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以後，許夢凡依舊記得那個七年後她再一次見到莊夢揚時的樣子，她猶如驚弓之鳥，驚慌膽怯。

那天，許夢凡派了司機去長途車站接初次出遠門的莊夢揚，她自己並沒有親自去，因為十歲之後她就生活在一個親情關系薄弱的家庭裏，她耳濡目染，淡漠而又禮貌。

莊夢揚由傭人領進來的時候，她正在練琴，練習她的參賽曲目夢中的鳥，她錦衣玉食，承受的自然也是相對的壓力。在許家，她的父親許承給了她兩個兄妹，當然，他們三個都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如今家中的主母又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母親，幾年相處下來，年輕的繼母對他們三個都一視同仁的視而不見，他們三兄妹很公平的在同一爭寵的起跑線上，因此她需得很優秀才能得到父親的青睞。也因此，她不似莊夢揚有時間對外界的新環境膽戰心驚，她習慣了不動聲色，說起來她是有點羨慕莊夢揚的，羨慕她生活環境單純有愛，但也只限於短暫的羨慕，畢竟物質貧乏才是最可怕的。

不過僅有短暫的羨慕就已經能拉近兩人的距離，讓許夢凡惦念起十歲之前的快樂童年，於是許夢凡對著眼前的妹妹側首揚眉微微笑起，指尖始終流連在琴鍵上，說道：“你好，揚揚，好久不見，你一點都沒有變。”

莊夢揚聞言漲紅了臉，局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打扮，身上是短袖與牛仔褲，腳上是洗的簇白的布鞋，與這個歐風的家修格局格格不入，是的，她一點都沒有變，依舊像小時候一樣在許夢凡眼裏是可笑的。

“我喜歡你的鞋子。”許夢凡微笑安慰莊夢揚的情緒說道，事實上，於她而言，那樣的布鞋的確是舒適的，她可以穿一雙幾千塊的單鞋或者運動鞋，可每每磨的腳後跟出血。

“謝，謝謝。”莊夢揚卻越發難堪，最終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許夢凡笑了一笑，垂頭繼續她最後的幾個音節，完成後，她蓋下琴蓋，這才徐徐站起身。

背後系寬帶的收腰連衣裙，鵝黃底撒花，素雅簡約不失天真，眼前的許夢凡美得細膩婉約，莊夢揚看傻了眼，只感覺琴聲似乎還未停在她耳畔繞啊繞。

莊夢揚初到許家的前三天，除了見過一次許夢凡的繼母童春歸和她的妹妹許鶴與之外，再沒有見過其他人，她發現他們一家人似乎從來不在一起吃飯，陌生奇怪的環境，讓莊夢揚每晚睡不踏實，不過倒是使得她有了耐心做暑假作業。

第四天早上，莊夢揚又是許家第一個醒來的人，她洗漱完，輕手輕腳地下樓簡單地用了早餐後就躲回自己的房間寫作業。

許夢凡是十點半的時候，還穿著櫻花粉的真絲睡裙披散著頭發，提著一條淺綠的吊帶裙子敲門進來的。

“做作業？”許夢凡新奇笑道，“我記得你小時候不愛寫作業。”

莊夢揚紅了臉，許夢凡將裙子放在她床上，走到書桌邊摸了摸莊夢揚的頭發笑道：“你不用那麽拘謹，我和你是親姐妹。”

“我的個性如此。”莊夢揚小聲說道。

許夢凡想想也是，笑著沒了言語抱胸望著窗外，望著望著她就出了神，待莊夢揚不解擡頭看她的時候，她笑說道：“你記得小時候的暑假嗎，我們兩個公用一張小書桌，桌子還是舅舅自己裁木做的。書桌就擺在客廳落地窗前，舅媽不曬衣服的時候，我們坐在桌子前就能看到樓下小區的大門。每次到舅舅下班的時候，我們都會站在板凳上趴在陽臺上翹首盼望，盼他給我們買五毛錢的香蕉冰條。”現在同樣從窗口能看到院子的雕花鐵門，但是她心底早沒有了簡單的喜悅，對人對事都是如此。

