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行堅定地說出這一句話， 屋子裏靜了一靜。

誰搶來的，為了什麽？這顆珠子的主人，和肖華夫婦又有什麽仇怨？

甘澤看著忙碌的傭人們， 雖然主人已經昏迷， 他們仍然井然有序。做好的晚飯送進沈小姐的屋子， 還給他們也置辦了一桌。許雲封還在和珠子較勁， 用笛子上引申出的紅線觸碰珠子的內部，試圖根據裏面的意識尋找它的主人。但每一次紅線進入之時， 都會收到珠子的阻擋。

“很強的阻力。”許雲封說，“這人功力在我之上。”

從來沒聽過許雲封說這樣的話。

甘澤生出一股無力感，她打開包裹，拿出準備好的宣紙。自從甘澤給劉雨萱畫了個手機之後，劉雨萱天天熬夜， 現在睡得正香，聞見了飯香醒過來， 在甘澤身邊打轉。

“甘澤姐，這是哪裏，真漂亮！”劉雨萱被沈宅的風景吸引，聲音忽大忽小， 應該是在到處參觀。甘澤坐在飯桌上， 大家一起發愁，誰也沒心思吃那些精致的飯菜，也就任由劉雨萱去了。

多見見這世界也好。

原本這女孩是要送回地府去的，但尷尬的是甘澤陰陽眼未開， 許雲封功力不夠， 沒人給她引渡到陰間。沒想到劉雨萱一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不得了，說自己恨不得一輩子都不走。

“下輩子有了實體， 你還是一條好漢。”甘澤說。

“這不一樣，”劉雨萱搖頭，“那就不是我了，我要以我的身份活著。”

甘澤覺得也有些道理。

在老幹部魏行的逼迫下，六個人終於開始夾菜。太陽漸漸落下，大宅子裏的燈亮起來，這時候沈宅看起來就像一座上海灘的老洋樓，碧霄小鋪的員工們逐漸在閑適的氣氛中逐漸放松下來，暖黃色的燈光下六人其樂融融，竟然看出了那麽點溫馨。

吃飽喝足，甘澤拿出手機道：“難得大家團聚，來照張合影吧。”

喊了一聲劉雨萱，卻沒人回應。“可能是上了二樓，咱們先拍一張。”許雲封說。

甘澤拿著手機，來了張自拍。她的臉擠在最前面，可還是最小。紅線和宋窈拿著照片，覺得角度不好，想再來一張，沒準以後能發在片羽公司的官博上。這兩個人也不知不覺有偶像包袱了。

“茄子！”

甘澤聽見背後有人大叫一聲，嚇得跳起來：“劉雨萱！你在？”

“嘿嘿嘿，我一直在你背後，想嚇你一下呢。”劉雨萱說。

“就這種嚇法，我會上當？”甘澤不屑，雖然剛才嚇得最厲害的就是她。

“你真傻，甘澤姐，”劉雨萱說，“我不出聲，但照片上卻有個我，是不是很嚇人？”

“嗯？”正在欣賞照片的紅線和宋窈擡起頭，劉雨萱興奮地湊過去：“來，給我看看照得美不美。”

紅線疑惑地皺了皺眉。

“雨萱，這裏沒你啊？”

照片上，完整的六個人臉湊在一起，甘澤的背後很大一片空間，沒有第七個人在上面。唯一能看見劉雨萱本體的許雲封笑嘻嘻地拍了一下劉雨萱腦袋：“你才真傻呢，靈魂體是不能被相機拍到的。不過雨萱妹子，有機會我可以給你畫張像，比照片還好看。”

“嗯，謝謝了。”劉雨萱看上去並沒有被安慰到，語氣明顯地低落下去。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卻永遠不能自拍了，聽上去確實很殘忍。甘澤試圖轉移話題：“雨萱，剛才看見什麽了？種在天井的那株紅楓樹葉子已經開始變色了。”

劉雨萱悶悶地想著心事，心不在焉：“看見一個妹子在吃飯，身上有鬼氣，還有病氣。還有一個女人暈倒了，身上也有鬼氣。沈宅人真少，還要這麽多人伺候。”

“那女人是華姐，我們就是來救華姐和她丈夫的。”甘澤說。

“她和丈夫分居？”劉雨萱奇道，“還是另有隱情？”

“在一樓啊。”甘澤也迷惑了，“就在華姐臥室旁，你沒看見？”

“什麽？你說那個男人？”劉雨萱眼睛瞪得更大了，“你開陰陽眼了？為什麽能看見那個人……不對，那個鬼。他是一只鬼啊。”

甘澤聽得皺眉，其他幾人紛紛表示沈宵是個人沒錯，他們都能看見。甘澤站起身，示意傭人們他們已經吃完，然後拿起手機。

“去哪兒？”魏行問。

“手機是拍不到鬼魂的。”甘澤說，“咱們試試。”

