有些意外的欣喜。

接起電話，林暢在那頭餵了一聲後就靜悄悄的，莊夢揚以為是信號不好，就連餵了好幾聲，一聲比一聲響，然後林暢就笑了。

“我聽得見呢，耳朵都快被你震聾了，”林暢笑說道，“你在你姐姐那好嘛？”

“挺好的。”莊夢揚也笑了，壓低聲音說道。

“你就正常說話，信號是好的。”林暢想到莊夢揚佷容易就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由放柔聲音說話，她莫名就是很替她擔心，怕她應付不來那裏的環境，於是她又仔細問道，“你姐姐對你好嗎？”

“挺好的，很照顧我。”莊夢揚說道。

“那你們去了哪裏玩？”林暢問道。

“很多啊，今天去游湖了。”莊夢揚說道。

“夜游嗎？夜游很美，你們有夜游嗎？”

“沒有，沒有時間去，晚上凡凡他們一家人來參加一個宴會，我也來了。”

“所以你還在外面？”林暢問道。

“是的。”莊夢揚老實巴交地應道。

“宴會豈不是人很多，你習慣嗎？覺得怎麽樣？”林暢又細細問道。

“還好吧，就是覺得他們有點不太友善，但他們又都是很有禮貌的人。”莊夢揚思量著說道。

“有錢人嘛基本上都這樣，和你自身沒有什麽關系，你不用太介意。”林暢很體貼沒有具體問她怎麽了，但想想大概也就是那麽回事，莊夢揚太樸素了，自然會受到很多奇怪的目光，所以她安慰說道。

“聽你這麽說，我好多了。”莊夢揚笑說道，她覺得林暢真好。

然後兩人又說了一些話，林暢問莊夢揚暑期作業的情況，莊夢揚都一一說了，還說很多不會，林暢就說等她回來，讓她上她家去，她可以教她。

後來掛了電話之後，莊夢揚徹底輕松了，雖然她還是會忍不住去想周溯白說的話是不是在說她，但她至少可以暫時把這事放一放了。

莊夢揚不知道的是，每個地方都是有一種相對的守恒定律，她這邊放下了些，而剛才同樣出來透口氣的周溯白是無意聽到了她說電話就拿了起來。莊夢揚的那句他們不太友善卻又很禮貌的話像一根針刺到了周溯白心頭，他莫名覺得臉上有點火辣辣的，雖然他覺得虛偽也不過是人性的一面，但這麽被一個善良的小女孩用一種溫柔又茫然的口吻說出來，他睡了幾百年的慚愧之心還是跳了跳，就悄悄走開了，要知道他本來還想乘機彌補一下的，但他現在覺得這個小女孩身上自帶豪奢，他倒是個窮人了，真沒什麽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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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晚宴結束回到家不用再看見周溯白了，但許夢凡心裏頭還是在想著他，因為吵架後堵得慌，許夢凡在床上翻了一陣，然後輕手輕腳地下樓，開櫥櫃偷酒喝，這種事情她從十四歲開始就做了，酒能使她好眠。

一口褐色的酒下肚，許夢凡滿足籲了一口氣，眼前又浮起周溯白對她說其實你很好這句話時的誠懇樣子，他那個模樣她倒是第一次見，她不知道他是有幾分在安慰她，不過她訝異的是他竟然照顧到了她的情緒，她不由對他有些改觀，覺得他也不全是刻薄鬼。

“嘿，你又偷酒喝，擔心我告訴爸。”許端行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陰不陰陽不陽說道。

許夢凡嚇了一跳差點喊出聲，回身就踹了許端行一腳。

許端行倒是叫出聲了，捂住小腿，瞪向許夢凡，壓低聲音呵斥道：“你這個丫頭太蠻橫了，我是在好心提醒你，不到十八歲不要喝酒，影響智商。”

“被影響了也甩你幾條街。”許夢凡說道。

許端行站起身，依舊倒吸著氣不知道是腳疼還是被氣的，半晌說道：“你這麽聰明，晚上不也丟人了？怎麽你的計劃失敗了？”

“我什麽計劃？”許夢凡裝傻反問道。

許端行懶得和她理論，也開了櫥櫃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說道：“其實周家溯白為人不差，是你一開始處理事情的方法就過激了，你太自以為是了。”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許夢凡懶懶斜了他一眼說道，“我上樓睡覺了，我的杯子你記得一起洗了。”說罷她就擱下酒杯上樓去。

許端行瞅著她倨傲的背影聳了聳肩，他都快忘了許夢凡剛來許家時活潑可愛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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