“每周的周二是最討厭的，因為電視臺休息，沒有電視看。”莊夢揚接嘴說道，臉上帶了笑意。

許夢凡望著莊夢揚的笑容，說道：“揚揚，你笑起來很美，你應該多笑一笑。”

莊夢揚聞言又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這樣很假，別笑了。”許夢凡說道，莊夢揚垂了眼眸。

許夢凡回身到床邊將裙子拿起來，她還沒有開口，莊夢揚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感覺她要送她衣服，但她不願意接受，雖然那條裙子看著很美麗，的確很美麗，莊夢揚移不開眼睛。

“我想你也休息夠了，我帶你出去走走，今天我們去游游湖，”許夢凡慢條斯理地理著裙子的吊帶蝴蝶結，說道，“晚上，有個宴會，我們一起去參加。”

莊夢揚自然是想拒絕的，但她和許夢凡較量從來沒有贏過，後來她不僅收下了裙子，還被邀請立馬換上裙子。莊夢揚想到自己裏面穿著的內衣就羞愧地不肯當著許夢凡的面換衣服，抱著裙子跑進浴室。

但跑到浴室裏，她就更後悔了，因為她從來沒有不穿內衣穿裙子的體驗，露骨的衣服只讓她面紅尷尬，而穿了她自己的內衣，肩頭纖細的吊帶是怎麽也遮不住內衣的帶子的，莊夢揚看著鏡子裏狼狽的自己，氣餒地坐到浴缸邊緣，她羞愧地想哭。年少的時候，人們大多不懂得怎麽照顧自己，當一件讓人羞惱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們都以為是自己的錯。

許夢凡在外面等了十分鐘，後來沒有了耐心便徑直開了浴室門，驚得莊夢揚來不及擦眼淚，一下跌倒進浴缸裏。

“哐當”一聲，兩人都怔住了，許夢凡微微彎身看著浴缸裏四腳朝天，吊帶穿法怪異的莊夢揚，莊夢揚淚眼朦朧地努力想看清許夢凡的神情，半晌，許夢凡忍不住笑出聲，莊夢揚眼淚就流地越發厲害了。

許夢凡見狀收住笑，忙伸手拉起莊夢揚，關切問道：“摔疼沒有？”

莊夢揚咬唇搖搖頭，扭開臉去。

許夢凡見她別扭的樣子還和小時候一樣，不由放柔了聲音勸道：“我不是故意想笑你，只是你摔倒的樣子太好笑了。我知道你不會穿這樣的吊帶裙，所以想進來幫幫你。你聽我的，把裏面的內衣脫了。”

“不脫，脫了穿衣服，會尷尬。”莊夢揚氣紅臉說道。

“我會給你貼（乳）點貼，大家都是這麽穿的。”許夢凡說道。

莊夢揚雖然沒有用過許夢凡說的東西，但她一聽就懂了，不由越發羞惱，低聲憤憤說道：“那樣多羞人，這裙子太露了，我不想穿。”

“你想不想好好當一個女孩子？”許夢凡說道，“美麗天生要展示的。你十七歲了，不應該浪費青春。你有喜歡的男孩嗎？”

莊夢揚臉一紅，她當然有，只是那個隔壁班的男孩太優秀，喜歡他的不止她一個，她太平凡無奇了，她甚至懷疑那個男孩根本不認識她。

許夢凡看著莊夢揚的樣子便知她道中了她的心事，趁熱打鐵不多廢話直接伸手解開莊夢揚的肩帶，下指令道：“你把裏面的內衣脫了。”