進屋，裏面已經打開了燈，有傭人看守著沈宵。甘澤給她解釋：“這是驅鬼的必要手段，之後會刪除。”然後舉起手機拍了一張——

空的床鋪。

甘澤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然後忽然想起，的確有一種鬼是可以被人看見的。丁蓉蓉那次，幾只惡鬼在控制下現出原身，嚇到了上廁所的丁阿姨。

惡鬼，是具有強烈怨念和攻擊性的鬼。而如果她的猜想成立，那從沈宵昏迷到現在，他一直都是鬼。也就是說，這鬼進化到能被攝像頭拍下，能和人一樣吃喝，還能裝作暈倒……

鬼的五感很弱，是不會暈倒的。除非它每天假借昏迷，實際上在幹什麽不為人知的事情。

“大兄弟，原來是你啊。”甘澤點點頭，“連自己妻子和妹妹都不放過嗎？”

她松開手，兩張攥了半天的宣紙上畫滿了禁忌符咒，輕飄飄地飛出去，一左一右，向著沈宵的頭部貼去，像兩塊膏藥。

沈宵隨著甘澤的動作，顫抖起來，臉上滿是痛苦。宣紙不停地吸食著沈宵的靈魂，沈宵卻像一個洩了氣的氣球，西裝下的身體不斷縮小，最後竟然不見了，只剩下一套衣服在床上。一團黑影在兩張宣紙下來回飄動，撕扯，最後竟然掙脫了它們的限制，企圖逃脫。

甘澤又扔出一張宣紙，上面拿紅筆畫著一個“沈”字，這是最後的法寶，默認對方已經完全變成鬼魂後以名字為誓，徹底禁錮對方為自己所用。當時面對自己的第一個客戶趙雅，甘澤就存了這樣一個“後手”，那時候是拿黑筆寫的，這是與之相反的符咒，在趙雅遇到危險的時候，黑色字符可以使對方靈魂強度增大，來對抗鬼神之力。

這紅色的“沈”字一出，屋子裏一個男人大叫一聲，迅速後退，最後竟然自己鉆進了第一次拋出的其中一張宣紙裏。甘澤並不收起字符，上前去拿著沈宵所在的宣紙打量。

在眾人的註視下，甘澤用手在紙上劃了一道，沈宵慢悠悠地飄出來，一勺面粉過後終於露出真面目，這男人臉色蠟黃，甘澤這輩子沒見過這麽憔悴的鬼。

“你真的是沈宵嗎？來人間幹什麽？”

那男人倒是一股官僚派頭：“是的。我的確是沈宵，你可以詢問我沈宵的一切細節，我能自證身份。”

甘澤楞了一下。

也就是說，肖華的丈夫真的不在了。

“那麽沈宅最近的鬧鬼事件，也是你自導自演？”甘澤說。

“並不是我。”沈宵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憤恨，“現在的我沒有意識，我有話對阿華說！她在哪裏？”

“她暈過去……”甘澤剛想解釋，門口傳來三下輕輕的敲門聲，女孩在外面問：“甘小姐，剛才發生了什麽？我能進來嗎？”說完就直接推門而入。

妹妹想看哥哥，甘澤不好阻攔，她無力地看著沈小姐沖進房間，然後喊了一句“啊，哥哥！”就憤怒地轉過頭沖著甘澤：“我哥哥呢？剛才我聽見了男人的叫聲，他哪去了？”

“沈小姐，對不住……”甘澤琢磨著怎麽把消息告訴沈小姐，就忽然看見一團黑色霧氣，包裹住了沈小姐的後腦勺。

“危險！”甘澤一把拉住沈小姐，那霧氣卻好像並沒有攻擊別人的意思。沈小姐失去平衡，倒在甘澤懷裏，順著餘光，甘澤看見她白瓷一般的臉上，顯露著一絲驚訝。

霧氣順著窗戶逃竄而去，甘澤不方便解釋，生怕沈宵跑了，把沈小姐推給趕來的傭人，自己追下樓。可霧氣一直不停，引著甘澤在偌大的沈宅穿梭，不知道跑過多少條走廊，終於停下來。甘澤早就沒力氣了，扶著木欄桿穿著粗氣：“沈先生，是你嗎？到底……到底是什麽事？你害怕沈小姐？”

那團黑霧靜靜地飄在空中，甘澤抖了抖手裏的宣紙，決定賭一把。她把全部的宣紙收進口袋。

“我是甘澤，肖華姐是我的伯樂。現在她因為被你襲擊暈倒了，我不知道找誰救她。你不能就這麽走了，你即使走了，上天入地我也會找到你，我是會捉鬼的甘家人。”

“現在沈宅只剩下一個清醒的人，就是你妹妹。”

看吧，看吧，沈宵稱呼妻子“阿華”，說明有感情。而看見妹妹不惜襲擊也要躲開，明顯是害怕。現在一個清醒的妹妹面對著昏迷的妻子，你還敢跑？

甘澤不知道等了多久，那黑色霧氣終於散去了。甘澤仔細去聽，風裏有個聲音，輕飄飄地回響。

“救救小茜，救救阿華。”

“小茜？”

越來越大的風裏，沈宵嘆了口氣。

“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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