“你在這我不好意思。”莊夢揚難得直接一回說道，她也漸漸找回了和許夢凡幼時相處的感覺。

“讓我看看你的（胸）部，不給我看我怎麽知道你穿多大的胸衣，問你，你難道知道？我不知道這種半件背心還會分大小的。”許夢凡淡淡說道。

莊夢揚羞愧難當，僵持著。

“我和你從小一起長大，每天一起洗澡，我現在又不是長成了一個男人，你害羞什麽？我看過才能給你買合適的胸衣。”許夢凡笑了聲說道。

最後一句話說動了莊夢揚的心，她便對許夢凡妥協了，當著她的面擡手脫了內衣。

許夢凡看了看，笑道：“長得很漂亮，只是你再不好好穿適合的胸衣，就很容易變型下垂。”

“真，真的嗎？”莊夢揚驚愕道，一面趕忙拉上裙子。

“嗯，是的。”許夢凡應了聲，接過莊夢揚手中的肩帶，在她肩頭替她耐心仔細系著蝴蝶結，說道，“你的腋毛也該剃了。”

“這個，這個也可以剃？”莊夢揚又愕然。

許夢凡對此的回答是擡頭對著鏡子裏的莊夢揚笑了笑，而莊夢揚被許夢凡清淺笑容裏從容的光芒給折射了，所以有片刻她竟發現鏡子裏的自己五官也是立體而美妙，這讓她一驚，忙扭開臉不敢相信，好一會她才小心再轉回頭去看鏡子，但鏡子裏的魔法已經消失了，她還是那個愁著臉毫無色彩的女孩，只有專註平靜為她系肩帶的許夢凡才美的不真實。

許夢凡拿來脫毛膏替莊夢揚塗抹好，然後在莊夢揚掐著時間等的時候，她自己去洗漱換了衣服。

淺色短T和牛仔褲，隨意紮起的馬尾，許夢凡的裝扮就是莊夢揚前兩天的樣子，而之前莊夢揚一直羨慕許夢凡的裙子在嫌棄自己的土裏土氣，卻在此刻看到許夢凡之後，又覺得自己身上的裙裝太過了，她也想換回牛仔褲和短袖了。

許夢凡讓莊夢揚擡著手，好讓她替她清理腋下，莊夢揚的眼睛一直落在許夢凡的臉上，許夢凡目不斜視問道：“看什麽？”

“你穿什麽都好看。”莊夢揚如實說道，倒吸了一口氣，除毛很疼。

許夢凡嘴角揚了揚，漫不經心說道：“你也是。”

“不需要禮尚往來的互相恭維。”莊夢揚紅了臉別開頭說道。

許夢凡嗯了一聲，莊夢揚又回過頭來瞪著她，似乎覺得又被傷了自尊心，說道：“所以，你剛才那句話就是客氣恭維？”

許夢凡似笑非笑，拿熱毛巾擦了擦莊夢揚的腋下，讓她放下這只手後，轉過她身清理另一邊，慢悠悠說道：“我和你開玩笑的。”

莊夢揚不再應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頭，待許夢凡都清理完畢後，她飛快說了一聲謝謝。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準備出門，許夢凡讓莊夢揚依舊穿她的小白鞋，而她自己也如此，莊夢揚覺得經過許夢凡一點撥，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美起來了，連她傻乎乎的小白鞋都百搭可愛。

兩人棄車步行走出大馬路去等公車，莊夢揚時不時遮遮掩掩自己□□的肩頭，許夢凡幹脆挽住她的手不讓她亂動，同她說話問道：“剛才我問你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看你的樣子是有的對不對？”

莊夢揚默認，許夢凡接著問道：“他喜歡你嗎？”

“怎麽可能？”莊夢揚脫口而出。

許夢凡笑了笑，說道：“你可以去追求他。”

莊夢揚紅著臉看著許夢凡。

許夢凡繼續說道：“照你的個性，應該幻想過很多和他有關的未來。”莊夢揚徹底不做聲了。

許夢凡側過頭看向莊夢揚繼續說道：“可是，你連你自己都不了解，他也未必適合你。”

“你了解你自己？”莊夢揚反問道。

“暫時了解，或許將來也會被不同的人一次次同化，但現在我明白我最希望的事就是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許夢凡說道。

莊夢揚不解許夢凡的說法，在她看來，她完完全全掌控著人生。

兩人的話題沒有再說下去，許夢凡說的一切似乎只是為了和莊夢揚說這麽一句話，過後再對她喜歡的男生一點也不好奇，而莊夢揚卻被挑起了心思，想起隔壁班的趙北。

游湖前，兩人在湖畔的一個餐廳吃了午飯，過後舒適地游了兩圈湖，許夢凡甚至在船只搖晃間睡著了。離開湖邊，許夢凡又帶了莊夢揚去商場給她買了適合她的內衣，這原本對莊夢揚來說是件羞人的是，但跟在許夢凡身邊她覺得一切似乎都很簡單。

兩人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已經有車在等著接他們回家，莊夢揚坐上車不由長舒一口氣，許夢凡問她：“累嗎？”

“不累，雖然很多年沒見你，但是和你在一起感覺很自在。”莊夢揚說道，的確是自在，連裙子她都穿自在了，她一直覺得和人相處需要遮遮掩掩很勞累，可對著許夢凡都不需要。

“你的自在感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有錢。”許夢凡看著窗外淡淡說道。

莊夢揚一怔，深思瞬間被醍醐灌頂，她從前一直覺得羨慕這個同學又羨慕那個同學，說不出為什麽，只是她總覺得人家身上有股她沒有的自信和氣質，原來不外乎是錢。

“你喜歡的男孩，家境好嗎？”許夢凡側頭問道。

“不，不是很清楚。”莊夢揚結巴說道。

“是長得好看還是成績優秀，很多女孩喜歡他嗎？”許夢凡又問道。

“長得好看，成績也優秀，人也很好，是個，是個很，我形容不來，”莊夢揚低頭說道，“反正他不會像其他男生附和著去嘲笑別人，不會隨便和人同流合汙，我覺得他很有自己的思想，人很聰明，也很願意幫助別人。”

“一個家庭能教育出這樣的男生，基本上條件不會差。”許夢凡笑了笑說道。

“我覺得不應該這麽以貌取人。”莊夢揚說道。

“對，我們在以錢取人。”許夢凡說道。

莊夢揚回不出話來，不滿地看著許夢凡。

許夢凡說道：“我只是說實話，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從容的生活才能有好的人格，而生活能從容是因為有了經濟基礎。我希望你不要迷戀那些虛無的感情，你現在還看不明白自己到底要什麽。如果有其他人同樣有你說的那些特質和氣質，甚至比你現在喜歡的男孩還更好，你可以肯定你不會變心嗎？”

莊夢揚徹底啞口無言。

“我比你明白，我可以說，我愛一個人完全不會因為他的家境或者品格，只是因為他是那個人。”許夢凡認真說道，“等你有一天遇到了，你就會理解了。不過，我也希望你不要遇到。”

許夢凡說的話讓莊夢揚又一次跌入一個未知的世界，她從許夢凡的話裏能感受到許夢凡內心世界的片段，她似乎看到宇宙中一個個懸浮著的星球，每一個都暗藏玄機，而她就像小王子，每一個都覺得不解。

許夢凡對著佷容易就被人牽引著走的莊夢揚，內心很矛盾，她那麽相信和願意思考她說的每一句話，而她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外乎為了她自己籌謀。許夢凡面臨著一個政治聯姻，但對方的人品和個性都不是她喜歡的，甚至是厭惡的，更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是有心上人的。況且對方差勁地說過只需要一個正經的好女孩等著他過盡千帆後和他結婚，生兒育女就可以，那莊夢揚的確是個合適的人選。

當然，許夢凡內心對莊夢揚肯定是有一些歉疚的，但從莊夢揚第一天帶著茫然和新奇來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又覺得或許這件事對莊夢揚來說會是好事，畢竟從她那只方寸大小的小船上望過來，他們這些人都是處在繁華的紅塵中，燈火輝煌，顯然，讓人很向往，而莊夢揚似乎也在向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